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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北上之路(第1/2页)
离开青石镇后,宋真选择了水路。陆路关卡盘查渐密,而运河之上,南来北往的货船客舟众多,混杂其中反而更不易被追踪。
码头上弥漫着河水的湿气、鱼腥、货物发酵的复杂气味,以及鼎沸的人声。大大小小的船只挤靠在石砌的泊位上,桅杆如林。沈黎跟在宋真身后,眼睛睁得圆圆的,视线在那些高耸的船帆、粗壮的缆绳、喊着号子搬运货物的脚夫之间来回跳跃,耳朵被各种方言的吆喝、船板碰撞声、水流拍岸声塞得满满的。
宋真很快找到一艘即将北上的中型客货两用船。船主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正叼着旱烟管,蹲在船头清点货箱。宋真上前,压低斗笠,用带着些许南方口音的官话低声交谈了几句,又递过一小串铜钱。船主抬眼打量了一下他们——一个面容冷峻、带着斗笠看不清全貌的青年,一个用旧头巾包着脸、只露出一双过分清澈眼睛的瘦小“少年”,点了点头,朝船舱方向撇了撇嘴。
船舱低矮昏暗,散发着陈年货物、潮湿木板和许多陌生人混杂的气息。里面已经挤了七八个乘客,有拖家带口的行商,有独自赶考的书生,个个面带疲色。宋真寻了个靠窗的角落,示意沈黎坐下。他自己则抱着行囊,倚在舱壁,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留意着舱内外的动静。
船身一阵晃动,缆绳解开,橹桨入水。船只缓缓离开喧嚣的码头,驶入宽阔的河道。
沈黎立刻凑到那小小的舱窗边。随着船只离岸,窗外的景致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如同灰黄色的巨蟒,蜿蜒匍匐在天地之间。水面远比她见过的任何溪流山涧都要广阔,浩浩汤汤,望不到对岸。水流并不湍急,却蕴藏着一种沉浑厚重的力量,推动着船体微微摇晃着前行。远处的河面上,还有别的船只,像一片片小小的叶子,点缀在苍茫的水色中。天空变得低阔,云影倒映在水里,被船桨搅碎,又慢慢聚拢。
“嗬……”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第一次见到如此宏大景象的震撼,压过了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她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窗格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追踪着水面跳跃的粼光,掠过水面的不知名水鸟,还有两岸缓缓后退的田舍、树林、远山。
宋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少女背影透出的那种纯粹的、近乎痴迷的好奇,与舱内其他乘客的麻木或疲惫形成鲜明对比。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
最初的兴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船只完全驶入河道中央,远离了岸边的遮挡,河面的风浪明显大了起来。船身开始有规律地左右摇晃、上下颠簸。这种晃动与山林间奔跑跳跃时那种主动控制的失衡感完全不同,它是一种被动的、来自脚下承载物的、持续不断的失稳。
沈黎渐渐感到不对劲。
那种趴在窗边的专注愉悦消失了。她收回视线,觉得脑袋有些发沉,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着,泛起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酸涩感。窗外的水天一色不再壮丽,反而变成了一种令人眩晕的、单调晃动的背景板。
她离开窗边,想坐回宋真身边的干草铺上。但刚一直起身,船体恰巧一个较大的横摇,她脚下踉跄,差点摔倒,连忙扶住舱壁。眩晕感更重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
“唔……”她捂住嘴,发出压抑的闷哼。
宋真再次睁眼,看到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立刻明白了。晕船。
他起身,扶住她有些发软的手臂,低声道:“到甲板上去,别待在舱里。”
甲板上风大,视野开阔,或许能缓解一些。
沈黎已经说不出话,只能虚弱地点头。宋真半搀半扶地把她带到船舱出口,撩开厚重的挡风毡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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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视野骤然开阔,眩晕感似乎减轻了一瞬,但脚下船板的摇晃更加直接地传遍全身。
沈黎趴在冰凉的船舷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对着浑黄的河水,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胃里那点早上勉强咽下的干粮悉数倾泻,之后便是干呕,搜肠刮肚,难受得她眼泪都冒了出来,浑身发冷发抖。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
不是搀扶,不是压制,只是稳稳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顺着她弓起的脊背轻拍。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这个动作……
沈黎的干呕停了一瞬。
混乱难受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遥远、却又莫名清晰的画面。还是小猫的时候,有一次误食了不该吃的东西,吐得昏天暗地,虚弱地蜷在窝里。主人就是这样,用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拍她的背,嘴里还念叨着:“傻雪莉,下次别乱吃了……”
那份记忆里的温暖和安心,隔着漫长的时空和截然不同的形态,竟通过此刻背上这规律轻拍的触感,隐约重合了。
紧绷的、因为眩晕和呕吐而充满抗拒的身体,在这一刻奇异地放松了一丝。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极轻地溢出一串低沉的、带着震颤的呼噜声。那是猫感到舒适、安心时最自然的反应。
尽管这反应出现在一个正趴在船舷呕吐的“少年”身上,显得如此诡异。
正在掌舵的船主,和附近一个整理缆绳的船工,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来,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
宋真拍背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扫过那两个张望的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家中有疾,见笑了。”
那船主和船工接触到他的目光,心头皆是一凛。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却有种久居人上、不容窥探的淡漠威压。他们立刻讪讪地转开视线,不敢再多看多问。出门在外,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少打听为妙。
宋真继续轻拍着沈黎的背,直到她不再干呕,只是虚脱般地靠在船舷上喘息。他取出水囊,拔开塞子递到她嘴边:“漱漱口。”
沈黎就着他的手,含了口水,在嘴里转了转,吐到河里。清凉的淡水冲淡了口中的酸苦,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发红。
“好些了?”宋真收回水囊,问道。
沈黎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哑:“……晕。”
“眼睛看远处,别盯着近处的水。”宋真指点道,“适应一会儿就好。”
沈黎依言,努力将视线投向水天相接的遥远地平线,尽量忽略脚下船板的晃动和近处令人眼花的粼波。河风持续吹拂着她汗湿的额发,背心上那只手留下的温暖触感似乎还在。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宋真。他站得离船舷稍远,目光落在前方河道上,侧脸线条在河风与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刚才那份笨拙却及时的安抚,仿佛只是她晕船幻觉中的一个小插曲。
但喉咙里残留的那丝舒适感,和背上依稀的记忆回响,都在提醒她,那是真的。
船只破开浑黄的河水,继续向北。两岸景色缓缓流转,从丘陵渐变为平原。沈黎依旧有些头晕乏力,但不再呕吐。她靠着船舷,望着无垠的水面与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离开熟悉的、可以攀爬躲藏的山林,去往一个更庞大、更陌生、也必然更波涛汹涌的人间。
而身边这个沉默寡言、偶尔会流露出意想不到的细致的人,是她与那个未知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