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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4章 背着壳的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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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4章 背着壳的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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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水壶递给周锐。周锐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李闯。李闯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然后把水壶盖子拧紧还给丁浩。
    丁浩把水壶塞回挎包,看了一眼腕表。
    六点十一分。
    天还没亮。云层还是很厚,但在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的下沿开始出现一种非常浅的灰白色,不是光,只是比周围的黑色稍微淡了一点点。像有人用一块很脏的橡皮在黑色的纸上擦了一下。
    “走。”丁浩说。
    赵旷那一组从第二个检查点出发,往西北方向走。
    从CP2出来之后的地形变了。不再是陡坡和碎石,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一个个低矮的土丘像凝固的波浪一样铺开。每个土丘高差不大,大概十几米到二十米,但一个接一个,上上下下,没有平路。每翻一个丘,前面还有一个。
    常小北的脚又开始疼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石头硌的疼,是肌肉疲劳之后脚底筋膜被过度拉伸的疼。每次脚掌落地,足弓的位置就像被一根橡皮筋猛地弹了一下,又酸又紧,从小腿一直连到脚指。
    他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皱得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松开。但罗远在他后面走着,能看见他每一步落地的时候右肩会微微抬高——那是他下意识把重心从右脚往左脚转移的动作。
    罗远没说话。
    又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翻过第三个土丘的时候,常小北的步子忽然歪了一下。他的右脚踩在一个小坑里,坑被枯草盖住了看不见,脚踝向内崴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站稳了,继续走。
    罗远说:“常小北,停。”
    常小北停下来。
    罗远走到他面前,蹲下去,用手电照他的右脚脚踝。作战靴的鞋帮刚好遮住脚踝的位置,看不见里面,但罗远看见常小北的鞋带系得比左脚紧——他在用鞋带的压力给脚踝提供支撑。
    “崴了?”
    “没有。”
    “你鞋带系那么紧干什么?”
    常小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又抬起头看着罗远。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罗远站起来:“你脚踝已经不舒服了,你再用绑鞋带的方式去压它,只会更糟。”
    常小北说:“那怎么办?”
    “你走中间。我走最后。你每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别赶。”
    常小北看着罗远。罗远的脸在手电筒的黄光里显得很瘦,颧骨的影子打在脸颊上,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干了的泥痕。
    常小北说:“你也累了。”
    罗远说:“累和崴了不一样。”
    常小北还想说什么,赵旷在前面喊了一句:“行了,别磨了。常小北,你走中间。罗远,你盯他的脚。我压速度。”
    三个人重新起步。赵旷的速度压得很慢,慢到常小北觉得有点不正常。他认识赵旷不是一天两天了,赵旷这个人走路的速度比一般人快百分之二十,不管是在训练场还是在食堂。但现在赵旷走得像一个在公园散步的老头。
    常小北想说“你不用走那么慢”,但他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赵旷走这么慢是为了谁。
    三个人翻过第五个土丘的时候,常小北忽然说了一句:“前面有光。”
    赵旷停下来,顺着常小北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大概三四百米的地方,有非常微弱的光在晃动。不是固定的光源,是晃动的,在树丛之间一闪一闪的,像一个黄色的萤火虫在跳。
    “另一组。”赵旷说。
    罗远说:“哪一组?”
    “看不清。”赵旷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管他哪一组。有人在前面就行。”
    他加快了一点脚步,但只加了大概十步,又慢下来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常小北。常小北的步子还在,没有瘸,但右脚落地的那一下明显比左脚轻,像怕踩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赵旷又把速度压回去了。
    远处的光越来越近了。不是那一组往他们这边走,是他们走的方向和那一组是一致的——都在往西北方向去。那一组在他们前方大概三百米,时隐时现地出现在树丛和土丘之间。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两个组的距离拉近到了不到一百米。
    赵旷看清了前面那一组的人。
    三个人的背影。左边一个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左手垂在身侧几乎不摆动,右手的摆动幅度很大,像一只翅膀不一样长的鸟在飞。中间一个人走得很稳,步伐不大但节奏很好,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变化。右边一个人个头不高,背包在他背上显得有点大,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
    是罗远先认出来的:“岳鸣?段景林?陈硕?”
    前面的人听见了声音,同时停下来。
    段景林先转身。他的手电筒照过来,光柱打在赵旷脸上,赵旷抬手挡了一下。
    段景林的声音传过来:“哟,你们也走这条线?”
    赵旷走过去。两个组在一棵倒木旁边会合了。倒木是一棵老桦树,不知道倒在这里多久了,树干上的白树皮已经大部分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质,木质表面长满了青灰色的苔藓。倒木的根端还连着土,但已经翘起来了,形成一个拱门一样的形状。
    岳鸣站在倒木的另一侧,手电筒照着地图。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下,说明他听到了赵旷他们的声音。
    段景林看着赵旷三个人。他先看赵旷的脸,再看罗远的肩膀,最后低头看常小北的脚。
    看完了,他说了一句:“你们三个凑一块儿,零件没一个全乎的。”
    赵旷说:“你们呢?”
