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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仅有简短的几个字。
“暂且别与六姑娘相见。”
他满腹疑虑:“消息可以确定是出自真人么?”
阿六颔首:“回殿下,可以确定。”
刘尧皱紧眉头许久,但终究还是选择听从东极真人的建议:“真人如此说,必定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
阿六表示赞同:“真人乃世外高人,轻易不管尘世之事,她若插手,要么事关天下大局,要么事关我们姑娘。”
“无论是什么缘由,真人那双慧眼,一定看到了我们所不能预料的走势,殿下,真人既然联系了您,说明您与六姑娘都成为了天下时势应劫而动的棋子。”
“依属下看,您与六姑娘既已入局,说明这场权力的倾轧,您与六姑娘都无法避免,这是我们今后行事,必须要考虑的因素。”
刘尧轻笑:“乱世之中,人如草芥,谁不是应劫而动的棋子?罢了,既然无法将她送出死局,那便与她一起面对吧,也算全了我们各自的愿意为了这天下时局而舍生忘我的心愿。”
“阿六,给她递去消息,把东极真人出手之事告诉她,并且替我转告她,我一定会尽全力让她活下去,她还要亲眼见证,这一场由我杀出一条血路,让万千有志之士能够踩着我蹚出来的道路,去平息战火迎来盛世的情景。”
阿六抬眸,震惊地看向刘尧:“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刘尧笑了笑,只是道:“你也要好好活着,活到你能明白缘由的那一日。”
说罢,他甩了甩袖子,回到了里屋。
倘若那元询所说的话是真的,他没有真龙之命,亦没有真龙之运,他只是一块踏脚石。
那么,就让他为真正的帝星冲锋陷阵。
哪怕他注定被历史遗忘,成为万千沙粒之一无人铭记。
哪怕他注定迎来结局,那么这条道路,也将由他亲自开辟。
倘若盛世迎来那一日,能有一位旧人为他斟一盏清酒,告诉他天下已迎来和平,百姓不再饱受战火。
那便足矣。
这是他的选择,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他也可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而是因为,他是东陵的储君,理应担当东陵的兴亡与百姓安居乐业的责任。
只因,他是储君!
……
另一边。
在杜钦礼接管粮草辎重等军需庶务后,元贞帝的另一道圣旨,也送到了白明微的面前。
圣旨上说,东陵已和北燕正式签订盟书,为彰显诚意,北燕不仅送来嫡公主,还赠送月城外方圆百里的疆域给东陵。
东陵版图已然更新,而这片新疆域自然被纳入安宁郡主的食邑,当然也该由身为柱国大将军的安宁郡主及白家军镇守,责限三日内拔营出发。
至于月城的守卫,将由大将军霍世勋及霍家军负责。
宣旨内侍走后,帐中静得落针可闻。
盖着玉玺大印的绢帛铺展于案,字字句句皆是天恩浩荡,仿佛两国多年兵戈至此终息,仿佛那片新纳入版图的草原,当真是盟国诚意所赠,足可彰显天子怀柔远人的气度。
唯有她知道,那不是疆土,是一座尚未合拢的坟。
草原平旷,戈壁无城,既无可守之关隘,亦无足以支撑大军久驻的营寨。
若依旨率兵出关,粮草却尽数交由皇帝亲信杜钦礼掌管,身后关隘又由另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将军接手,那么她所率之军,便如被人亲手放上砧板的鱼肉。
只消身后城门一闭,粮道一断,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困于荒原、坐以待毙。
更何况,那位所谓的盟国,究竟是真心议和,还是借割地之名,将她引出关外,再趁势南下呢?
她垂眸看着圣旨,许久未动。
帐下诸将已是满面凝重。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几欲开口,亦有人将目光投向她,似乎只待她一声令下,便要带兵闯出这道荒唐旨意。
那些跟随她出生入死的将士,未必人人都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却绝不会看不出这道调令中的凶险。
终于,有人忍不住道:“大将军,此地无城无险,粮道又不在我军手中。陛下此令,未免太过蹊跷!若那盟国背信弃义,我等岂非……”
开口的不是卫骁,也并非江辞,而是另一名副将。
“住口。”
她并未提高声音。
帐中顿时一静。
她将圣旨缓缓合起,搁回案上,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议和之事,关乎两国百姓。若能止息兵戈,使边境十数万生民免受战火之苦,于国于民,未尝不是一桩好事。至于新纳之地,既已入我版图,便是我朝疆土。朝廷命我镇守,我自当奉命而行。”
说到此处,她抬眸,目光逐一扫过帐中诸将。
“但奉命镇守,不等于闭目赴死;恪尽职守,也不等于将满营将士的性命交予旁人处置。此行凶险与否,尚未可知,诸位不必妄自惊惶,更不可妄议君命,乱我军心。”
她说得从容,既未替皇帝辩白,也未流露半分怨愤。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一纸圣旨落下的刹那,先前的诸多猜测,终于落实了。
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元贞帝卸磨杀驴,排除异己,帝王的手段而已。
哪怕她曾率军在边关浴血厮杀,替朝廷挡住了多少刀兵,替帝都守住了多少安宁,到头来,也只是天子心中不得不除的祸患。
元贞帝!
在这狗皇帝眼中,江山或许从来不是天下苍生赖以生息的家园,而是只许自己一人掌控的权柄。
忠臣良将若不能为俯首帖耳的狗,纵然满身功勋,也终有被弃如敝履的一日。
她完全没有任何恨意么?
她恨。
恨那人身居九重,却不知百姓饥寒;恨那人享尽万民供奉,却将守土之臣视作心腹之患;更恨自己曾经有一瞬间幻想过,只要守好山河,便能换得君臣相安、海内无虞。
然而,这恨意只在心头翻涌了一瞬,便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能被情绪裹挟。
皇帝可以负她,朝廷可以弃她,可关外尚有未归家的百姓,边城尚有等着粮米过冬的老幼,麾下尚有将生死托付于她的将士。
更何况,敌国绝不会只为除去一个她,便大费周章地布下这场议和之局。
窖子口。
这个地名一经浮现,便如寒刃划过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