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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5章督导组来的第一个早上(第1/2页)
买家峻在纪委招待所眯了不到三个小时，常军仁的电话就把他震醒了。屏幕显示五更天刚过，窗外还是化不开的墨色。
“沈万山提前到了。”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六点一刻下高速，不让接，自己打车来的。现在在招待所一楼吃稀饭，叫你下来。”
买家峻用凉水泼了把脸，西装外套往胳膊上一搭就往下跑。招待所一楼餐厅只开了半边灯，沈万山坐在靠窗的圆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老头儿穿一件灰色夹克，脚上是双老北京布鞋，要不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像拿尺子量你骨头——扔人堆里就是个退休中学教师。
“坐。”沈万山用筷子头点了点对面的凳子，“粥还热。”
买家峻坐下盛粥，没急着说话。他知道这种老纪检的脾气——他吃完了自然会开口。
果然，沈万山啃完第二个馒头，拿纸巾擦了擦手：“昨晚的事老常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个大概。你先别补充，我说，你听。听完你再告诉我哪句不对。”
“您说。”
“第一，韦伯仁今早六点半必须控制住。这个人胆子小，昨晚打了七个电话，说明他已经在找退路了。这种人放一晚上，天亮就可能买机票。第二，花絮倩的账本和视频我看了，陈立群确实有问题，但今天不能动他——他是省管干部，我带来的手续只覆盖解迎宾和韦伯仁。第三，解迎宾的留置手续省纪委已经批了，下午三点执行，异地看押，地点在临市。第四——”
老头儿停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买家峻：“你昨晚一个人去云顶阁，这种事再有一次，我就给省委打报告把你调离专案组。听明白了？”
买家峻点头：“明白。”
“嘴上明白没用。你知道昨晚杨树鹏为什么提前回来？韦伯仁给解宝华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句‘买书记今晚有动作’，解宝华转头就通知了杨树鹏。你前脚进云顶阁，人家后脚就收到了消息。”沈万山放下碗，“你觉得自己走了条暗线，其实整条线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买家峻服气。他昨晚确实托大了。
“沈书记，我检讨。但昨晚的收获也实打实——花絮倩的账本和视频，加上韦伯仁的口供，证据链已经闭环了。您这次来，带了几份留置令？”
“两份。一份解迎宾，一份韦伯仁。”沈万山伸出两根手指，“陈立群和解宝华的，得等省委常委会。所以今天的工作重点不是抓多少人，是把证据砸实。砸到省委那边没人敢替他们说话。”
“明白。”
“那我说具体安排。七点，老常带人去请韦伯仁，你跟着去，但你不说话，坐旁边看着就行。韦伯仁认识你，他怕你，你在场他不敢耍滑头。”沈万山看了他一眼，“八点半我正式进驻，跟周秉义碰头。九点开督导组见面会，你把调查组的证据清单在会上过一遍——记住，只列干条条，不展开细节。让在座的人知道你有东西，但不知道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为什么只列干条条？”
“因为解宝华和陈立群都会在场。你把细节全抖出来，他们就知道你的底牌了。列干条条，他们反而慌——不知道你下一步查哪儿。”沈万山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假牙，“慌了好。慌了才会动。动了才会露破绽。”
买家峻心里服气。他这些年办了不少案子，但老纪检这种火候，差一年道行都不行。
六点四十，两辆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市委家属院。韦伯仁住三号楼二单元，四楼东户。常军仁带人上楼敲门，买家峻在车里等着。
敲门声响了五下，对讲机里传来常军仁的声音：“人不在。他老婆说昨晚十一点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没回来。”
买家峻心里一沉，推开车门就往楼上跑。四楼门口站着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四十来岁，脸色蜡黄，手在睡衣口袋里攥得死紧。
“嫂子，韦主任昨晚接的电话是谁打的？”买家峻语气放得缓。
“我不知道……他就说单位有急事……”
“他走的时候带没带行李箱？”
女人摇头：“就背了平时上班那个包。”
