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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人心唯刀(第1/2页)
从“三不管”镇到杭州城的这段路,陆擎和石敢走得异常沉默。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却也放大了心底的惊悸。来时虽也艰难,但心中总还存着一丝找到盟友、获得帮助的期盼。如今返回,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前方是已知的龙潭虎穴,身后是刚见识过的血腥陷阱。那块带着血字的粗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陆擎的心口,时刻灼烫着他的神经。
静缘师太她们,是生是死?那刀疤脸和他背后的“黑龙”,在“三不管”布下天罗地网,到底抓到了多少人?他们的触角,又伸到了多远?杭州城内,在经历了“慈济庵”和“铁口张”事件后,黑鸦卫的搜捕是否有所松懈?还是更加变本加厉?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没有答案。唯有脚下泥泞崎岖的道路,和远处黑暗中杭州城庞大而沉默的轮廓,提醒着他们现实的残酷。
石敢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在前方探路,不时停下,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怪叫,更添几分凄凉。陆擎努力调整着呼吸,压制着体内因奔波而再次蠢蠢欲动的毒性,那淡金色药丸的效果似乎在减弱,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喉咙发甜。但他不能停,更不能倒下。
“公子,前面就是西城墙了。”石敢伏在一处土坡后,压低声音道。两人已经能看到杭州城西面高耸的城墙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头上,隐约有火把的光芒在移动,那是巡夜的兵丁。
城门早已关闭,吊桥高悬。别说现在是深夜,就算是白天,以他们现在的模样,想从城门进去也难如登天。黑鸦卫的盘查定然严密,他们脸上的易容或许能骗过普通人,但绝对骗不过那些鹰犬。
“还记得我们出来的那条暗渠出口吗?”陆擎低声问。当初他们从永盛行后的暗渠逃出,出口在城西偏僻的野河滩。那里或许还能用。
石敢点头:“记得,但出口在城墙外有一段距离,且水流湍急,我们出来时是顺水,再想逆流潜回去,以公子现在的身体……”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陆擎现在经不起那样的折腾,而且暗渠内情况不明,万一有变,进退无路。
陆擎也知道此路难行。他目光扫视着漆黑的城墙,心中飞速盘算。翻墙?以他现在的体力,加上石敢,或许勉强能做到,但风险极大,城头有兵丁巡逻,还有可能触动警铃、机关。挖洞?更不现实。
“先靠近看看,找找有没有其他缺口,或者……排水口、狗洞之类。”陆擎道。这么大的城池,年久失修,总会有疏漏之处,尤其是西城这边相对偏僻。
两人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城墙。城墙根下杂草丛生,堆积着不少垃圾秽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们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沿着城墙根移动,寻找可能的漏洞。
走了约莫一里多地,前方出现一片坍塌的民房废墟,似乎是失火烧毁的,断壁残垣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这里更加荒凉,连巡城兵丁的火把都很少照过来。
“公子,你看那里。”石敢忽然指着城墙根一处被坍塌的房梁和碎砖半掩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个不大的洞口,被杂草和破烂的席子遮挡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两人悄悄靠近。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污水和腐烂物的臭味从里面飘出。陆擎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洞口边缘,有新鲜摩擦和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散落的、已经干涸的黑色污迹。
“是排水口,或者偷开的小道。最近还有人用过。”陆擎低声道。痕迹很新,就在这一两天内。看来,和他们一样想偷偷进出杭州城的人,不在少数。这或许是城中那些走投无路、想要逃出疫区的人开的生路,也可能是外面的人想混进去的通道。
“我先进去探探。”石敢说着,就要往里钻。
“小心。”陆擎拉住他,从怀中摸出沈墨留下的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灰白色的药粉,抹在石敢的鼻子下面,“这是沈先生配的‘避秽散’,能提神醒脑,防瘴防毒,这里面气味难闻,说不定有秽气。”
石敢点点头,将短刀咬在口中,俯身钻进了那个低矮的洞口。陆擎守在洞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夜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怪响,远处城头火把的光不时扫过,光影变幻,更显诡谲。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擎的心慢慢提了起来。就在他忍不住想跟进去看看时,洞口传来轻微的响动,石敢的脑袋钻了出来,脸上带着轻松之色:“公子,里面能通,是条废弃的下水道,虽然脏臭,但还算宽敞,能猫着腰走。另一头在城里,出口在一个倒塌的破庙后面,很隐蔽。里面……里面还有几个饿晕过去的流民,看样子是想从城里逃出来的,没撑住。”
