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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4章一子落定风云动半局残棋待天明(第1/2页)
市委专题会议定在下午三点。
买家峻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发现常军仁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手里捏着笔,却没写什么。见他进来,常军仁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像是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来得早。”常军仁说。
“睡不着。”买家峻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那是一个黑色软皮的本子,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常部长也早。”
“年纪大了,午觉眯一会儿就够。”常军仁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怕被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听了去,“今天的会,解秘书长准备得很充分。”
买家峻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明白常军仁的意思——解宝华那边已经排兵布阵,今天这场会是一场硬仗。从安置房停工到调查组受阻,从匿名威胁到那场“意外”车祸,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对方在市委经营多年,根须盘错,想动刀子,先得把周围的藤蔓砍干净。他翻开笔记本,上面什么都没写。他不需要稿子,那些数据、人名、时间节点,早已刻在脑子里,像一道道伤口,每一道都对应着某个具体的人和事。
三点整,市委书记周秉义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解宝华、韦伯仁,还有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孙培德、纪委书记马德彪、公安局长赵铁军等一众常委和相关人员。周秉义面色沉稳,看不出什么倾向,坐下后只说了一句:“开始吧。”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涟漪散开,在座每个人都知道今天这潭水不会平静。
解宝华先发言。
他分管日常事务,说话不紧不慢,先肯定了沪杭新城近年来的发展成绩,又强调了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大、社会稳定任务重的大背景,最后才切入正题:“买家峻同志到任后,工作热情高,责任心强,这很好。但近期围绕新城几个项目的调查,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波动。解迎宾同志那边,已经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了情况,认为调查组的某些做法影响了企业正常经营,造成了投资环境的不稳定预期。我的意见是,调查工作要稳妥,要讲政治,要顾全大局。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是稳增长、保民生,不能因为个别问题就否定整体,更不能让外界觉得我们沪杭新城在‘整人’。”
他说话时始终看着对面的墙壁,语气平和,措辞讲究,但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靶心,买家峻。这种手法买家峻太熟悉了,先把你捧起来,再在下面抽梯子。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孙培德立即附和:“解秘书长说得对。我跟解迎宾打过几次交道,这个同志还是想干事的。临江雅苑那个项目,当初也是市里重点招商项目,现在停工调查,每天损失不小。如果查来查去没什么大问题,最后怎么收场?企业家的信心比黄金还重要啊。”他说这话时手指不停地在桌面上敲,像在敲一面听不见的鼓。
买家峻注意到,韦伯仁低着头翻材料,一言不发。这个市委一秘,曾经在他面前表现得热情周到,此刻却像一尊泥塑,不表态,不站队,但也不帮他说话。他的沉默像一道影子,存在感极强,却让人说不清它到底站在哪一边。
常军仁开口了。
“解秘书长和孙市长的意见,我理解。”常军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钉子入木,“但有一个问题需要搞清楚——临江雅苑项目停工,到底是因为调查组‘影响了正常经营’,还是因为项目本身存在严重问题?据我了解,群众举报的安置房质量问题,是有实据的。农民工工资拖欠,也是事实。这些不是‘个别问题’,是直接关系到老百姓切身利益的大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解宝华,“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这句话,我们不是常常在讲吗?”
解宝华脸色微沉:“常部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们市委之前的工作都是在瞎搞?”
