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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启程回京(第1/2页)
海雾漫过开京北郊的荒草坡,晨光撕开层层薄白,照出泥地上横七竖八的杂乱脚印。
大营正门的八张长条粗木案后头,辽东都司派来的三十名按察司通判坐得笔挺,手里的狼毫在发黄的粗纸上飞快划动。
通译官站在木案侧前方,喉咙沙哑地高声喊着名姓,北军老卒一个个脱了身上的破烂皮甲,赤着膀子垂手走上前。
“李大成,平安道义州民籍,家里三口人,分辽东定辽右卫荒田三十亩,借耕牛一头,三年免纳丁粮。”
通判蘸饱了朱砂,在薄薄的开荒路引上重重扣下一枚铜印,将木牌和盖印的路引推到桌沿。
“拿好了,过了江凭这个领铁锅和粟米,若是路上敢逃匿私回半岛,按逃军斩立决。”
粗黑的老卒双手接过那张薄纸,手掌老茧蹭着墨迹,喉咙里咕哝出几句模糊的高丽土话,对着木案连连作揖。
通判摆了摆手,示意下一个上前,没有多余的客套。
辕门外的泥道上,被卸去刀枪的悍卒排成四路纵队,每队两百人,走起路来脚步发沉。
五百名大明重骑兵身披玄铁甲,马刀插在鞍鞒外侧,端着三眼火铳沿路护卫,黑洞洞的铳口斜指着队伍外沿,战马打着响鼻,踏碎地上的碎石与积水。
长长的迁徙队伍顺着官道向北延伸,直指鸭绿江义州渡口的方向,走得极慢,却极稳当。
营地中央那根两丈高的刁斗旗杆底下,亲兵将一面绣着李字黑边的大旗从绳套上扯了下来,扔进燃着残炭的铜盆里。
布匹受热蜷曲,金线绣的滚边在火星里化作一团焦黑的碎屑,风一吹,灰烬飘散在半空。
几名原本执掌千户营的北军将官被绑住双手走在队尾,回过头望向远处的开京城墙。
灰白的砖石立在薄雾深处,城头大明的红旗猎猎作响,昔日跟随大帅李成桂踏破宫门的野心,此刻被官道上的尘土碾得粉碎。
开京南门外的宽阔黄土大道,则是另一番景象。
六百多辆沉重的双轮马车把官道塞得满满当当,车轮深深陷进昨夜被雨水泡软的泥浆里,牲口的蹄铁在泥坑里打滑,发出阵阵烦躁的刨地声。
车队中间的一辆青绸平头车上,崔氏的几名宗老换上了大明内阁送来的苏缎单衣,衣料光鲜,人却缩在车厢角落里发僵。
车窗帘子挑开一道缝隙,路边草丛里的秋蝉扯着嗓子长鸣,老者眼皮微垂,干瘪的下巴轻轻颤动。
“太爷,听说之后还得换坐海船,颠簸万里,真能留下一条命么?”
身侧年轻的族孙扯着崭新的袖口,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闭嘴。”
崔氏族老把头靠在硬邦邦的木壁上,声音发闷。
“到了天朝京师,还有国子监的书读,留在这城里,崔家的骨头早被野狗啃干净了。”
车队后头,两百多只用整张熟牛皮包裹的大箱子装了整整四十辆坚固的大车,箱角全都包着厚铜皮,铜锁孔里灌满了红色的火漆封泥。
高丽六曹署理的数万卷鱼鳞图册、钱粮黄册、山川险要图纸尽在其中,八十名大明骑兵手握长矛,寸步不离地护在辎重车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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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最前方的四轮黑漆马车显得尤为扎眼,四面垂着密不透风的厚重皂纱,两名佩刀的锦衣卫百户亲自牵着马辔。
车厢内部铺着猩红的毡毯,王禑靠着车壁瘫坐着,两手死死搂着一只紫檀木长匣。
木匣里垫着黄绫,装着高丽王氏开国以来历代帝王的牌位,底下压着那枚刻有高丽国王之印的大印。
马车咯吱作响地穿过开京繁密的市曹街肆,整条大街两侧的门板闭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一两个胆大的脚夫透过木门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看着这辆平日里断难见到的奢华马车从烂泥路上缓缓碾过。
没有人冲上街头拔刀死节,更没有勤王义士的号哭阻拦。
这座矗立在半岛中央四百余年的旧都,在一片寂静中,目送着统治他们的王族与世家彻底离去。
宣化门城楼的高处,山风将林远身上的天青色长袍吹得贴紧了身躯。
林远站在箭垛口边缘,右手搭在粗糙泛凉的青砖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外蜿蜒如蛇的车队。
张简大步走上城楼,战靴踩在砖道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随后在林远身后三步外停住脚。
“回侯爷,南门与北门的关卡全部换上了咱们大明的人,六曹衙门所有的文书案卷清点完毕,连同内库运出来的两百箱财宝,一并由陈定将军派兵护送往江口。”
林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辆黑漆马车上。
“寿昌宫那边动静如何?”
“陈定领了五千步骑进驻偏殿,大明乐浪都指挥使司的节堂虎符已经悬在殿前,换防的高丽禁军全部缴了兵刃,按人头发放了回乡的路费,没出乱子。”
张简低声回禀,语气沉稳。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踩着飞快的步子跑上城楼,单膝跪在林远面前。
“启禀侯爷,汉江水营来报,登州卫调拨的两百艘大平底粮船已全部在江口下锚泊齐,跳板搭定,水手已就位,只等车驾与辎重登舟,随时可以借着北风起碇出海!”
林远微微颔首,从怀中摸出一面雕着云纹的银质调兵令箭,递到张简手中。
“去吧,传令大营,正午前全员登船,告诉开京留守的官吏,依律安民,凡有趁乱滋事侵吞民田者,立斩示众。”
“末将领命!”
城楼之下,黑漆马车缓缓停在汉江码头的木栈桥前。
车内的王禑颤抖着伸出右手,挑开了车窗厚重的皂纱。
他探出半张消瘦的脸庞,眼眶深陷,最后回望了一眼远处掩映在群山云雾之中的寿昌宫琉璃飞檐。
殿宇的高脊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却再也不属于他这个王氏子孙。
两行泪滴顺着面颊无声淌下,王禑的嘴角却不由自主的上翘了一下。
“起锚!”
汉江码头上响起尖锐的哨子声,巨大的生铁锚链在绞盘的带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从浑浊的水底被一寸寸拉起。
粗麻绳拉动硬帆,两百艘楼船吃饱了初秋的北风,沉重的船头斩碎汉江翻滚的浪花,调转船舵,直指南面浩瀚无际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