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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南辕北辙
寿州。
清淮军节度府门楣上的匾额已换成了「统帅府」三个大字。
然而,相比汾、沁二州这种腹心之地,萧弈在此依旧有种临危受命、暂统三军之感。
两淮行营的兵将来源于淮北各镇,原本都是跟著郭信来谋富贵,结果出了差错,眼前从龙大功归了旁人,当然不能接受,于是义愤填膺跟著他向朝廷讨前程。
可时日一久,义愤渐消,大家想到妻儿家口都在北边,难免开始有了各种心思。
武夫们私心重、心眼多,嘴上叫嚣著清君侧,心底里只想裹挟他挣富贵,看似声势惊人,真用他们攻开封,未必愿意出死力。
萧弈对此心知肚明。
他还知道,智居润走时,白重赞、王晏都找了个理由去送行,之后,两人与旧部时常聚议。
具体内容是,智居润允诺以白重赞为殿前都指挥使,以王晏为两淮行营都部署。
这二人运气不好,奉圣命带本镇精锐随郭信出征两淮,本该是元从大功,没想到先是丢了主帅,铸成大罪;接著,萧弈虽粉饰了他们的罪责,反手却夺了他们的兵权;结果后院失火,被武德行、赵弘殷顶掉了藩镇的位置。
最吃亏的人,自然也是最心急的。
郭荣便利用了两人的心态,以此行分化拉拢。
而这也是阳谋,萧弈若对他们动作,则中了离间之计。
他的破局之法很简单。
「大帅,舒将军的战报到了。」
「念。」
是日,舒元战报到时,萧弈恰在堂上议事,他并不先行过目,直接让信使当著诸将的面念出战报,表现出了对舒元极大的信心。
「舒元谨呈大帅麾下,六月十六寅时,奉领本部水师三千,配马步千人、轻舟二十艘,抵荆山滩北二里,方为敌骑窥视,辰初二刻,始见贼军步卒五千、漕船三十艘仓促出营,细观调度,全无战前筹备。我军即分三路进击,舟师顺流直冲,马步精锐直面敌阵,另遣百骑绕滩侧后袭扰,交战两刻有余,敌卒心怯,阵脚大乱,水师弃桨,靠岸奔逃。」
「末将谨记军令,未纵兵深追,收兵驻荆山滩。战后清点,斩首二百三十七级,擒敌五百四十六人,缴旗三十五面、战鼓十二面、刀甲长枪千余件,夺获漕船七艘。审问俘虏,李景达屯濠数月,只闭寨固守,受制于监军陈觉,各持己见,未议定方略,突遇我军突袭,调度迟缓。谨录此战始末及斩获呈上,敌俘押至寿州待大帅勘问。」
听罢,萧弈不出所料地点点头,目光看向了坐在大堂两侧,臭著脸的白重赞、王晏。
「白公、王公,两位以为如何?」
王晏冷著脸,道:「小挫李景达不是甚了不起之事,他显然没想到我等还有闲心主动进攻,当然毫无防备、军心懈怠,被舒元捡了便宜。」
萧弈道:「南唐如此不堪一击,王公对两淮战事的进展有何看法?」
「寿州既下,李景达要么反攻、要么议和,还能如何?」
「那他是反攻还是议和?」
「想必,南唐很快会遣使来议和?」白重赞若有所悟,拂须道:「若如此,两淮战事也能早些完结,我等该向朝廷「请功」了。」
这正是萧弈要他们想明白的一点。
凭什么只能等郭荣许诺官职?
若南唐五万大军没有了威胁,两淮行营就不是陷在两难困境当中,只要众人一心,自当挟大胜之势向朝廷索要好处。
如此一说,王晏也立即反应过来。
「如此说来,我等可击败南唐,博一个大好前程?」
「那要看朝廷的态度。」萧弈淡淡道:「不瞒两位,朝廷有些做法却太让将士寒心,我等在阵前厮杀,赏罚不公、粮草不济尚且不说,在镇安、武宁军设留后,将两位置于何地?」
「不错。」
王晏一拍大腿,道:「李景达是个废物,我等大可逼他交出粮草,再向朝廷讨说法!