“我没这么说。”常军仁不卑不亢,“我只是认为,调查要实事求是。有问题查问题,没问题还人清白。但不能因为怕影响投资环境,就对已经暴露出来的问题视而不见。这不是讲政治,这是不讲原则。”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
周秉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买家峻身上:“家峻同志,你说说。”
买家峻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其实上面什么都没写,但他还是翻了一下,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周书记,各位同志。”他开口时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反复核实过的报告,“我到任四个月,接到群众来信来访共计三百七十四件,其中涉及临江雅苑安置房项目的,占六成以上。有反映房屋墙体开裂的,有反映钢筋标号不符的,有反映消防通道被违规占用的。”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这是调查组走访时拍的,大家可以看看。照片上的裂缝,最长的有一米多,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照片在众人手中传阅,没有人说话,但有人脸色变了。
买家峻继续说:“调查组委托第三方机构做了抽检,结果是:混凝土强度合格率不足百分之七十,钢筋间距合格率不足百分之六十。这个数据,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不是‘个别问题’。”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压得空气往下坠。
他停顿了一下,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调查组调取的临江雅苑项目资金流水。预售资金监管账户上的钱,有将近两个亿,被以‘工程款’名义分批转入了一家名叫‘鼎盛商贸’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杨树鹏。”
最后三个字出口时,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杨树鹏的名字,在座没有人不知道。地下组织头目,前科累累,与多起暴力讨债、非法采砂案有关联,却始终没有被彻底打掉。现在,这笔钱从安置房项目流到了他的公司。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中间那道关联线,不需要谁去画,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孙培德的脸色变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解宝华依然面无表情,但握笔的手指节发白,指尖下的那张纸上,被他无意识地划了一道深深的墨痕。
“这家鼎盛商贸,与临江雅苑的开发商解迎宾之间,存在多笔大额资金往来。”买家峻继续说,“调查组已经固定了相关证据。至于这是正常的商业合作,还是利益输送,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查。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安置房停工,不是调查造成的,是资金被挪走造成的。工人拿不到工资,材料供应商拿不到货款,项目自然停摆。这个责任,不该由调查组来背。”
解宝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克制的不满,像烧到沸点前的水,虽然没冒泡,但底下已经滚了:“家峻同志,你掌握的情况,为什么不提前向市委汇报?直接捅到会上来,这是什么工作方法?”他这话问得刁,表面上是在质问工作程序,实际上是在暗示买家峻搞突然袭击、不讲规矩。
“我向韦秘书长汇报过。”买家峻转头看向韦伯仁,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有锋刃,“上周三,我把资金流水的初步分析报告交给了韦秘书长,请他转呈解秘书长和周书记。韦秘书长当时说,会尽快呈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韦伯仁。
韦伯仁的脸白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那笑容像是从脸上挤出来的,看上去比哭还难看:“家峻同志确实给了我一份材料,但那天正好赶上省里来检查,事情太多,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就搁下了。这是我的疏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我的疏忽,我检讨。”
轻飘飘一句“疏忽”,就把关键情报压了整整一周。这一周里,临江雅苑的农民工在寒风中等待,开裂的墙体又多了几条裂缝,而解迎宾有了充足的时间安排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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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没有追问。他知道韦伯仁在玩什么把戏,既不得罪解宝华,又不想彻底跟自己撕破脸。这种摇摆,是官场最常见的生存策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一刀,他必须砍下去。
“周书记,”买家峻转向周秉义,“我请求市委批准,对临江雅苑项目资金流向进行全面审计,对鼎盛商贸及其关联公司展开彻查。同时,鉴于调查组近期多次受到干扰,我建议由市纪委、市公安局联合介入,确保调查工作独立、安全进行。”
周秉义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会议室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培德同志,你的意见?”周秉义终于开口。
孙培德额头上沁出了细汗,他下意识地看了解宝华一眼,后者没有回看他,但他还是从那个方向得到了某种暗示:“我……我觉得家峻同志反映的情况很重要,但涉及到企业,还是应该慎重。解迎宾那边,是不是先沟通一下……”
“解迎宾今天早上已经出境了。”
买家峻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会议桌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得到消息,他订了今天上午十点飞香港的航班。公安部门正在核实。”买家峻看向赵铁军。
赵铁军沉着脸点头,声音粗粝:“确有此事。边检记录显示,解迎宾已于今早九点四十分从浦东机场出境,目的地香港。”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铁青。那种镇定像一层薄冰,终于被这一锤砸碎了。
周秉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站了足足半分钟。窗外是沪杭新城的远山,初冬的暮色正在漫上来,像一层灰蓝色的薄纱。然后他转回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解迎宾出境,为什么没有人提前报告?”