    段景林伸出右手,手背朝上,五指张开,又握拳。动作很快,但赵旷看见了他握拳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在轻轻颤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颤,是那种肌肉过度疲劳后的不自主收缩。
    “都差不多。”段景林说。
    常小北蹲下去了。不是休息,是真的站不住了。他的腿在膝盖以下的位置像两根灌了水的软管,支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蹲下去之后他感觉好了一点,因为膝盖弯曲的时候股四头肌不用再绷着了。但他蹲下去之后发现自己不太想站起来。
    赵旷站在倒木旁边,掏出地图。他把地图摊在倒木上,手电筒压住一角,招呼罗远过来看。罗远走过来,段景林也凑过来了。岳鸣从倒木另一侧绕过来,站在段景林身后,偏头看地图。
    赵旷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CP3在东北方向,直线距离大概两公里。但中间有一条冲沟,图上标的是‘深沟,不可直越’。要么绕北边,要么绕南边。”
    段景林说:“北边多远?”
    赵旷的手指移到北侧:“北边绕的话,先往北走一点八公里到沟头,过了沟再折回来,大概多走三公里。”
    “南边呢?”
    赵旷手指移到南侧:“南边近一些。往南一点二公里有一个天然石桥,图上标的‘天然拱’,可以从上面过。过了之后往东北方向走大概一公里到CP3。”
    段景林看着地图:“那就走南边。”
    岳鸣忽然说:“那个天然拱去年塌了一半。”
    所有人都看岳鸣。
    岳鸣说:“去年冬天秦教官带我来过这里。那个石拱原来大概有三米宽,去年我们去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一米五了。上面全是裂缝,走不了人。”
    段景林皱眉:“那你还带我们走这条路?”
    岳鸣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三个月前又来过一次。”
    段景林等着他说下去。
    岳鸣说:“三个月前,我自己来的。裂缝还在,但上面被不知道什么人铺了一层碎石和沙土,压紧了。走一个人没问题。”
    段景林看着岳鸣的眼睛。岳鸣的眼神很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你一个人来这荒山野岭干什么?”段景林问。
    岳鸣没回答。他把地图从赵旷手里拿过去,折好,塞进口袋。
    “走南边。我带路。”
    他说完就往南走了。
    段景林在原地站了半秒,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赵旷没听清。听起来像“这人真他妈”,后面的字被风吹散了。
    赵旷转身看常小北。常小北还蹲在倒木旁边,手撑在地上,手指插在落叶里。
    “走了。”赵旷说。
    常小北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里往上浮,一点一点的,很慢。站起来之后他晃了一下,左脚往旁边迈了半步稳住。
    赵旷看着他:“脚踝还是膝盖?”
    “脚踝。”
    “还能走?”
    常小北看着前方岳鸣的背影。岳鸣的手电筒光柱已经在三十米开外了,晃动着,在树丛之间穿行。
    “能。”常小北说。
    赵旷没再问。三个人跟上岳鸣。
    两个组合成一个大组,前后拉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岳鸣在最前面,段景林跟在他身后五米左右,陈硕走在段景林和赵旷那一组之间,像一根线把前后串在一起。赵旷带着罗远和常小北走在最后面。
    这样走的好处是,前面有人开路,后面不用一直看地图。坏处是,跟别人的节奏比走自己的节奏更难。
    常小北发现自己在追岳鸣的脚步。岳鸣的步幅比他大,他每走一步要比岳鸣多花一点力气才能保持距离不拉大。他不想掉队,所以他在不自觉地加快。
    走了大概十分钟,常小北的呼吸又开始快了。
    罗远在后面说:“常小北,你别跟他的步子。你走你的。”
    常小北说:“我怕掉。”
    “掉不了。我在后面。”
    常小北把步子收了一点。他发现罗远说的是对的——他慢下来之后,罗远并没有超过他,罗远也慢了。罗远的步子和他的步子之间始终保持着那两三米的距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连着。
    岳鸣在前面忽然停了。
    他站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手电筒往前照着。段景林走到他旁边,也停了。赵旷从后面赶上来。
    所有人都到了。
    岳鸣指向前方。
    手电筒光柱前面,大概五十米处,有一座天然的岩石拱门。拱门是由两块巨大的砂岩和一块横跨其上的石板组成的,石板的形状像一片被压扁的面包,中间薄两边厚。拱门下面的空间大概有两米高、一米五宽。拱门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石缝里还挂着去年的枯叶,被风吹得瑟瑟地响。
    岳鸣说:“就是它。”
    段景林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拱门顶上的那块石板。石板表面的裂缝很明显,有好几道,从东侧延伸到西侧,像一张被撕破然后又拼起来的纸。裂缝里填着碎石和沙土,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浅,显然是后来被人填进去的。
    “你三个月前来的时候,这东西就这么个样子?”段景林问。
    岳鸣说:“裂缝比现在大。”
    “那你还敢走?”
    岳鸣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上面被填了碎石和沙土。”
    “谁填的?”
    岳鸣没回答。他走到拱门前,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两只手撑在石板表面,用力按了按。石板没有动。
    他回头看了段景林一眼。
    段景林读懂了那个眼神。岳鸣在说“我先过”。
    岳鸣爬上拱门。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把脚完全踩稳了才移动重心。他的手扒着石板边缘,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盖被粗糙的砂岩磨得发白。他整个人趴在石板表面上,背包压在他背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背着壳的甲虫。
    爬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岳鸣的右手下面,石板表面有一条裂缝。裂缝大概有两指宽,从石板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偏左的位置。岳鸣的手正好撑在裂缝旁边,他能感觉到手底下的岩石是松的——不是整块石板松了,是他手边那一片小小的区域,大概巴掌大小,和整块石板之间有一条细细的断裂线。
    他没有动。他趴在那里,呼吸很轻,轻到手电筒光柱里的白雾几乎看不到波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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