陆擎心中一沉。城内的情况,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糟,连普通百姓都开始冒险从这种污秽的通道逃命了。
“走。”陆擎不再犹豫,学着石敢的样子,俯身钻进了洞口。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粪便、淤泥和腐烂物的恶臭扑面而来,即便抹了“避秽散”,依旧令人作呕。通道很矮,必须弯腰才能前进,脚下是粘稠湿滑的淤泥,混杂着各种秽物。黑暗中,只有前方石敢手中一点微弱的火折子光芒,照亮方寸之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隐约有了些微光,空气也没那么恶臭了。爬上一个缓坡,推开一块松动的石板,两人从一处倒塌的佛龛后面钻了出来。外面是一个荒废破败的小院,杂草丛生,正中是一座半边坍塌的庙宇,残破的佛像在夜色中露出悲悯的微笑。这里显然是城里某个偏僻角落的废弃小庙。
两人迅速从佛龛后出来,躲在断墙的阴影里,警惕地观察四周。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远处的街巷偶有零星的灯火和模糊的人声,但比起往日的杭州城,显得空旷而凄凉,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焚烧什么东西的味道,还夹杂着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声。
“这里好像是城西的‘药师庙’,早就荒了。”石敢辨认了一下方位,低声道,“离城隍庙不算太远,隔着五六条街巷。”
陆擎点点头,心中稍定。总算混进来了,而且落脚点离目标城隍庙不远。他示意石敢熄灭火折子,两人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在断壁残垣间移动,找了个相对完整、能遮挡风雨的角落暂时藏身。
直到此刻,陆擎才觉得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胸口火烧火燎的疼痛再也压制不住,他扶住断墙,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淤血,脸色在星光下白得吓人。
“公子!”石敢连忙扶住他,掏出水囊和那瓶淡金色药丸。
陆擎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但终究还是接过药丸,吞服了一粒。清凉的气息再次在胸腹间化开,暂时压下了那股灼痛。他靠在冰冷的断墙上,喘息着,感觉身体一阵阵发冷。这药丸的效果,似乎一次比一次弱了,持续的时间也在变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必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你需要休息,公子。”石敢看着陆擎苍白的脸色,忧心忡忡。
陆擎摇摇头,目光投向城隍庙的方向,虽然被重重屋宇阻挡,什么也看不见。“休息不急。石敢,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铁口张’说的‘泥菩萨’。黑鸦卫和‘黑龙’肯定也在找,夜长梦多。趁着现在夜深人静,正是好时机。”
“可你的身体……”
“还死不了。”陆擎打断他,挣扎着站直身体,眼中是近乎偏执的坚持,“沈先生死了,慧静师太被抓了,‘铁口张’死了,静缘师太她们生死不明……我们耽误不起。每多耽搁一刻,线索就可能断掉一分,真相就可能被埋得更深。这城里的百姓,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我必须尽快找到那本账本,那可能是扳倒汪直、揭露‘瘟神散’阴谋的关键!”
石敢看着陆擎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知道再劝无用。他重重点头:“好!我陪公子去!但公子,若感觉不对,立刻撤,绝不能逞强。”
两人略作休整,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染的污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眼。陆擎的易容药膏效果还在,看起来仍是个愁苦的中年人。石敢也稍微改扮了一下,在脸上抹了些灰土,遮住了原本的轮廓。
废弃的药师庙离城隍庙不远,两人不敢走大路,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穿行。夜晚的杭州城,与陆擎记忆中的繁华锦绣判若两城。街道空旷,行人绝迹,只有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不少屋舍门前挂着白幡,在夜风中飘荡,像招魂的幡旗。空气中那股焚烧东西的气味更浓了,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断续的咳嗽和**声从紧闭的门窗后传来。偶尔有穿着皂衣、戴着面巾的公人抬着用草席裹着的尸体匆匆走过,更添几分凄惶。
瘟疫,正在这座曾经的人间天堂肆虐。而制造这一切的元凶,却高踞庙堂,享受着权力和献祭。
陆擎咬紧牙关,压下心头的悲愤和杀意,和石敢一起,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着城隍庙靠近。
城隍庙是杭州城里香火曾经最盛的庙宇之一,庙宇规模不小,前后数进,供奉着城隍爷和各位判官、鬼差。平日里,这里人来人往,求签问卦,热闹非凡。但此刻,庙门紧闭,门前冷落,只有两盏写着“城隍”二字的惨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庙门石狮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
“铁口张”就在这庙前摆摊算命,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他临死前说的“账本在泥菩萨肚子里”,最大的可能,就是指这城隍庙里的某一尊泥塑菩萨像。
问题是,城隍庙里,泥塑的菩萨、神像、鬼差,成百上千,哪一尊才是“铁口张”所指的“泥菩萨”?是主殿的城隍爷?是旁边的判官?还是偏殿、后殿那些大大小小的神祇?