「」
「是请功。」白重赞语气沉稳,提醒道:「我等为国征战,却受朝廷苛待,论功行赏,洗清委屈,乃应有之义。」
萧弈道:「既如此,只待两淮战事一定,便请两位向朝廷写奏报,为诸将士讨功,如何?」
如此,事态向好,总算是稳住了武夫们的军心。
不出所料,又过了两日,南唐使者到了。
萧弈特意大张旗鼓地相迎,让两淮行营诸将士亲眼看到代表著他们前程富贵的使者,以此在军中形成信心及凝聚力。
南唐的求和,将是他在与郭荣博弈中取胜的关键。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相比于智居润的恭谨,屡战屡败的南唐派来的使者反而显得趾高气昂。
远远地,萧弈看到一个老者身穿鲜艳的紫色官袍走来,神态威严,不由招过杨讷,道:「与我说说此人。」
「孙晟。」杨讷道:「他与我等一般,也是从中原南投之人,曾为汴州节度判官,后来汴州军叛乱败亡,他满门被诛杀,只身南逃,恰逢李升招揽中原名士。他天生口吃,一论军国大事却能辞辩滔滔,深得李升信任,成了南唐的开国功臣、两朝元老。此人生活极尽奢靡,在金陵是个孤臣。」
不一会儿,孙晟进了堂。
此人六七十岁的年纪,老归老,眉眼间犹带著一股愤世嫉俗之色。
「大唐司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奉陛下之命出使,想必阁下便是萧郎?」
萧弈不由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笑自己似乎错估了南唐的心态。
他看了眼孙晟,没有答话,而是转向身旁的杨讷,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南唐君臣不明白寿州的战略地位?」
这话,孙晟听到了,正色道:「我朝当然明白。」
萧弈道:「愿闻其详。」
孙晟侃侃而谈,道:「寿春一地,乃我唐江北根本、淮防第一锁钥。寿春,淮西粮草兵甲之本,与濠州互为东西犄角,扼淮西水陆咽喉,为国都之屏障,攻守进退之枢纽。」
杨讷道:「孙公何必讳言?自古守江必先守淮,于南唐而言,寿州存,则江北十四州安稳,寿州亡,则南唐尽失淮西,江北土崩,国运高下全系此一城得失。」
孙晟并不否认,道:「亦可如此说。」
萧弈突然脸一冷,叱道:「你既知道,今我已下寿州,你安敢还在我面前放肆?!」
「萧郎何必如此作态?」
孙晟竟是少有的不为萧弈气势所慑之人,反倒摆出了教导年轻人的语气。
一股倚老卖老的味道扑面而来。
「萧郎举兵与我大唐构难,何其失策?!若老夫所料不差,今中原天子已染沉疴,朝夕难保,眼下正是你辅弼郭氏子安宗庙、定中原千载难逢之时机,你不整师北趋汴梁争社稷根本,反倒屯兵两淮,凯觎濠州弹丸之地,岂非舍本逐末、南辕北辙?一旦久滞淮南,徒耗粮秣,疲损甲兵,虚掷时日,待郭荣镇抚朝局,收拢内外人心,大势既定,权柄尽握于其手,彼时你再欲举事,已然回天乏术,追悔莫及!」
萧弈听著,眼神愈发冰冷。
他算是看明白了,孙晟不仅是狂妄,还是吃准了他急需从南唐索要钱粮,以继续与郭荣博弈。
孙晟继续道:「老夫此番奉命前来,欲与萧郎息干戈、缔盟修好,我朝愿馈粟三十万石,另备黄金千两、白银五万、罗绮两千匹,以此与萧郎敌血定约,合力共伐郭荣,濠州五军大军亦可北上助你攻取淮北蔡、颍、申、徐诸州,相助廓清中原。唯求一事,待大事可成,萧郎尽数撤淮上之兵,将寿州归还江南,则守望相助,两国不复相侵。」
「原来,你是来缔盟?不是来求和的?」
「自是缔盟。」
萧弈道:「那便不必多谈了,战场上见真章罢了!」
「见事不明,执迷不悟啊!」
孙晟摇头不已,仿佛对萧弈十分失望,道:「看来,老夫方才所言,萧郎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如今最大的敌人不在我朝,而是郭荣————」
「够了!」萧弈冷声喝止,道:「你自短视,当我与你是一类鼠辈不成?中原家事,断无引外贼为援之道理!回去告诉李璟,速奉降表,划地投降,如若不然,我大军直取江淮、自立根基而已!」
孙晟脸泛怒色,须发皆张,一振袖,厉声斥骂道:「年轻人未免太过狂妄,我唐据江南千里沃土,水师万艘,大军五万养精蓄锐,你区区一路孤军,久战疲敝,为中原掣肘,孤立无援,纵偶得一两场小胜,安能螳臂挡车?」
「井底之蛙,不必空逞口舌,战过便知。」
