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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小芳盯住换汇账(第1/2页)
第三批发车那天，小芳没去站台。
她在堂屋里，守着那部电话，守着桌上摊开的三本账。账是“外贸账·贰“，翻到第三批那一页，成本、运费、代工费、赊账，一笔一笔，记到昨天为止。今早从厂里回来的装卸单，她还没入账——她要等电话，等一个数。
电话响了。是李享知从站台打来的：“装完了。十一个品种，全在车皮上了。你那边，钱的事——“
“爹，“小芳打断他，“你等我一会儿。我把数算完，给你回过去。“
挂了电话，她低头，把装卸单上的数字誊进账本，又拨了一通算盘。算完，她在“第三批成本合计“下面画了一道红线，写下一个数，又看了看，把笔放下了。
数字对不上。不是账记错了——是回款对不上。
第三批的货，俄方那边已经付了第一笔款——不是现钱，是走省外贸代办所结汇，折成美元，再按牌价换回人民币，打到账上。这笔钱，小芳昨天就收到了。可她把三本账并在一起看，越看越觉得，这笔回款，少了。
她拿出笔，把结汇单翻出来。结汇单是代办所开的，上头写着：美元金额、汇率、折人民币金额。她盯着那行汇率看了一会儿——6.21。她记得，昨天她去银行问过牌价，是6.22。
差一分钱。一分钱看着不起眼，可一万多美元，一分钱就是一百多块。
小芳又把前两笔结汇单翻出来。第一笔，汇率6.19；第二笔，6.20。她当时没在意——汇率天天变，差个一两分，正常。可今天把三张单子排在一起，她忽然觉得不对。
她算盘一拨，三笔美元加起来，按6.22的牌价算，应该折回多少人民币；按单子上的汇率算，又折回多少。两个数一减——三百多块。
三百多块。够一个工人仨月工资。不是个小数目，可也不是个能让人倾家荡产的数。但小芳盯着那三百多块，越想越不对劲——问题不在钱多少，在钱去哪儿了。
她没声张，先去了一趟银行。
王素芬在信贷科看见她，有点意外：“小芳？你爹没来？“
“我爹在站台。“小芳把三张结汇单放在柜台上，“王姐，我想麻烦你——帮我查查，这三天的美元牌价。“
王素芬低头看了看那三张单子，没多问，转身去查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抄得工工整整的纸：“这是这三天的牌价，我抄的。6.22，6.21，6.21。你那些单子上的汇率——“她指着第一张，“6.19，跟牌价差两分。第二张差一分，第三张也差一分。“
“差出来的钱呢？“小芳问。
王素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单子，把声音压低了：“小芳，你这是——走代办所结汇？代办所那头，汇率上做手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们收外汇，按牌价卖给国家，再按他们自己的'内部价'给你们结人民币——中间差的，就是他们的利。上头不管，底下不查，多少年了。“
小芳没说话。她盯着那三张单子，心里算着：三笔，一共少三百多。可往后呢？还有第四批、第五批，还有四架飞机——一万块罐头，一车皮一车皮地发，每一笔都这么剥一层，剥到最后，那可不是三百块的事了。
她把自己的单子收好，道了谢，要走。王素芬又叫住她：“小芳。“
“嗯？“
“你爹——知道这事吗？“
“他还不知道。“小芳说，“我先看看，能不能自己办。“
王素芬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想办，别自己去。你一个姑娘家，去代办所跟人家对质，人家不认账，你能咋样？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去。“
小芳笑了笑：“王姐，你放心。我不去对质——我去对账。“
第二天上午，小芳带着三张结汇单和那张抄好的牌价，去了省外贸代办所。
代办所在省外贸局大楼的二楼，一间办公室，两个工作人员。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钱，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是代办所的会计，也是经手结汇的人。
“李小姐，“钱会计看见她，笑着招呼，“稀客。今儿个来，是办新的结汇？“
“不是。“小芳在他对面坐下，把三张结汇单和那张牌价单并排放在桌上，“钱叔，我想问问——这三笔结汇，汇率对不上牌价。差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钱会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三张单子，又看了看那张牌价单，很快，又笑开了：“小芳，你这话说的——汇率天天在变，我结汇那天用的，是那天的牌价，你今儿查的，是今儿个的牌价，能一样吗？“
“我查的，是结汇当天的牌价。“小芳说着，指了指那张纸，“6月22号那天，牌价6.22，你结的是6.19；6月28号，牌价6.21，你结的是6.20；7月3号，牌价6.21，你结的是6.20。一天都没差过——可每回，都比牌价低。“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钱会计的笑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已经有点发僵。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小芳，你这是——怀疑我做假账？“
“我不是怀疑。“小芳说，“我是来对账的。钱叔，你们代办所结汇，收不收手续费？“
“收啊。“钱会计说，“按国家规定——“
“按国家规定，手续费是千分之一点五。“小芳打断他，“我算了，三笔结汇，手续费一共二十一块。可你们实际扣的，加上汇率差，一共三百四十七。多出来的三百二十六——是什么费？“
钱会计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看了半天，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小芳，你看——这账，不是这么算的。我们代办所，也有代办所的难处。人工、跑腿、垫资，哪样不要钱？这汇率上差的一分两分，就当是——辛苦费。“
“辛苦费？“小芳说，“国家规定的手续费，你收了。汇率差，你也吃了。两头都占，这辛苦费，是不是贵了点？“