满室寂然。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家峻同志的调查,继续。马德彪同志,纪委提前介入,对涉及到的干部问题,该查就查,不要等。”周秉义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从解宝华脸上掠过,“至于解迎宾,通过省里协调,启动追逃程序。在他回来之前,临江雅苑项目由新城管委会代管,组织复工。安置房是民生工程,不能停。”
解宝华开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周秉义抬手制止了他。那个手势很轻,但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句号。
“宝华同志,你分管的工作多,精力有限。临江雅苑的事,让家峻同志全权负责。督导组后天到,你把接待方案拿出来。”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解宝华被架空了。
散会后,买家峻走在最后。韦伯仁快步跟上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压低声音说:“家峻同志,那份材料的事,我真是……”
“韦秘书长,”买家峻打断他,语气平静,脚步没有停,“材料的事过去了,不用解释。但有一句话我想说,在这个位置上,想谁都不得罪,最后往往谁都得罪。你好自为之。”
韦伯仁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像一层干裂的泥壳。买家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廊里的灯光打在韦伯仁脸上,那张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韦秘书长,”买家峻的声音不高,但走廊太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还有机会。”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韦伯仁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一根被遗忘在棋局角落的棋子。
买家峻走出市委大楼时,天已经暗了。司机小跑着去开车,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初冬的冷空气。那空气像刀刃一样割着肺管,但让他清醒。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只有四个字:“云顶阁,今晚。”
是花絮倩。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删掉短信,坐进车里。
“回新城。”他说。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解迎宾跑了,杨树鹏还在暗处,解宝华虽然暂时被压制,但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这一仗赢了,但赢得凶险。韦伯仁今天被当众点了名,以他的性格,要么彻底倒过来,要么彻底倒过去。而花絮倩在这个时候约他见面,手里一定又有新东西。
但他最担心的,是杨树鹏。
这个人不像解迎宾,没有体面的身份,没有海外的退路。解迎宾跑了,杨树鹏就成了困兽。困兽最危险。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睁开眼,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
“常部长,今天的事,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谢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买家峻说,“是为了那些还住在开裂房子里的老百姓。”
常军仁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很深的地方呼出来的:“家峻,今天你砍了第一刀。后面还有第二刀、第三刀。对方不会坐以待毙。你要小心。”
“我明白。”
“还有,”常军仁的声音更低了,“韦伯仁这个人,你注意点。他今天被架在火上烤,以他的性格,要么彻底投过来,要么铤而走险。后一种可能更大。”
“谢谢提醒。”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上了高架。窗外是沪杭新城的方向,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正在蔓延的火。买家峻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自己刚到任那天,站在办公室窗前,也曾这样看过这座新城。
那时他觉得这片灯火很美。
现在他知道,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过日子,有人在打算盘,有人在等天亮,有人在熬黑夜。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些等天亮的人,真的能看到天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花絮倩,这次是一张照片,云顶阁三楼包厢的走廊,一个男人的背影正推门进去。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买家峻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韦伯仁。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车子在高架上飞驰,夜色如墨,前方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忽然想起父亲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官场如棋局,有人落子争先,有人弃子保帅,但真正的高手,是那个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改写棋谱的人。
他要做那个改写棋谱的人。
哪怕这条路上,布满了看不见的刀。
车子下了高架,驶入新城的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在车灯里一一闪过,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买家峻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夜特有的萧瑟气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收手吧,别逼我们。”
他看了一眼,删掉。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紧。他把手机扔回座椅上,目光投向车窗外。新城的夜色在车窗外流淌,有灯火通明的工地,有漆黑一片的停工楼盘,有亮着灯的窗口,也有紧闭的卷帘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司机说:“不去办公室了,先去看看临江雅苑。”
司机迟疑了一下:“那您还没吃饭……”
“路上买个面包。”
车子调了头,往临江雅苑的方向驶去。那里有开裂的墙,有等工资的农民工,有还没搬进来的安置户。那里有真实的沪杭新城,是光鲜表面底下最沉重的部分。
而他要去那里,因为一个市委书记的承诺,最终要落到那些裂缝上。他要亲眼看看,那些裂缝到底有多深。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前方的路越来越窄,灯火越来越少。但买家峻的眼睛一直睁着。他知道,真正的棋局刚刚开始,而他刚刚落下了第一颗子。
一子落定,风云始动。半局残棋,静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