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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赈灾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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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赈灾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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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章赈灾伪装(第1/2页)
    硫磺、硝石、朱砂、雄黄混合草药燃烧产生的辛辣烟气,如同无形的烙铁,灼烧着陆擎的每一寸呼吸道。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刀割般的剧痛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咳嗽。但与之相对的,是体内那盘踞不散的阴寒毒气,在这外来的、霸道的“阳火”炙烤下,竟真的产生了一丝丝微弱的、如同春雪消融般的退却感。
    虽然这退却微乎其微,很快就被更猛烈的反扑所淹没,虽然那灼烧的痛苦几乎让他昏厥,但那一瞬间的感觉,如同在无尽黑暗的深渊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这让陆擎几乎要枯竭的意志,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有用……真的有用……”他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由灰败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浆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但他死死抓着身下的破席,指甲深深抠进草垫,眼中却闪烁着近乎狂喜的光芒。
    “公子!快停下!不能再吸了!”林慕贤急得满头大汗,想要抢过那冒着诡异青烟的炭炉。他是医者,看得分明,陆擎这哪里是好转的迹象?分明是内火被强行引动,与阴毒激烈冲突,即将焚毁五脏六腑的征兆!这是饮鸩止渴,是自杀!
    “不……林兄……继续……”陆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能感觉到……那寒气……退了一点……继续烧!加大……硫磺的量!”
    “万万不可!”林慕贤又惊又怒,“硫磺乃大毒大热之物,本就燥烈,何况您体内虚火已被勾起,再加硫磺,无异于火上浇油!公子,听我一句,此法不通!我们再想别的……”
    “没有时间了!”陆擎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慕贤,那目光中的绝望、疯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执念,让见惯生死的林大夫都感到心悸,“林兄……你看外面……听外面!黑鸦卫的马蹄声……一刻都未停过!他们像疯狗一样在搜捕我们!还有那五百车药……天知道汪直那阉狗要用那些东西做什么!瘟疫?还是比瘟疫更可怕的东西?我若倒下了……谁去查?谁去阻止?靠石敢?靠丁伯?还是靠你?”
    他剧烈地喘息,胸脯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嘴角又溢出带着黑色絮状物的血沫:“沈先生……把一切托付给我……不是让我躺在这里等死的!我必须撑下去……必须!哪怕这法子是饮鸩止渴……哪怕它只能让我多活一天,多清醒一个时辰……我也要试!至少……在我死之前……要多拉几个垫背的!尤其是……汪直那老狗!”
    林慕贤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瘦弱、憔悴、仿佛下一刻就要咳血而亡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烧穿一切的火焰,忽然觉得任何劝阻的话语都苍白无力。是啊,外面是黑鸦卫铁蹄下瑟瑟发抖的城市,是那不知用途、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五百车“药材”,是深不见底的阴谋和无数可能被吞噬的生命。这个少年,在用自己残破的生命和疯狂的意志,试图去撼动那座大山。自己能做的,或许真的不是阻止他寻死,而是……帮助他,在有限的时间里,燃烧得更久一点,更亮一点。
    “我……明白了。”林慕贤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缓缓松开按住炭炉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公子,此法太过凶险,我们必须慎之又慎。硫磺的量,绝不可再加。但或许……可以调整其他几味辅药的配伍,比如加入少量冰片、薄荷,以其清凉之性,稍制硫硝之燥烈,护住心脉肺经;再加入一些固本培元的温和药材,如黄芪、党参,不求补益,只求吊住元气。熏蒸之时,您必须用这块浸了甘草、金银花汁的湿布紧紧掩住口鼻,只能吸入少许经过药汁过滤的烟气,万不可直接吸入!每次熏蒸,绝不可超过半柱香时间,事后需立刻服下我特制的护心散!”