「竖子何其短视?你身为周臣,不思北归定内乱,妄自尊大,舍本逐末,自树强敌,不忠不智!待权柄尽归敌政,你困守寿春孤城,北有周廷重兵征讨,南有淮上劲旅,进退无路,麾下士卒家眷尽在淮北,日久必生离散之心,届时兵散城破,身死名裂,悔之晚矣啊!」
「将这老顽固轰出去。」
「粗鄙武夫!老夫奉陛下仁厚之命,予你一条两全生路,你凭蛮勇好战,拒良谋、弃生路,老夫敢断言,好战必亡!好战必亡————」
相比而言,郭荣雄才大略,继承中原大国之位,尚且没有如此轻视萧弈,遣使谈判,强势中处处透著谨慎;李璟算甚人物,手下败将,竟如此倨傲,大言不惭。
萧弈如今才发现,中原饱经离乱,虽有自私懦弱之辈,能留在朝堂上的至少头脑都很清醒。
南唐则不然,朝中虽不乏忠贞耿直者,有些人见识却不怎么样。
转念一想,实属正常。
他通晓历史走向,对当世青史留名的人物的能力有清晰的认知。李璟则不然,身居局中,自然不会有甚自知之明。
战和不定,本也就是李璟一贯的作风。
这些年南唐攻闽地、伐吴越、征南楚,从来都是一见利益就上,想要捡便宜,结果一旦遭遇硬仗就畏缩退却。
说好听了,是长居江南深宫,浸淫诗酒风月,不识疆场利害,脑中只有小利,无毅力恒心,更无长远社稷之谋。说难听了,与市井间欺软怕硬的二皮脸也无甚太大区别。
这等人,不狠狠打服了,还当是他妙计驱北兵。
萧弈心中发了狠,当即传诸将议军。
然而,李光睿、王承诲等人依旧冷静,考虑到如今两淮行营的形势,还是开口相劝。
「大帅何必为一老匹夫置气?」王承诲道:「南唐朝中,冯延巳素与孙晟有仇,故意遣他来,借大帅之手杀他罢了。此人言语虽激烈,话却有两分道理,至少三十万石粮的实处是给了,至于寿州,暂且答应下来,日后不还便是。」
李光睿也道:「大帅,江南鼠辈沽名钓誉,求和与议盟,不过是名义不同,解眼下粮草之困,犒赏三军,借江南之兵大造声势,得实利即可,何必作言语之争?」
他们尚且如此,白重赞、王晏麾下将领倾向更是明显了。
「大帅,我军若再铺开阵仗与南唐数万大军正面对垒,纵然最终取胜,也会损耗巨大、拖延日久。一旦无法速战速决,僵持之下,淮北形势便对我等愈发不利了啊。」
「是啊,只要待中原大局已定,区区南唐,何足为惧?」
「请大帅万不可本末倒置。」
萧弈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杨讷,道:「杨先生,你更熟悉南唐形势,可有高见?」
「下官以为,诸君目光短浅。」
「何意?」
杨讷云淡风轻,道:「南唐君臣夜郎自大,井底之蛙罢了,若连这等跳梁小丑都收拾不定,岂非为朝野及诸藩小觑?晋王即位,封赏心腹尚且不及,诸位何以在中原立足?」
王晏本已不悦,听得这一句话,沉默了。
接著,杨讷一句话石破天惊。
「今见孙晟,可知南唐上下昏庸,江北十四州唾手可得,一战攻取,进则封王加爵,退亦可自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也。
「眼下这形势?」白重赞不由问道:「军中粮草不足,将士难以专心,如何破五万大军?」
「李景达之兵,看似兵甲充盈,实则外强中干的虚阵,不堪一战。」
杨讷从容评点,走到地图前,侃侃而谈起来。
「我军所谓粮草、军心、北顾隐患,看似棘手,实则皆是皮毛小节,自古守江必守淮,而淮防之根,全在寿州、濠州东西二特,今寿州复克,地利已为我所独占,大势已定。」
「诸位只虑我军缺粮,却不知濠州五万大军的命脉全系两条水路,西路借寿州漕渠中转,今已尽废,只剩东路一途,由邗沟溯淮河西上,经楚州、泗州转运,漕运线绵长,周转迟缓。我军可令轻兵沿淮水东下,专攻泗州、临淮渡口,斩断其东线粮道,李景达受制于陈觉,水陆两军分置,兵力分散,一旦东线漕运断绝,五万大军必内乱溃散。」
「南唐空有江南富庶、长江天险,君臣短视骄妄,奢靡昏庸,朝堂党争不断,早年灭闽、伐楚耗尽国力,虚扩疆土,却未得实际赋税,军队损耗巨大,藩镇离心,水陆兵马战力参差,不过空壳一具,此等对手,无需与之议和周旋,只需雷霆一击,破其濠州主力,江北州县必然传檄而定!」
一席话落定,诸将的迟疑、观望烟消云散。
萧弈立于帅堂,俯瞰两淮地图,一言而决。
「如此,我等便扫尽淮右烟尘,再定中原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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