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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区的雨,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姜寂走在最前面。
归墟断刀已经回鞘。
刀柄上残留的暗红粘液,顺着他的掌心,一点点渗进皮肉。
左臂的像素化崩解暂时停止了。
代价是李青牛注入的那些绝望源质,死死卡在了他的血管和神经之间。
那不是普通的痛。
生锈钢针在骨缝深处反向刮擦。
每走一步,脊椎骨都在隐隐作响。
他没吭声。
只是呼吸比平时沉了三分。
脚步依旧平稳。
上足了发条的机器。
水洼里倒映着头顶闪烁的残破霓虹灯。
宋缺走在左侧后方半步。
紫电长剑抱在胸前。
剑鞘上的雷纹黯淡无光。
他的虎口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那是刚才硬撼高维光柱留下的规则创伤。
老瞎子盲杖点地。
笃,笃。
声音在逼仄的暗巷里回荡。
偶尔有几道贪婪的目光从废弃管道的阴影里探出。
那是十三区底层的拾荒者。
触及老瞎子杖尖荡开的灰暗气流时,那些目光瞬间缩了回去,悄无声息隐入黑暗。
走过第三个街口,姜寂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根粗大的生锈管道上,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层终年不散的阴霾。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滴落,砸在锁骨的伤疤上。
宋缺停在他身侧,从怀里扯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递了过去。
“拿稳刀。”
宋缺的声音很冷,没有多余的废话。
姜寂瞥了一眼布条,接过来,一圈一圈缠在握刀的右手上,将手掌与刀柄死死绑在一起。
“断不了。”
姜寂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单手扯紧。
“那个金色坐标,是星海工业废弃的第十七号转运站。”
老瞎子干涩的声音在雨中响起,盲杖在地上划出几道凌乱的痕迹,“三十年前,那里是大夏远征军的后勤枢纽。后来星海工业接管了十三区,那里就成了一处废墟。楚天阔把太上老君藏在那儿?”
姜寂吐出布条线头,活动了一下被绑死的手腕。
“他没藏。”
姜寂抬眼,眸底一片深邃的冷意。
“他是在明码标价。”
老瞎子皱眉:“什么意思?”
“楚天阔费这么大劲,借李青牛的炉子验了我的药,又留下坐标,甚至好心告诉我还有七天寿命。”
姜寂语气平淡,像在剖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不是挑衅,是阳谋。”
宋缺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击:“他在拿神明坐标,逼你消耗自己。”
“对。”
姜寂点头,“高维舰队想安全降临,就必须抹掉我这个能污染纯净逻辑的变数。但他不能直接杀我,因为我体内有神之胃和绝望源质,逼急了,我能拉着整个十三区跟舰队同归于尽。”
“所以他给你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宋缺明白了。
“太上老君是炼制解药的药引。”
姜寂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臂,“他把药引放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我去,就要一路杀进去,体内的绝望源质会在高强度的战斗中飞速消耗,等我走到太上老君面前,脑子也就烧干了。”
“如果不去?”
老瞎子问。
“不去,七天后舰队降临,大家一起死。”
姜寂站直身体,拍了拍军大衣上的水珠。
“典型的楚式算计。”
宋缺冷笑一声,“把所有底牌摊在桌面上,让你自己选死法。”
“那就去。”
姜寂迈开脚步,皮靴踩碎了地上的水洼,“他算准了我的药效,但我还没算清他的账。”
三人继续前行。
越靠近第十七号转运站,周围的环境就越不对劲。
原本随处可见的拾荒者棚户区,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空了。
空气里没有了生活废料的酸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机房运转时的干燥与冷寂。
雨,停在了半空。
姜寂停下脚步。
前方的街道上,雨滴没有落下,而是诡异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
生锈的铁皮招牌上,铁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斑驳的表面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银色乱码。
物理法则,正在被悄无声息地改写。
“高维扭曲。”
宋缺手腕翻转,紫电出鞘半寸,“锚点已经开始渗透了。”
老瞎子盲杖重重顿地。
嗡——
一层灰暗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荡开,强行排斥了周围十米内的银色乱码。
悬浮的雨滴失去逻辑支撑,哗啦啦砸在地上。
“路不好走。”
老瞎子叹了口气。
街道尽头,第十七号转运站的巨大钢铁轮廓在阴霾中若隐若现。
而在大门前的那片空地上,站着十二个人。
或者说,十二个“容器”。
他们穿着破旧的防护服,低垂着头。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每一个人的后脑上,都插着一根闪烁着银色光芒的数据管。
“高维清理者。”
宋缺眯起眼睛,“被逻辑同化的死尸,没有痛觉,免疫精神攻击。楚天阔的迎宾礼。”
话音未落,十二名清理者同时抬起头。
他们的双眼一片纯白,没有瞳孔,只有飞速刷新的底层代码。
唰。
没有战吼,没有情绪。
十二道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好快。
宋缺冷哼一声,长剑彻底出鞘。
紫电如龙,横扫而出。
铮!