“公子,怎么找?庙门关着,里面可能还有庙祝或者看守。”石敢低声道。
陆擎抬头看了看高达丈余的庙墙。翻墙进去不难,难的是如何在里面不惊动任何人地寻找。而且,经历了“铁口张”的事情,黑鸦卫很可能已经搜查过城隍庙,甚至留了暗哨。
“先绕一圈看看。”陆擎示意。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绕着城隍庙的围墙缓缓移动。庙墙很高,墙头还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片。他们来到庙后,这里更加僻静,墙外是一条狭窄的污水沟,臭气熏天。陆擎的目光,落在后墙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墙砖似乎有些松动,墙根下的杂草也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
“这里。”陆擎低声道,走过去,用手轻轻推了推那块松动的墙砖。砖块微微晃动,竟被他推得向内凹陷了几分,露出一个仅容小孩钻过的缝隙。缝隙内黑黢黢的,透出一股香火和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
是狗洞?还是“铁口张”自己偷偷开出来的、进出庙宇的隐秘通道?以“铁口张”那等人物,在城隍庙摆摊多年,给自己留条不为人知的退路或密道,完全有可能。
陆擎和石敢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石敢先俯下身,试着从那缝隙钻进去。他身材精悍,虽然勉强,但蹭了几下,还是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击声,表示安全。
陆擎松了口气,也学着石敢的样子,忍着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费力地从那狭窄的缝隙中挤了进去。里面是庙宇的后院,堆放着一些破旧的香炉、破损的神像和杂物,杂草丛生,显然久未打理。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主殿和后殿都黑着灯,只有前院门房的位置,隐约有一点豆大的灯光透出,可能是有庙祝或看守在。
“分头找?”石敢用口型问。
陆擎摇头,示意一起。在这陌生的、可能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分开行动太危险。他指了指主殿的方向,两人猫着腰,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主殿摸去。
主殿大门紧闭,但窗户有些破损。陆擎舔湿手指,捅破窗纸,凑近向里望去。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神案上长明灯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勉强映出正中城隍爷那高大威严、却又因光线昏暗而显得有些狰狞的泥塑金身。城隍爷两侧,是文武判官,再两边,是手持锁链、面目凶恶的鬼差。这些泥塑神像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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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会藏在这些神像里吗?陆擎仔细观察着。城隍爷的神像最为高大,内部中空的可能性很大,但目标也最显眼。“铁口张”说的“泥菩萨”,未必就是指主神,也可能是其他不起眼的神祇。
他们退出主殿,又摸到旁边的偏殿。偏殿供奉的是慈航道人(观音)和地藏王菩萨,这里的神像面容慈和许多,但同样积满灰尘,香火冷清。陆擎的目光扫过一尊尊泥塑,心中快速思考。“铁口张”是算命先生,惯常与市井小民打交道,他藏东西,会选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既要隐蔽,不易被察觉,又要便于他必要时取用。不会是香火鼎盛、时常有人打扫的主神像,也不会是太过偏僻、无人问津的角落。很可能是一个位置适中,既不太起眼,又在他日常活动范围内,能随时观察到的神像。
是了!“铁口张”常年就在庙门口摆摊,他对庙前庙后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他要把东西藏在庙里,最有可能的地方,是靠近庙门,或者他能经常看到、又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
陆擎脑中灵光一闪。城隍庙门口,除了石狮子,似乎还有两尊小神像,好像是“门神”或者“土地”?对,是两尊手持木棍、面容憨厚的“门丞”、“户尉”小像,就立在庙门内侧两边,不高,只有常人半身大小,因常年受香火熏染和风吹日晒,彩绘斑驳,看起来灰头土脸,最是不起眼。香客进庙,注意力都在正殿大神身上,谁会在意门口这两尊小像?