钱会计脸色变了。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忽然换了一副语气：“小芳，我实话跟你说吧。这汇率差，是代办所的老规矩——不光我们这儿，全省的代办所都这么干。你要是不认这个规矩，那以后的结汇——“他顿了顿，“可能就没人愿意给你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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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着她服软。
小芳没服软。她把自己带来的账本翻开，指着上面一笔一笔的记载：“钱叔，我这账本上，每一笔结汇，日期、金额、汇率、手续费，都记着呢。你要是觉得这三百二十六块是规矩，那你就给我写个收据，就写——'汇率差价收入，三百二十六元整'，盖上你们代办所的公章。我拿回去，入我的账。“
钱会计愣住了：“你——你要收据？“
“对。“小芳说，“收据一开，这钱就有名分了。以后省外贸查账、税务查账，我也有个凭证——说我们李家的结汇，是走了代办所的正规渠道，汇率差价，代办所收的，有收据为证。“
她顿了顿，看着钱会计的眼睛：“钱叔，你要是不敢开这个收据——那这三百二十六块，到底是进了谁的口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声。
钱会计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半天没动。他看着对面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得利利落落，说话不紧不慢，可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实处。
他最后也没开那张收据。他把三张结汇单拿过去，又找出一叠票据，算了半天，把钱补上了——三百二十六块，从柜子里数出来，放在桌上，用的是代办所“内部退补“的名目。
“小芳，“他把钱推过来，语气软下来，“今儿个这事，是我做得不对。可你回去，别声张——你声张了，我这饭碗——“
“钱叔，“小芳把钱收好，放进包里，“我不声张。可下回结汇，咱们按牌价走，手续费，按国家规定收。行不行？“
“行。“钱会计说，“行。“
出了代办所的门，小芳站在外贸局大楼的台阶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里面装着三百二十六块钱，和一个“按牌价结汇“的承诺。
她没回家，先去了趟站台。李享知还在车皮那儿，跟装卸工交代着什么，看见她来，走过来：“账对完了？“
“对完了。“小芳说，“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李享知看了看她，“咋要的？“
小芳把事情说了一遍。她说得平，没什么波澜，像在念一份账。李享知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看着她，问了一句：“你不怕？“
“怕啥？“小芳说，“我怕的是账对不上。账对上了，钱该回来，我就去要。“
李享知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前世，那个在灶台边忙里忙外、从没说过一句“不“的二女儿。现在的她，坐在代办所的办公桌前，敢跟一个干了十几年会计的老油条，一笔一笔地掰扯汇率。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在莫斯科赌的那一场，值了。
“爹，“小芳说，“我把话撂这儿了——往后，家里的钱，我管。外汇、结汇、货款、利息，都走我的账。走正道，一分钱不歪。四架飞机，一架一架换回来，账，我一本一本给你算清。“
李享知看着她，点了点头：“行。钱袋子，你管。“
小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转身，往厂里的方向走，步子轻快。
晚上，小芳把账本重新理了一遍。第三批的账，清了；三笔结汇的差，补了；代办所答应以后按牌价走，省下的是往后每一笔的差价。她算完最后一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四架飞机的结算安排——第一批的款已结，第二批在途，第三批已发，第四批的启动资金，还差着一截。
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一会儿，又提起笔，在缺口旁边写了个数，是县里老周那笔货款的回款日。
账，清了。最后一架飞机的钱，她算出了着落。
她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吹了灯。窗外，省城的夜静悄悄的，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一声，又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汽笛声，心里想的却是——第四批的罐头，还没着落呢。她爹在莫斯科拍了胸脯，说第四批开春前过境。开春前——满打满算，还有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一车皮一车皮的罐头，得从代工厂的流水线上，一罐一罐地淌出来。
她翻了个身，合上眼。账本上的那个缺口，像一团黑影，压在她眼皮底下，久久不散。
其实那天晚上，堂屋的灯，也亮到很晚。
李享知坐在条桌前，把十一个品种的单子摊开，铅笔在纸上画着道道。红烧肉——小龙那条线，满负荷能出多少；午餐肉——联营厂谭厂长那边，赊了账，人情欠着，单子还能不能加；鱼罐头——北海代工那边，说好了年前交最后一笔；水果、蔬菜——省城的货源，入冬以后，一天比一天紧。
画完，他把铅笔放下，盯着单子看了一会儿。第四批要发的量，他心里的数，跟账上的数，差着一截。
小军从里屋出来倒水，看见他爹还坐着，凑过来看了一眼：“爹，还差多少？“
“差一截。“李享知说。
小军把水杯放下，想了想：“爹，我明儿去省城大学，找我那个俄语老师问问——他们学校，跟不少厂子有联系，说不定能帮着介绍几家能赶货的。“
“大学老师，还管介绍厂子？“
“管。“小军说，“上回那个老师说了，他们系里有个学生，家里就是办食品厂的，在城北。我明儿去问问。“
李享知看了他一眼，没拦：“去问问也行。问着了，回来告诉你姐，让她去谈。“
“嗯！“小军应了一声，端着水杯回屋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爹，你放心——咱家的罐头，指定断不了顿。“
门帘落下，屋里又静了。李享知坐在灯下，把那张单子折好，装进兜里。窗外的风，卷着远处的汽笛声，一声一声，敲在夜上。
第四批的罐头，还差着一截。可这世上，就没有凑不齐的货——只有不想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