买家峻转身对常军仁说：“调小区监控，看他昨晚出去上的什么车，往哪个方向走的。同时让技侦查他手机定位——现在还开着机没有？”
常军仁已经在打电话了。三十秒后回话：“手机关机了。最后基站定位在城东物流园方向，昨晚十一点五十三分。”
“物流园。”买家峻咬了咬后槽牙，“杨树鹏的老巢。韦伯仁这是要跑。”
“不对。”常军仁摇头，“他要跑应该往机场方向走，或者去火车站。往物流园跑，那不是跑，那是去——”
“去送东西。”买家峻接上他的话，“他手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杨树鹏让他交过去。”
沈万山从招待所打来电话，听买家峻汇报完，只说了八个字：“人跑了，那就收网吧。”
“收什么网？”
“韦伯仁这一跑，说明他心虚。心虚就是证据。你让技侦把昨晚那七个电话的基站数据全部导出来，谁在什么时间、什么位置接的电话，画一张关系图。另外——物流园那边有咱们的人没有？”
“有。公安那边安排了一个暗桩，在物流园C区做保安。”
“让他盯住杨树鹏的仓库。韦伯仁要是真进去了，今晚之前必须把人找到。活要见人，东西也要见。”
挂了电话，买家峻站在小区院子里想了想，给陈立群发了条短信：“陈市长，韦伯仁昨晚失联了。您要是见过他，跟我说一声。我这边好交差。”
这条短信是试探。陈立群如果回“不知道”，那昨晚那通电话和他没关系。如果他回得含糊，或者干脆不回，那就有问题。
三分钟后，陈立群回了：“韦伯仁？我不知道啊。他昨晚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怎么了，出事了？”
“没什么大事。督导组来了，找他了解点情况。”买家峻回得轻描淡写。
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陈立群说“昨晚打过电话我没接”，可韦伯仁的通讯记录里，打给陈立群司机的那两通电话都接通了。陈立群在撒谎，他至少通过司机知道了韦伯仁要跑。
买家峻把截图发给沈万山，老头儿回了一条语音：“先不戳破。留着他，他以为我们不知道，才会继续动。”
上午九点，督导组见面会准时开始。市委小会议室坐了二十多号人，解宝华坐在周秉义左手边，陈立群坐在对面，常军仁挨着买家峻。沈万山坐在主位上，开场白就三句话：“省纪委督导组进驻沪杭新城，主要任务是复核专项调查组移送的线索。我不听汇报，我看材料。材料够，我就签；材料不够，你们自己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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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看着买家峻：“家峻同志，四十七天的工作，你拣干的说。我只记三条。”
买家峻打开笔记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远：“第一条，安置房项目资金异常。中标价一点七亿，实际工程支出不到八千万，差额九千万，经三家壳公司流向境外。三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两家的法定代表人分别是解迎宾的妻弟和杨树鹏的马仔，第三家冒用了一个已故村民的身份信息。银行流水、工商登记、监控录像，证据链完整。”
陈立群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
“第二条，涉案干部履历造假。调查组调阅的干部档案中，七人存在学历涂改、任职年限虚构问题。这七人目前分别在国土、规划、住建三个部门的关键岗位。档案原件已封存。”
解宝华的钢笔又开始转，但转得比昨天慢。
“第三条，地下组织与官商勾连。杨树鹏团伙三年内通过云顶阁酒店经手的资金流水超过两个亿，涉及七名县处级以上干部，其中厅级——”买家峻顿了一下，目光从解宝华脸上扫到陈立群脸上，“两名。”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解宝华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起身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家峻同志，你列的第三条里说的‘两名厅级干部’，有具体指向吗？”
“有。但没写在清单上。”买家峻看着他，“沈书记交代过，督导组没正式立案之前，有些名字先不公开。”
解宝华点了点头，表情很稳，但买家峻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这个动作出卖了他。