“去门口!”陆擎压低声音,对石敢道。
两人又小心翼翼地折返,躲躲藏藏,来到前院。果然,在庙门内侧的影壁两边,立着那两尊不起眼的“门丞”、“户尉”泥塑小像,高约四尺,彩绘早已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泥胎,确实像个“泥菩萨”。
陆擎的目光落在左边那尊“门丞”像上。此像面容憨厚带笑,一手持木棍,一手微微前伸,做迎客状。他仔细打量,发现这尊小像的泥胎,在腰腹部位,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裂缝,像是后来修补过的痕迹,颜色也与周围略有差异,若非特意贴近仔细查看,绝难发现。
“是这里。”陆擎心中一喜,示意石敢望风,自己则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指沿着那道裂缝摸索。裂缝很细,但似乎可以撬动。他拔出随身携带的、沈墨留下的那柄薄如柳叶的匕首,小心地插入裂缝,轻轻一撬。
“咔嚓”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小、厚约半寸的泥块被撬了下来,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一股陈年的尘土和霉味涌出。陆擎强忍咳嗽,伸手进去摸索。里面空间不大,他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硬硬的长方形物体。
就是它!陆擎心中一振,小心地将那油布包裹取了出来。油布包裹不大,入手沉甸甸的。他来不及细看,迅速将撬下的泥块按回原处,虽然不能完全复原,但暂时看不出大破绽。
“走!”陆擎将油布包裹塞进怀里,对石敢低声道。
两人不敢久留,沿着原路,迅速退回到后院,又从那个狗洞钻了出去。直到重新回到庙后污水沟旁那污浊的空气中,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走,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再看。”陆擎压抑着激动,低声道。
两人不敢回废弃的药师庙,那里离城隍庙还是太近。他们沿着小巷,在夜色中穿行,最后在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几乎被瘟疫摧毁的棚户区,找到了一间半倒塌、显然已无人居住的破窝棚。这里恶臭弥漫,到处都是被丢弃的杂物和可疑的污迹,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成了最安全的藏身之所,连黑鸦卫和收尸的公人都不愿靠近。
钻进窝棚,用破烂的木板和草席挡住入口,石敢才敢点燃一小截偷来的蜡烛头。微弱的烛光跳动,勉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陆擎迫不及待地掏出那个油布包裹。油布包裹得很仔细,外面还缠着几道麻绳。他解开麻绳,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蓝皮账册,以及几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陆擎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首先拿起那本蓝皮账册,就着微弱的烛光,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陆擎的呼吸就为之一滞。
账册里记录的,并非寻常的银钱往来,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时间、地点、人物、货物、数量、金额,记录得清清楚楚。
“景隆二十三年,腊月,收刘太监(汪直门下)纹银五千两,购‘赤阳砂’三百斤,硫磺二百·斤,硝石一百五十斤,经由泉州港,海船‘福星号’运出……”
“景隆二十四年,三月,收东南转运使衙门王主事(汪直门生)纹银八千两,购‘阴磷粉’五十坛,‘铁魂石’原矿两车,走漕运,至松江码头交割……”
“景隆二十四年,五月,收镇守太监府(汪直)‘特别拨款’纹银两万两,用于收购‘鬼面蕈’、‘血线蛟’及相关药材,联络‘海外客商’……”
“景隆二十四年,七月,支付‘符师’报酬,黄金五百两,南海明珠一斛……”
“景隆二十四年,八月,永盛行后院‘药童’损耗,计二十七人,抚恤银……无。补充新‘药童’,购自慈幼局及人牙子,计三十五名幼童,耗银一百两……”
一笔笔,一桩桩,时间、人物、货物、流向,甚至运输渠道、经手人,都记录在案!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账本,这是汪直一党勾结“海外客商”(黑龙/神国),收购炼制“瘟神散”和“符液”所需原料,进行“试药”,草菅人命的铁证!其中提到的刘太监、王主事,都是汪直在东南的心腹!而“符师”、“海外客商”、“药童损耗”等字眼,更是与沈墨笔记中的记载完全吻合!
陆擎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这薄薄的账册,每一页都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记录着令人发指的罪恶!难怪“铁口张”拼死也要保住它,这确实是足以将汪直及其党羽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致命证据!
他强压怒火,继续翻看。账册后面,还记录了一些看似正常的生意往来,但其中夹杂着一些暗语和代号,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在账册的最后一页,用另一种更潦草的笔迹,匆匆写了几行字:
“黑龙噬日,其焰滔天。神国遗毒,祸延千年。符师诡秘,非人力可敌。欲破此局,需寻‘三昧真火’,焚其根本。真火之种,或在海外,或在……‘心’中。慎之!慎之!”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绝望中的警示。“三昧真火”?沈墨的留言中也提到过“三味真火,焚尽瘟神”,看来这“三昧真火”是克制“瘟神散”或“符师”邪术的关键。但“真火之种,或在海外,或在……‘心’中”是什么意思?海外好理解,可能指“神国”,但“心”中是指什么?人心?某种信念?