剑锋砍在冲在最前面的清理者脖颈上,却没有鲜血飞溅。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人的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一层银色六边形护盾。
雷光被硬生生弹开。
宋缺虎口一阵发麻。
“纯逻辑护盾。”
宋缺眼神微冷。
物理层面的斩击,对这种被高维数据彻底接管的怪物,效果微乎其微。
两名清理者一左一右,欺身而上。
他们没有武器,双手的手指已经异化成了尖锐的金属探针,直插宋缺的双眼。
老瞎子盲杖点出。
“画地为牢。”
灰暗气流拔地而起,化作一面无形的墙。
探针刺在气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呲啦”声。
清理者的动作被强行迟滞了半秒。
“让开。”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缺和老瞎子侧身闪开。
姜寂踏前一步。
他没有拔刀。
被布条绑死的右手,随随便便地垂在身侧。
他看着迎面扑来的三名清理者,左臂皮下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
“楚天阔以为,把死尸改造成纯逻辑体,就能免疫我的绝望源质?”
姜寂眼底浮起嘲弄。
“他忘了,这些尸体,生前都是十三区的活人。”
他猛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一把按在了最前面那名清理者的面门上。
凡人灶火,混杂着李青牛炼制的极致绝望。
轰!
没有火焰的爆燃,只有底层逻辑被疯狂污染的无声嘶吼。
暗红色的源质顺着姜寂的指尖,狂暴地涌入清理者的体内。
纯白的眼睛瞬间被染成血红。
那名清理者浑身剧震。
它体内的逻辑代码试图杀毒,但绝望源质如同病毒般疯狂蔓延,唤醒了这具尸骨生前遭受剥削、饥饿与折磨的记忆。
物理层面的护盾,挡不住概念层面的污染。
“呲啦——”
清理者的身体开始不规则地扭曲。
它的逻辑核心在纯净与污染之间剧烈冲突,最终彻底过载。
没有爆炸。
它的身体在半秒内化作无数崩解的银灰色粉末,簌簌落下。
姜寂没有停顿。
他脚下发力,青石板龟裂。
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的孤狼,撞入清理者的阵型中。
解牛法·卸骨。
这一次,不是卸肉体的骨,而是卸逻辑的骨。
归墟断刀出鞘。
刀锋精准地切入第二名清理者数据管与后脑的连接处。
姜寂手腕一抖,暗红源质顺着刀刃切断了高维算力的传输链路。
断开连接的瞬间,清理者僵在原地。
姜寂反手一记刀柄,重重砸在它的胸口。
砰。
银灰粉末炸开。
宋缺看懂了姜寂的战术。
他不退反进,紫电长剑不再追求斩杀,而是化作密集的剑网,专挑清理者的关节和数据管下手,强行打乱它们的攻击节奏。
“左三。”
宋缺低喝。
姜寂默契转身,一刀横斩。
暗红匹练划破雨幕。
三名试图偷袭老瞎子的清理者被拦腰斩断,下半身还在奔跑,上半身已经在空中化作粉末。
十二名清理者。
不到半分钟,全灭。
空地上,只剩下一滩滩银灰色的残渣,在雨水中迅速消融。
姜寂拄着刀,单膝跪倒在地。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几缕混杂着银色乱码的黑血。
左臂的痛楚已经超出了人类神经能承受的极限。
他感觉自己一半的身体在燃烧,另一半却坠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窟。
“三十二秒。”
宋缺走到他身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冷冷报了一个数字,“比平时慢了五秒。”
“这破身体,能动就不错了。”
姜寂吐出一口血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他撑着刀柄,缓缓站起身。
面前,是第十七号转运站那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复杂的逻辑阵列在门缝间闪烁。
老瞎子走上前,盲杖在门上敲了敲。
“加密级别很高。”
老瞎子摇头,“我解不开。强行破坏的话,可能会触发自毁程序。”
姜寂走上前,盯着门上的银色乱码。
他在脑海中快速推演。
楚天阔留了坐标,摆了迎宾阵,就绝不会在门上设置死局。
这是一个测试,也是一个邀请。
“不用解。”
姜寂抬起绑着布条的右手,将掌心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他闭上眼,运转体内的神之胃。
一丝微弱的、属于高维逻辑的吞噬之力,从他的掌心吐出。
那是他之前斩杀裁决天使时,残留在体内的高维源质。
铁门上的逻辑阵列感应到同源的代码,瞬间停止了闪烁。
咔哒。
沉重的机械锁扣在内部弹开。
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没有刺耳的警报声,没有伏兵。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极度制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三人迈步走入转运站的大厅。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切断了外面的雨声。
