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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9章夜雨困三号安全屋(第1/2页)
三号安全屋藏在江城老棉纺厂家属区的深处。
这片家属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红砖楼,六层高,楼间距窄得两家人能在阳台上握手。棉纺厂倒闭后,年轻人搬走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租客,彼此不闻不问——这正是国安选安全屋的标准配置。
夏晚星把车停在三公里外的商场停车场,换了三趟夜间公交,又步行穿过半个老城区,确保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她在雨里走了二十分钟,运动鞋浸透了水,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冰凉的雨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但她不在意。
比起脚底的冰冷,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东西更让她发寒。
父亲的病历。苏蔓的眼泪。黑色轿车的轮廓。陆峥最后那句话——“苏蔓有问题”。
她推开楼道门,走上四楼。401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她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反锁,安全链挂上。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只摆了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和一个老式衣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可调亮度的台灯,调到了最暗那一档。
陆峥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手里拿着一台小型望远镜,正从缝隙里观察楼下。
他已经脱掉了白天那件风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手手腕上那道陈年疤痕。这道疤夏晚星问过一次,他只答了两个字——“旧事”,她就没有再问。
“进来吧。”陆峥没有回头,“楼下有个卖红薯的老头,你在公交站等了红灯亮了才过的马路,全程没人跟。”
夏晚星把滴水的伞立在门边,走到桌前坐下来。她从包里拿出苏蔓给她的那个信封,扔在桌上。
“你从头说吧。”
陆峥放下望远镜,拉好窗帘,在她对面坐下。他调亮了台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墙上,大而模糊,像皮影戏里的剪影。
“苏蔓和张敬之有联系。”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在做案情通报。
夏晚星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拢,指甲抵着桌面。
“什么联系?”
“张敬之坠楼前一个月,苏蔓在值夜班期间,曾三次进入他的单独病房。每次停留时间都在十五分钟以上。医院的监控记录被删过,但物理痕迹还在——护士站的纸质查房记录上有她的签名。”
陆峥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抽出几张复印件,一张一张排在桌上。查房记录、门禁刷卡记录、一份被修改过的电子排班表截图,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每一项都指向苏蔓。
“这只是说明她进过病房,不代表什么。她是医生,查房是她的工作。”夏晚星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稳,像是在替一个旧友做无罪辩护。
“凌晨两点查房,张敬之不是她的病人,病房在另一层楼。”陆峥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沉静,没有逼迫,但也没有退让。
夏晚星沉默了。
陆峥抽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一份银行流水,上面的开户名是苏蔓。过去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数额相同的汇款入账,汇款方的户名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这家公司,和高天阳的商会账户有资金往来。同一条资金链。”他点了点那张纸,“三个月的汇款总额,正好是六十万。”
六十万。
夏晚星想起苏蔓今晚说的话——“至少需要六十万”。弟弟的干细胞移植手术,不多不少,刚好六十万。
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两秒钟,但在国安情报员的训练里,两秒钟足够让一个决定翻来覆去好几遍。
“还有没有?”
陆峥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U盘,银灰色的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夏晚星见过这种U盘——国安内部定制,加密算法用的是军用级别。她自己的那一枚和这个一模一样。
“马旭东上周对苏蔓的可疑通讯记录做了一次全频段扫查,截获了一个加密信号。信号源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内部,频率和‘蝰蛇’外围情报网的通讯频率高度吻合。”他把证物袋放在桌上,“这个U盘,是在她租住的公寓信箱里发现的。马旭东破译了一部分,里面储存的是——你的信息。”
“什么信息?”
“你的活动规律、公寓地址、常用联系人,以及你去过的那几家安全屋的位置。不包括这一个。”
台灯忽然闪了一下,大概是老楼房的电压不稳。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夏晚星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大半,但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崩盘。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在关键时刻失态的人。
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十指交握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忽远忽近,偶尔夹杂几声闷雷。楼道里传来猫叫声,可能是哪家养的流浪猫在躲雨。老旧的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地响,像是整栋楼在发出低沉的叹息。
“她弟弟苏阳的病是真的。”夏晚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天性免疫缺陷,从小就是医院的常客。这些年一直是苏蔓一个人扛。她父母死得早,没有人可以靠。”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只是动了动。
“大学的时候,苏蔓打三份工。白天下课后去图书馆做管理员,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周末去给高中生补课。有一次她发了高烧,我说你别去了,我借你钱,她说不用,咬着牙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上班。那年冬天江城下大雪,她摔倒在小巷里,膝盖磕破了,用围巾包扎了一下,继续骑。”
陆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样的人,会为六十万卖掉她的闺蜜吗?”夏晚星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质问,但那质问不是冲着他去的,是冲着这个世界的荒谬。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是老鬼选择暂时不动她的原因。”他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收回档案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夏晚星留出消化情绪的时间,“他知道苏蔓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正因如此,她在被策反的时候,往往是最脆弱、也是最危险的。”
他站起来,把档案袋塞进挎包,走到窗边,又拉开那条缝,往楼下看了一眼。卖红薯的老头已经收了摊,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沿着排水管哗哗地往下淌。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陆峥背对着她说,“我刚进国安那年,跟过一个前辈。他潜伏在境外的时候,策反了一个敌方情报员的妻子。那个女人本来只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不知道丈夫在做什么。前辈花了三年时间取得她的信任,拿到了她丈夫藏在家里的情报。任务结束之后,那个女人在监狱里用床单上吊自杀了。”
他转过身,看着夏晚星。
“她死之前给前辈写了一封信。信上写:谢谢你让我相信你。前辈后来退了役,不再做一线,但他每年都会去看那个女人。”
夏晚星没有说话。
“我要说的不是对错。”陆峥走回来,重新坐下,双手搁在桌上,离她的手指只有几厘米,“我要说的是,苏蔓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这是我们的窗口期。如果你现在对她表现出任何异常,她会第一时间察觉。‘蝰蛇’安插她,就是因为她是唯一能靠近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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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让我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对。”
“在她面前笑,和她吃饭,听她倾诉弟弟的病情,假装被那份病历打动——假装一切正常?”
