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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2章雨夜无声(第1/2页)
江城的秋雨下得没完没了。
苏蔓站在江城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的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她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内科苏蔓”,口袋里插着两支笔和一本处方笺。刚刚查完房,病人家属千恩万谢地送她到电梯口,她笑着说“应该的”,语气温柔得体,眉眼弯弯。
电梯门关上之后,她靠在轿厢壁上,笑容像被水冲掉的墨迹,一丝一丝地从脸上褪去。
已经是第三周了。
三周前,她在“老地方”见到了陈默。那是一条拆迁了一半的老巷子,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陈默站在一堵残墙后面抽烟,看见她来了,把烟头掐灭在墙缝里。
“你的任务暂停。”他说。
“为什么?”
“你被怀疑了。”
苏蔓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任何破绽。她只是点了点头,问需要停多久。陈默说不知道,等通知。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没有问“被谁怀疑”这种蠢问题。
陆峥。
一定是陆峥。
那个男人有一双让人不舒服的眼睛。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什么都能看透的注视。每次见到他,苏蔓都觉得自己的伪装像一层薄冰,在他面前无声地融化。但她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因为她是夏晚星的闺蜜,是“自己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医生。
所以她继续上班,继续查房,继续在下班后和夏晚星约饭。
继续扮演那个温柔无害的苏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苏蔓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她认识那串数字——陈默。
“今晚十点,老地方。”
苏蔓看完,删除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的手指有些凉,但面色如常。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冲她笑了笑,她也笑着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更大了。
苏蔓回到办公室,换下白大褂。她对着柜门内侧的小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眉眼柔和,嘴唇微微上翘,是天生的微笑唇。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也许是太久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了。
她把柜门关上,拿起包。包很普通,帆布的,上面印着某次医学论坛的logo,里面装着钱包、钥匙、纸巾、一本翻旧了的《内科学》。夹层里还有一部手机,很薄很小,是老式的按键机,只有通讯录里存着五个号码。
这部手机她用了三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拿出来过。
包括陈默。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势稍微小了一些。苏蔓撑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路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她走得不快不慢,和每一个下班回家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地铁上人不多。她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耳机塞在耳朵里,放的是一首英文老歌。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用手机看综艺节目,偶尔笑出声来。苏蔓看了她一眼,心想,真好。
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真好。
她在地铁的报站声中闭上了眼睛。
“老地方”到了。
苏蔓收伞,走进那条无人的老巷。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巷子深处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是烟头。
陈默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穿警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竖得高高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头发也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
“路上堵车。”苏蔓说。
“嗯。”陈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长话短说。你的任务重启了。”
苏蔓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需要你从夏晚星那里拿到一样东西。”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枚U盘。加密的。在她父亲夏明远的旧物里找到的。”
“里面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
苏蔓沉默了两秒:“我该怎么做?”
“你是她的闺蜜。”陈默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闺蜜之间,什么都可以聊。聊聊她父亲,聊聊那些旧物,她会对你不设防的。”
“她现在对我已经有防备了。”
“那就打破它。”陈默往前走了一步,离苏蔓更近了一些,“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雨水从屋檐上滑落,恰好落在苏蔓的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
“陈默,”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弟弟下个月的药……”
“已经安排好了。”陈默打断她,“下周三,会有新的药送到医院。进口的,够他用三个月。”
苏蔓的嘴唇动了动。
三个月。
每次都是三个月。
她从三年前开始为“蝰蛇”做事,起初只是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病人信息。后来任务越来越重,越来越危险。她想过退出,但弟弟的药——那种治疗脊髓性肌萎缩症的进口药——一瓶就要三万多,医保不报销。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后就没了音讯,弟弟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一个普通医生的工资,连一瓶药都买不起。
“蝰蛇”给了她弟弟活命的机会。
代价是她的命。
“我知道了。”苏蔓说,“我会拿到U盘。”
陈默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但苏蔓还是听清了。
“苏蔓,别耍花样。”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
苏蔓撑着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积起一小片水洼。她低着头,看见水面上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快要散掉的梦。
过了很久,她才从巷子里走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这次是正常的那部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夏晚星:“蔓蔓,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最近太累了,想找人聊聊。笑脸”
苏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夏晚星很少主动约她。尤其是最近——自从那次实验室事件之后,两人之间的见面明显变少了。夏晚星总是说工作忙,苏蔓也识趣地不去追问。
可现在她主动约了。
是巧合吗?
还是试探?
苏蔓站在雨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顺着脸颊滑下来,冰凉刺骨。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雨夜,弟弟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脸埋在膝盖中间,哭不出声。
那时候夏晚星来了,给她带了一碗热粥,陪她坐了一整夜。
“蔓蔓,有我在。”她说。
苏蔓闭了闭眼睛,把那天的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好啊,明晚见。玫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撑好伞,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往地铁站走。步伐平稳,神色从容,和每一个加班晚归的普通女孩没有区别。
只是伞下的那张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蔓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摸黑爬上去,掏钥匙开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旁边是一个玻璃杯,杯底还有没喝完的半杯水。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毛衣,是弟弟的。上周他去康复中心做理疗,走之前脱下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2章雨夜无声(第2/2页)
苏蔓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她拿起那件毛衣,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毛线。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那部老旧的按键机。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个简单的“1”。
苏蔓接起来。
“任务确认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低沉而机械,像是从铁皮罐子里发出来的。
“确认了。”苏蔓说。
“陈默告诉你U盘里是什么了吗?”