大厅极其空旷。
没有星海工业标志性的流水线,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源质货箱。
整个空间被幽蓝色的冷光笼罩。
在空旷大厅的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维生休眠舱。
数十根粗大的营养管道从舱身延伸而出,爬满半个大厅,源源不断地向舱内输送着某种淡金色的液体。
主控屏上的金色坐标,就停在这里。
“太上老君就在里面?”
宋缺握紧了剑。
姜寂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休眠舱,脚步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距离的拉近,休眠舱内的景象逐渐清晰。
姜寂的脚步,突然猛地顿住。
他那双即便面对高维光柱也未曾泛起波澜的眼睛,在此刻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舱里,没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没有什么不可名状的神明残躯。
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大夏远征军三十年前的旧式作训服,领口处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红星徽章。
她的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一头齐肩的短发在营养液中微微飘浮。
而在她的脖颈大动脉处,赫然插着一根闪烁着高维逻辑光芒的银色数据钉,像是一只吸血的寄生虫,正随着她的脉搏微微闪动。
姜寂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绑在手上的布条被骨节勒得嘎吱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到刻进骨髓的面容。
那是大夏远征军第三突击连,医疗兵。
——沈小棠。
也是三十年前,倒在姜寂怀里,亲口让他开枪给自己一个痛快的那个女人。
“怎么可能……”老瞎子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姜寂此刻情绪的崩塌,那股一直被死死压制的悲怆,正像决堤的洪水般在空气中蔓延。
主控屏突然亮起。
雪花点闪烁了几下,楚天阔那张带着金丝眼镜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他端着一杯咖啡,眼神透过屏幕,精准地落在了姜寂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姜寂。”
楚天阔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机械感,没有一丝波澜。
“惊不惊喜。”
他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指了指休眠舱。
“你一直以为,太上老君是一个独立的神明。”
“但在高维逻辑的算法里,神明,只是一个概念载体。谁拥有最纯粹的牺牲与救赎的执念,谁,就是这个时代的太上老君。”
楚天阔微微一笑。
“三十年前,你亲手杀了她。但她的精神源质,纯净得连高维都感到畏惧。”
“现在,你的药引子就在这里。”
楚天阔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
“拔出那根数据钉,你就能拿到药引,炼出解药,活下去。”
“但代价是,这具克隆体会在三秒内彻底脑死亡。你,要再杀她一次。”
屏幕闪烁了一下,楚天阔的投影缓缓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嘲弄。
“选吧,棋子。”
大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休眠舱内营养液冒泡的咕噜声,和姜寂沉重到极点的呼吸声。
宋缺看着休眠舱里的女人,又看向僵在原地的姜寂,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没说话。
这个选择,比剔骨抽筋还残忍一万倍。
姜寂慢慢走到休眠舱前。
他抬起那只绑着布条的、沾满暗红源质的手,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轻轻贴在了女孩苍白的脸颊上方。
指尖冰凉。
“楚天阔……”
姜寂低着头,声音沙哑。
碎玻璃卡在喉咙里。
左臂的暗红纹路在这一刻疯狂暴涨,彻底冲破了压制,顺着他的脖颈一路爬上了侧脸。
“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