    陆擎看着林慕贤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认真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嘶哑道:“好……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杭州城依然笼罩在黑鸦卫制造的白色恐怖之中。搜捕似乎没有尽头,每天都有新的“嫌疑犯”被从家中拖出,投入大牢。哭嚎声、哀求声、鞭打声、黑鸦卫粗暴的呵斥声,成为这座曾经繁华都市的主旋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说劫银的江洋大盗早已远走高飞,黑鸦卫不过是借机敛财、排除异己;有人说那批银子根本就是税监汪直自己贪墨了,故意演这么一出戏,好填补亏空;更有人将此事与愈演愈烈的瘟疫联系起来,说是天降灾星,杭州要遭大劫了……
    而陆擎,则在那间堆满药材、弥漫着苦涩与奇异烟气的密室里,进行着近乎自残的“治疗”。每一次熏蒸,都如同一次酷刑。辛辣燥热的烟气,即使经过药汁布巾的过滤,吸入肺中依旧带来烈火灼烧般的痛苦。他蜷缩在地上,咳得死去活来,吐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淤血,而是夹杂着细小黑红色冰碴的、散发着淡淡腥甜与硫磺混合气味的污物。体内冰与火的冲突达到了新的高峰,时而如坠冰窟,四肢百骸冷得失去知觉;时而又如置身熔炉,仿佛连血液都要沸腾蒸发。
    痛苦是实实在在的,但效果,也同样是真实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团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在“阳火”烟气的持续炙烤下,虽然并未消散,甚至反抗得更加剧烈,但其“生长”和“蔓延”的速度,似乎被强行延缓了。那深入骨髓的阴冷钝痛,虽然依旧存在,但发作的间隔,似乎……略微拉长了一点点。而头脑,在剧痛间歇,似乎也比以往清明了一线。
    这微不足道、用巨大痛苦换来的“好转”,对陆擎而言,却不啻于天降甘霖。至少,他不必时时刻刻与那几乎要淹没神智的痛楚和冰冷搏斗,能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去筹划。
    然而,就在陆擎挣扎于生死边缘,林慕贤绞尽脑汁改良“熏蒸疗法”的同时,石敢和丁老头那边传来的新消息,却让密室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冻结。
    “公子,盯‘裕丰仓’的兄弟传回话了。”石敢再次潜入密室,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和愤怒,“那些车……那些装着怪味药材的车,昨天白天,大张旗鼓地又出来了!”
    陆擎正裹着厚厚的棉被,抵御着熏蒸后新一轮的寒战,闻言猛地抬头:“出来了?去了哪里?”
    “去了城里城外,整整十二处地方!”石敢的声音有些发干,“全都是官府临时设立的‘赈灾施粥点’和‘施药棚’!”
    “什么?!”陆擎以为自己听错了,连一旁的林慕贤也惊愕地停下了捣药的动作。
    “千真万确!”石敢咬牙切齿,“我起初也不信,亲自去看了两处。就在清波门外粥棚,几十辆大车,插着‘皇恩浩荡’、‘汪公体仁’的旗子,敲锣打鼓地开过去。押车的还是那些劲装汉子,但都换上了差役的号衣,人模狗样的!车上的油布掀开了,里面露出码放整齐的麻袋,袋子上印着‘赈灾米粮’、‘避瘟良药’的字样!那些狗官,还有汪直那阉贼手下的太监,站在粥棚前,对着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大讲特讲什么‘皇恩浩荡’、‘汪公仁慈’,说什么这是宫里特拨、汪公体恤灾民、特意从江南筹集的救命粮和防疫药!”