“没有。”
“你想知道吗?”
苏蔓沉默了片刻:“不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像是铁皮罐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很好。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那个声音顿了顿,“不过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
“什么?”
“陈默让你拿到的U盘,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情报。是‘深海’计划外围防护系统的早期设计方案。谁拿到它,谁就能找到防护漏洞。”
苏蔓的手指停住了。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她当然清楚。找到防护漏洞,就意味着“蝰蛇”可以突破防线,直接威胁到沈知言。而沈知言是“深海”计划的核心,是整个国安行动组拼尽全力保护的人。
她曾经给沈知言看过病。那个男人瘦瘦高高的,戴着厚框眼镜,聊起专业问题来滔滔不绝,但面对护士扎针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他只知道他的研究对国家很重要。
“你犹豫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淡淡地说。
“没有。”苏蔓说,声音平稳,“我会完成任务。”
“最好如此。”
电话挂断了。
苏蔓把按键机放回包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偶尔有一两滴积在空调外机上的水珠落下来,砸在铁皮上,发出空旷的声响。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很小,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她和弟弟在海边的合影,那是四年前,弟弟还能自己走路的时候。两人站在沙滩上,背后是夕阳,笑得没心没肺。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弟弟举着一个海星,冲着镜头做鬼脸。
苏蔓拿起相框,拇指轻轻擦过弟弟的脸。
然后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堆杂物下面的,是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已经有些皱了,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一个女人的字迹,清秀而有力。
“如果有天你不想再被控制,打这个电话。”
下面是一串座机号码。
这张纸条是三个月前,她在医院食堂的餐盘下面发现的。至今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确定是不是陷阱。但她把纸条留了下来,藏在抽屉最深处,像是在黑暗中留了一根也许永远用不上的火柴。
苏蔓把纸条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后夜空阴沉沉的,看不见星星。远处有几栋新建的高层住宅,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黑暗中浮动的萤火。那些窗户后面,是普通人的生活。吃饭,看电视,哄孩子睡觉,吵吵闹闹,平平淡淡。
她曾经也有那样的生活。
或者至少,她以为自己会有。
苏蔓拉上窗帘,转身走向浴室。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医学期刊,忽然停住了。
期刊的封面故事是一篇关于罕见病新疗法的报道,标题用红色的字体印着:曙光初现——脊髓性肌萎缩症基因疗法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她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过了许久,她弯腰拿起那本期刊,翻到报道的详细页面。文章很长,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配了几张示意图和数据表格。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到最后一句话时,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国内已有五家医院入选临床试验基地,其中包括江城人民医院。”
江城人民医院。
她工作的医院。
苏蔓把期刊合上,慢慢坐在沙发上。她的手还攥着那本杂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夏晚星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递给她一碗热粥。粥已经不烫了,但捧在手心里还能感到微微的温热。夏晚星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她坐着。走廊里的灯管忽明忽暗,照得人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蔓蔓,别怕。”她最后说。
苏蔓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肩膀轻轻颤抖。
第二天傍晚,苏蔓准时出现在约定的餐厅。她换了一条米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用发夹松松地别在耳后,看起来温柔而知性。
夏晚星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看起来有些疲惫。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她用一个指头无意识地搅着杯里的勺子。
“晚星。”苏蔓走过去,笑着打招呼。
夏晚星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苏蔓捕捉到了。
果然。
不是叙旧。
“蔓蔓,坐。”夏晚星笑了笑,招手叫服务员,“想吃什么?我请。”
“随便吧,你点就行。”
两人点了菜。等菜的间隙里,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夏晚星说最近公司忙得脚不沾地,苏蔓说医院里又换了新的排班表。两人都笑着,像所有普通的闺蜜一样。但苏蔓注意到,夏晚星今天用左手拿杯子。
夏晚星是右撇子。
左手拿杯子,意味着她的惯用手随时处于空闲状态,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她以前从不这样。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从工作转向了过去。
“蔓蔓,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候的事吗?”夏晚星忽然问。
“当然记得。”苏蔓笑着说,“你那时候特别皮,翻墙出去买夜宵,结果被保安追了半条街。”
“你还帮我打掩护呢。跟辅导员说我肚子疼,你在陪我去医务室。”
“结果辅导员后来问我肚子好了没有,我差点穿帮。”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嘈杂的餐厅里并不显眼,和任何一对叙旧的朋友没有两样。但苏蔓心里清楚,这顿饭的每一步都在夏晚星的掌握之中。她一定想好了要从哪里切入,要问什么,要怎么试探。
果然,夏晚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看着苏蔓。
“蔓蔓,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上个月十七号,你在哪里?”
苏蔓的心脏猛地收紧。
上个月十七号。那天她不在医院,也不在家。她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把行动组的通讯频率交给了阿KEN。
“十七号?”她做出回忆的表情,“让我想想……那天我应该是休息,在家看了一天书。怎么了?”
夏晚星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没什么。”她说,“就随便问问。”
苏蔓笑了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她咀嚼得很慢,所有的动作都很从容。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夏晚星之间那层脆弱的纸,已经被撕开了一角。
而她还不知道,在餐厅对面的那栋楼里,一架长焦镜头正对准她的脸。
镜头的后面,陆峥靠在墙边,耳机里传来两人交谈的每一个字。
他听着苏蔓温柔的笑声,面无表情。
窗外的雨还在下。江城这场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把整座城市泡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