散会后，常军仁把买家峻拉到走廊拐角，递了张纸条过来：“技侦那边刚送来的。陈立群昨晚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十分之间，跟解宝华通了三次电话，每次都不长，一分半、两分、四十五秒。”
“解宝华怎么说？”
“查不到内容。但时间点卡得太准了——韦伯仁十一点五十三分关机，陈立群和解宝华十一点四十就开始通话。说明什么？”
“说明韦伯仁跑之前，先给陈立群透了气，陈立群转头找解宝华商量对策。”买家峻把纸条叠起来揣兜里，“韦伯仁现在在哪？”
“物流园那边回话了。今早五点二十，有人看见韦伯仁进了杨树鹏的仓库。进去之后没出来，但八点左右有一辆冷链货车从仓库后门开出去了，车牌是假的。”
“冷链车。”买家峻脑子转得飞快，“冷链车一般不在市区跑，出去就是高速。杨树鹏要把韦伯仁送走。”
“我已经安排人在高速三个出口布控了。但要是他们走国道，或者半路换车……”
“来不及了。”买家峻掏出手机打给沈万山，“沈书记，韦伯仁被杨树鹏转移了。走的是冷链货车，假牌。我建议直接动杨树鹏的仓库——先封了再说，理由就是涉嫌窝藏被调查人。”
沈万山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两秒：“可以。但封仓库得公安出面，我让省厅给新城分局下指令。你让常军仁带着搜查令去，我这边同步给解迎宾办留置手续——不等下午了，上午十一点就动。”
“解宝华那边会有反应。”
“让他反应。”沈万山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他反应越大，露的马脚越多。你派人盯着他，看他从这一刻起跟谁联系。”
十点二十，公安分局的人封了物流园C区仓库。常军仁带人进去搜了一遍，人没找到——韦伯仁已经被转移走了。但仓库办公室的碎纸机里找到了没烧干净的文件残片，拼起来是一份转账授权书的碎片，上面有陈立群的签字笔迹。
十一点，解迎宾在高速出口被截停。买家峻站在监控室里看着，解迎宾被拉下车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铐扣上之后他对着镜头喊了一句话：“买家峻，你抓我容易，放我难。三天之内，有人会来找你谈条件。”
买家峻对着屏幕说了句“我不信”，然后转头让沈万山的人封存解迎宾随身的手机——屏幕上最后一个拨出的号码，备注名是“宝华”。
下午两点，陈立群的秘书打来电话，说陈市长想约买书记“私下汇报一下思想”。买家峻回了一句：“汇报思想请找组织部常部长。要是谈工作，明天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我带上督导组的同志一起听。”
挂了电话，常军仁从外面进来，表情不太好看：“花絮倩失联了。今早从临市打过一个电话之后就关机了。她最后出现的位置——云顶阁后门那条街。”
买家峻手里的笔停住了。
“杨树鹏刚才发了一条朋友圈。”常军仁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城西公墓，花絮倩姐姐的墓碑前摆着一束白菊花，照片配了一行字：“故人已去，活人自重。”
买家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拨通了沈万山的电话：“沈书记，杨树鹏开始动死人的主意了。我申请对城西公墓布控——他今晚很可能会去那儿。”
“理由？”
“花絮倩手里还有第二批账本没交。杨树鹏以为账本藏在她姐的墓里。他今晚去挖坟，就是自投罗网。”
沈万山沉默了几秒：“布控可以。但你不能去现场。”
“我——”
“你听我说完。你不能去现场，但你可以去另一个地方——解宝华的办公室。今晚解宝华一定会动，他要么去找陈立群串供，要么去找杨树鹏安排后路。你带人在市委大楼守着，他什么时候动，你什么时候跟。”
买家峻深吸一口气：“明白。”
挂了电话，他给花絮倩发了条短信：“活着回个话。”
三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活着。换了地方。账本在我手里。明天联系。”
买家峻把短信删了，对常军仁说：“花絮倩没事。今晚咱俩分工——你盯公墓，我盯解宝华。”
常军仁点了下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家峻，解迎宾说的‘三天之内有人来找你谈条件’，你觉得会是谁？”
“省里有人要坐不住了。”买家峻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解迎宾在新城经营了二十年，根扎得深。他敢说这话，说明上头还有他没供出来的人。这个人现在肯定在想办法——要么捞人，要么灭口。”
“那咱们怎么办？”
“等。”买家峻直起身子，“等他出手。他一出手，咱们就知道他是谁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