    丁老头也在一旁补充,他混在领粥的流民队伍里,看得更真切:“那些麻袋看着是新的,但封口不像是官仓常用的火漆,倒像是临时封上去的。施的‘药’也不是常见的汤剂,是灰黑色的药粉,用热水冲了,一股子硫磺混着石灰的怪味,跟之前兄弟们闻到的一模一样!可那些流民,饿得眼睛都绿了,哪管是什么味道,只要有吃的,有说是‘防疫’的药,抢着就喝了!老朽……老朽亲眼看见,有人喝了那药汤没多久,就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蹲下了……”
    “赈灾……施药……”陆擎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愤怒、荒谬、以及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为什么黑鸦卫在全城大索、风声鹤唳的时候,还能如此大规模、如此频繁地运送那些可疑的“药材”入城,存入“裕丰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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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那些“药材”会散发着硫磺、石灰等诡异的气味。
    为什么那些作为“药童”来源的孩子,会集中出现在城西,并且最近开始不明不白地死去。
    因为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披着一层冠冕堂皇、让人无法置疑的外衣——赈济灾民,防治瘟疫!
    汪直,这条老奸巨猾的阉狗!他借着东南数省水患、瘟疫蔓延、流民四起的“天赐良机”,以“筹粮赈灾”、“施药防疫”为名,光明正大、甚至是敲锣打鼓地,将他那用于炼制“瘟神散”和“符液”的邪恶原料,伪装成“赈灾米粮”和“避瘟良药”,大张旗鼓地运进杭州,存入官仓或指定的货栈!在“皇恩浩荡”、“汪公体仁”的大旗下,谁敢质疑?谁又能质疑?
    而那些被掳走、被用作“药引”或“试验品”的孩童,他们的来源,恐怕也与这“赈灾”脱不了干系!流民中丢失一两个孩子,在饿殍遍野、尸骨枕藉的灾荒之年,谁会注意?谁会深究?黑鸦卫只需派出几个人,在流民营地或施粥棚附近转悠,就能轻易“招募”(实为掳掠)到足够多的、无人关心的“药童”!甚至,那些死状怪异的孩童尸体,也可以轻易地推给瘟疫,或者“体弱多病,不堪药力”!
    用朝廷的赈灾款,购买(或强征)炼制邪药的材料;用救灾的名义,运输和储存这些邪恶之物;用施药防疫的善举,掩盖人体试验的罪恶;甚至,用流民的性命,作为消耗品和试验品!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恶毒!何等的……丧尽天良!
    “好一个‘赈灾伪装’!”陆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风,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这密室点燃,“汪直!你这欺天灭祖、戕害百姓的国贼!我陆擎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要将你这画皮撕下,将你这颗祸·国殃民的黑心,剜出来祭奠天下冤魂!”
    “公子息怒!”林慕贤连忙扶住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咳出血沫的陆擎,急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拆穿他们的阴谋!不能让他们再拿那些东西害人了!”
    “拆穿?怎么拆穿?”石敢一拳砸在旁边的药柜上,木屑纷飞,他眼中满是血丝和无力感,“他们打着朝廷和汪直的旗号,有官府文书,有太监监工,有差役护卫!我们去说那些是毒药?谁会信?那些流民饿疯了,有口吃的就是天大的恩德,你说那是毒药,他们只会以为我们想抢他们的吃食!官府?官府就是汪直开的!那些差役,那些太监,就是帮凶!我们去告发,等于是自投罗网!”
    丁老头也颓然道:“是啊,就算我们豁出性命,冲进粥棚,揭穿那药有问题,恐怕还没等我们说清楚,就会被那些‘义愤填膺’的流民,或者如狼似虎的差役,当场打死。汪直这招……太毒了!他用‘善行’的外衣,把这天大的罪恶,包装得滴水不漏!”
    密室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陆擎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和炭炉中草药燃烧的哔剥声。
    是啊,怎么拆穿?证据呢?那些麻袋里装的,表面上看就是“赈灾米粮”和“避瘟良药”。即使他们能冒险搞到一点样本,证明那是硫磺、石灰等物的混合物,对方也可以狡辩说是“特制的”、“偏方的”防疫药物。至于“药童”的尸体,对方完全可以说是“瘟疫病死”或“体虚不治”。在汪直一手遮天的杭州,在流民嗷嗷待哺、只求活命的现实面前,他们这几个“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小人物,拿什么去对抗那面“皇恩浩荡”的大旗?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陆擎。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可以用刀剑解决的敌人,而是一张用权力、谎言、伪善和民众的绝望编织而成的、庞大而精密的网。劫银,只是触动了这张网的一个小节点,而想要撕开“赈灾伪装”这层面纱,撼动其下那黑暗的核心,难如登天。
    “不……不能硬来。”陆擎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理智。“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能够证明那些‘药材’真实用途的证据,能够将汪直和‘黑龙’的阴谋,大白于天下的证据!”