“对。”
夏晚星垂下眼。她的手在桌上摊开,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过了很久,她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她的手机在桌上亮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白色通知栏上闪着绿色的微信图标——
苏蔓:“晚星,到家了吗?今晚谢谢你陪我,我好多了。晚安。”
凌晨零点十一分。
夏晚星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拿起手机,输入,删除,输入,删除。反复三次之后,她打出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
“到家了。你早点休息,苏阳的事别担心,我们一起想办法。晚安。”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把脸庞埋进了握紧的拳头里,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台灯的光落在她的发顶,把她散落的几缕碎发染成暗金色。
陆峥没有说话。他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她泡了一杯速溶咖啡。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时候需要咖啡,而是因为在这种寂静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刻,人需要有一个理由,听到水壶的响声,闻到热咖啡的苦香,感觉到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他把咖啡放在她面前。杯子是最普通的白色搪瓷杯,安全屋里标配的那种,磕掉了一小块漆。
夏晚星抬起头,接过杯子,双手捧住。热咖啡透过搪瓷壁熨着她的掌心,她从掌心的温度里一点一点找回了手指的知觉。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甜了。”
“加了糖。”陆峥说,“对情绪有好处。”
“我不需要。”
“你需要。”
夏晚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反驳。她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咖啡,表情慢慢地从紧绷变得松动,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缓缓回拨了几圈。
“她给我的病历,是真的吗?”她忽然问。
“还在查。老鬼已经调取了第一人民医院的原始档案,明后天会有结果。”
“如果病历是真的呢?”
“那就意味着你父亲当年确实被送到过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意味着他的死亡可能有另一套说法。意味着老鬼可能瞒了你十一年。”
夏晚星放下杯子,“如果病历是假的呢?”
“那就意味着苏蔓背后的那个人——陈默或者更高层级——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知道了夏明远是你的父亲,正在用这份伪造的病历对你进行定向操控。”
陆峥一字一顿地说:“无论哪一种,都不太好。”
走廊里那只猫又叫了一声,近了些,像在楼梯间里。陆峥起身去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楼道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下是掉漆的水泥楼梯和墙上歪歪扭扭的“禁止堆放杂物”标语。
他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安全链,确认没有问题。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信号检测仪,打开,绿色的指示灯缓慢闪烁——房间内没有发现窃听装置。
“今晚你不能回去。”他说,“三号楼和四号楼都被苏蔓记录过,不安全。你需要在这里待到明早七点,然后走地道去老巷那里的备用公寓。”
夏晚星点点头。她知道规矩。暴露一个安全屋,就激活一套应急预案。暴露一个联络人,就切断整条联络线。暴露一个瞬间的迟疑,就可能是整个行动组全军覆没的代价。
“你呢?”她问。
“我回日报社,今晚要发稿,社会新闻版缺一篇关于老旧小区消防隐患的报道。”陆峥嘴角微微牵动,那算是一个笑,但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就散了,“唐主编催了三遍了。”
他站起来,把东西收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夏晚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可能还活着?”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屋内只剩下夏晚星一个人,和一个还没找到答案的问题。她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带着老棉纺厂家属区特有的气息——晾晒的旧棉布、雨水浸泡的红砖、从远处飘来的隐约桂花香。家属区里的桂花是八十年代种下的,现在枝干粗壮,每年九月准时开花。不管有没有人管它,它都开。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不知道是哪一任住客留下的。叶子在雨里被淋得发亮,藤蔓垂下来,沿着窗沿蔓延,几乎要够到楼下的窗台。
夏晚星关上窗,坐回桌前,打开挎包,抽出苏蔓给她的那个信封。她拿出病历复印件,一页一页重新看。
纸张泛黄。抬头是“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时间是十一年前的十一月。
入院原因: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重度颅脑损伤。备注:患者系公安系统因公受伤,经全力抢救无效死亡。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主治医生那一栏的签名,墨迹和旁边的记录不是同一支笔写的。色号差了半个度,笔压也不一样,那个签名像是在其他时间、其他地点,被不同的人后补上去的。
她把病历举到灯下,对着光仔细辨别。纸张纤维里隐隐透出一条细线,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撕掉了一页,又从新的位置重新粘贴过。
病历,是伪造的。
这个结论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认知疆域,把她十一年来坚信不疑的叙事劈成了两半。
父亲的病历是伪造的。苏蔓送来的病历是假的。苏蔓在骗她。
她拨通了陆峥的电话。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起来,快得像是一直握着手机等这通来电。
“病历是伪造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平静到有些不真实,“主治医生的签名是后补的,纸张有撕掉重粘的痕迹。苏蔓在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峥的回答只有简短有力的五个字。
“收到。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也没有说“你没事吧”。他只是收到,然后知道。这是他们之间工作的默契——共情的话留给夜晚独处就够了,工作时间里,每一秒都可能浪费在多余的情绪上。
她放下手机,吹干了泪痕,把伪造的病历复印件折叠好收进衣袋。然后她站起来,把搪瓷杯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冷透的咖啡又苦又甜,两种味道同时涌上喉头,冲撞,然后同归于尽。她用力把杯子放在折叠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窗外雨没有停。但她已经不需要伞了。
江城秋夜,雨幕如铁。三号安全屋的灯熄灭了许久后,还能听见保险栓被一遍遍拉开的清脆声响,像某种仪式,像某颗心脏在胸腔里一寸寸重新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