陆擎暂时压下疑惑,又拿起那几封火漆密封的信件。火漆已经有些陈旧,但印鉴完整,是一个狰狞的鬼头图案。他小心地拆开第一封。
信的内容是用一种罕见的密语写的,夹杂着大量隐语和代号,陆擎一时无法完全看懂,但其中反复出现的“主上”、“神谕”、“圣血”、“符兵”等字眼,以及信末那个熟悉的、扭曲的火焰蛇形标记,都明确指向了“黑龙”和“符师”。其中一封信,提到了“杭州疫气已成,可引为‘符兵’初阵,试验其威”,另一封则提到“京师异动,主上需‘神药’稳固根基,速备‘圣血’百斤,由海路急送”……
这些信件,与账本相互印证,构成了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骇人听闻的阴谋网络:汪直勾结海外“神国”(黑龙),利用“瘟神散”制造瘟疫,削弱朝廷和地方,同时秘密炼制“符液”,制造不惧伤痛、力大无穷的“符兵”(瘟兵),意图谋逆!而“神药”、“圣血”,很可能指的就是“瘟神散”和“符液”!
陆擎的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毒发,而是因为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汪直!刘太后!为了权力,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神国”,他们竟然丧心病狂至此,视万千生灵如草芥,以无数孩童的性命和整个东南的百姓为祭品!
“公子,这……”石敢虽然不识字,但看陆擎的脸色,也知道这账本和信件非同小可。
陆擎将账本和信件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火焰深处,是刻骨的仇恨,也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石敢,”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们找到了。找到足以让汪直万劫不复、让‘黑龙’现出原形的铁证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账本和信件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仿佛捧着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光有证据还不够。如何将证据送出去?送到谁的手里?谁能相信我们?谁又能扳倒权倾朝野的汪直和垂帘听政的太后?”
石敢也沉默了。是啊,铁证如山,但他们现在是朝廷通缉的“逆党”,是黑鸦卫追捕的要犯。这证据,就像一团烈火,拿在手里,可能还没等烧到敌人,就先把自己焚为灰烬。
陆擎的目光投向窝棚外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那座死寂而绝望的杭州城。城内瘟疫横行,哀鸿遍野;城外“黑龙”张网,虎视眈眈。朝廷被蒙蔽,官府被渗透,正义不彰,公理无存。
“人心……”他低声重复着账本最后那行字,“真火之种,或在海外,或在……‘心’中。”
海外渺茫,人心叵测。但或许,在这绝境之中,能依靠的,也唯有“人心”——那些尚未被瘟疫和恐惧完全吞噬的人心,那些对不公依旧怀有愤怒的人心,那些愿意为了真相和公道而铤而走险的人心。
“铁口张”将账本藏在泥菩萨肚中,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隐蔽,更是一种隐喻——神佛泥塑,救不了世人;能救世的,唯有人心中的一点公义之火,慈悲之念。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孤军奋战。”陆擎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如刀,“这账本和信件,是我们的投名状,也是我们的火种。我们要找到那些还对朝廷抱有希望、对汪直所作所为不满的人,找到那些在瘟疫中挣扎求存、心中仍有血性的义士。慈济庵的线索断了,‘三不管’是陷阱,但杭州城这么大,总还有不愿同流合污、不甘引颈就戮的人!”
他看向石敢,一字一句道:“从明天开始,我们换个身份,在这杭州城的阴影里活动。你负责打探消息,寻找那些可能成为盟友的人——对黑鸦卫和‘永盛行’暴行不满的差役、兵丁;家人死于瘟疫、心怀怨恨的百姓;被汪直排挤、郁郁不得志的官吏;甚至……杭州城里,那些尚未完全被汪直掌控的、可能还心存忠义的卫所军将!”
“我们要用这账本,点燃他们心中的火。我们要告诉所有人,这场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汪直和海外妖人勾结,戕害百姓、图谋不轨的惊天阴谋!我们要让这杭州城,让这东南之地,让整个天下都知道真相!”
石敢被陆擎话语中的决绝和力量所感染,用力点头,眼中也燃起斗志:“公子,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这世道不公,总要有人站出来!”
陆擎重重拍了拍石敢的肩膀。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他们势单力薄,身中奇毒,强敌环伺。但手中这份用无数生命换来的铁证,和胸中那腔不肯熄灭的怒火,就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但在这暗无天日的时刻,或许唯有以人心为刀,以公义为火,才能劈开这重重黑幕,烧出一线光明。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怀中那硬硬的油布包裹,仿佛能透过油布,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这不是一本账册,几封密信。这是无数冤魂的呐喊,是刺向罪恶心脏的匕首,也是……燎原的星火。
夜色更深,烛火将尽。在这污秽绝望的废墟角落,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手握足以掀翻一场巨大阴谋的证据,定下了以蝼蚁之身,撼动参天大树的、近乎疯狂的计划。
人心唯刀,可斩妖邪。他们,即将挥出这艰难的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