    他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们用‘赈灾’做伪装,我们就从‘赈灾’入手!石敢,你手下可有胆大心细、又略通文墨的兄弟?”
    石敢想了想:“有个叫‘陈三’的,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在码头当文书,为人机灵,也认得几个字。”
    “好!让他想办法,混进那些施粥点或者‘施药’的队伍!哪怕是去做最低贱的杂役,挑水、烧火、维持秩序,什么都行!他的任务不是去拆穿,而是观察、记录!记录每天运来多少‘米粮’和‘药材’,实际发放了多少,剩下的运往哪里!记录那些喝下‘药汤’的流民,有什么反应,多少人出现不适,这些人后来去了哪里!特别是那些孩童,有多少被以‘体弱’、‘染疫’为名带走‘隔离治疗’的,带走后,又是否回来!”
    “丁伯,你继续留意那些死状怪异的孩童尸体,特别是从施粥点附近发现的!想办法弄清楚,他们被带走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尸体最终被如何处理、丢弃在何处!”
    “林兄,”陆擎看向林慕贤,目光灼灼,“你是大夫,最有发言权。你想办法,搞到一点点他们发放的那种‘避瘟药’的药渣,哪怕只有一撮!仔细分辨其中的成分!再对照沈先生笔记中关于‘瘟神散’原料的记载,看看是否有关联!如果可能,想办法给……给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动物试试药性!我们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另外,”陆擎的思绪飞快转动,“他们用‘赈灾’的名义,必然涉及钱粮调配、物资采购。林兄,你人脉广,想办法打听一下,负责此次‘赈灾’钱粮调拨的是哪个衙门?具体经手人是谁?采购这些‘米粮’、‘药材’的商号是哪几家?特别是那些散发怪味的‘药材’,是从何处采购,经谁之手运入杭州的?账目上,又是如何做平的?”
    “汪直要用朝廷的钱,办他自己的阴私事,账目上不可能天衣无缝!采购、运输、仓储、发放,每一个环节都可能留下破绽!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破绽,哪怕只有一点点!”
    “还有,”陆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那些被掳走的孩子……我们不能坐视不理。石敢,让你手下机灵的弟兄,盯紧那些从施粥点带走孩子的差役或者陌生人,看看他们最终把孩子带到了哪里!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跟着,确定一个大概的范围!如果有可能……想办法救出一两个!”
    “救孩子?这……”石敢面露难色。黑鸦卫和那些差役看守必然严密,救人谈何容易?而且极容易暴露。
    “我知道很难,很危险。”陆擎看着石敢,眼中是不容动摇的决心,“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那些孩子,是无辜的。而且,救出来的孩子,就是最有力的人证!他们亲历过的地方,见过的面孔,就是最直接的证据!哪怕只救出一个,也是希望!”
    他看着密室中摇曳的烛火,看着同伴们或凝重、或担忧、或决然的脸,缓缓说道:“汪直用‘善’来行恶,我们就必须用行动来证明,什么才是真正的‘善’,什么才是必须被揭穿的‘恶’!这很难,如同蚍蜉撼树。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沈先生做了,静缘师太她们做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赈灾的伪装下,是吃人的陷阱。我们要做的,就是揭开这层伪装,哪怕……是用我们的血。”
    烛火跳跃,将陆擎瘦削而坚毅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新的、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的道路,在黑暗中,悄然延伸。这一次,他们要对抗的,不仅仅是刀剑和暴力,更是那精心编织的谎言,和利用苦难构建的伪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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