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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9章棋盘之外谁在挪动棋子(第1/2页)
督导组的黑色商务车驶进机关大院时,雨恰好停了。
买家峻站在办公楼门厅下,看着三辆车鱼贯而入。车身上溅满了泥点,看得出是一大早从省城出发,冒雨赶了两百多公里。他的目光扫过车牌,心里默默对了一遍——三辆车的牌号都和提前通报的一致,没问题。
督导组一行十一人,带队的是省纪委的老韩。买家峻跟老韩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面冷心热,办案是老手,说话滴水不漏。两人握手的时候,老韩手上用了点力,不长不短地握了三秒,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去跟解宝华寒暄。
就是这一下,买家峻心里有了底。
老韩那个眼神,他读懂了。那是在说:情况我都知道,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汇报会在九楼的常委会议室开。椭圆形的会议桌,买家峻坐在一头,老韩坐在另一头,两边分列着新城的班子成员和督导组的随行人员。解宝华坐在买家峻左手边第三个位置,正好在会议桌中段,进退有据。常军仁坐在买家峻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花名册,从头到尾没有翻动过。韦伯仁坐在解宝华身后靠墙的列席位上,手里拿着记录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买家峻按照事先准备的汇报材料,把新城近期的工作和调查进展做了概述。他没有照着稿子念,而是脱稿讲,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说到安置房项目的时候,他用了“违规操作”四个字。
解宝华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半秒钟,然后继续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老韩没有打断,只是在买家峻说到资金挪用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涉及金额多大?”
“目前查实的,两亿三千万。”买家峻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两亿三千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甸甸的寂静。几个列席的干部低下了头,有人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解宝华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到玻璃板,发出一声轻响。
老韩没有继续追问金额,而是换了个问题:“牵涉人员范围?”
“初步掌握的情况,涵盖新城建设领域的部分企业负责人、少数公职人员,以及个别社会人员。”买家峻说得很克制,没有点名。但他说“少数公职人员”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从解宝华面前扫过,不带任何情绪,只是扫过去而已。
解宝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迎上去,而是偏过头,低声跟身边的秘书说了句什么。秘书起身出去了。
汇报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一点,老韩提出要去安置房工地现场看看。解宝华说下雨路滑,要不要改天。老韩说不用,正好看看实际情况。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买家峻注意到,解宝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去工地的路上,买家峻和老韩坐了同一辆车。车子开出机关大院,驶上主路之后,老韩忽然开口:“那个花絮倩,可靠吗?”
买家峻看了老韩一眼。花絮倩交账本的事,他只跟纪检部门的两个人提过,名单里不包括老韩——至少明面上没有。
“您知道她?”买家峻问。
“我不光知道她。”老韩转过脸来看着买家峻,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我还知道你今天凌晨五点不到,跟解宝华通了一个电话。电话内容我不清楚,但通话时长,是一分四十三秒。”
买家峻沉默了。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的声响。老韩连这个都知道,说明督导组在到达新城之前,掌握的信息远比他预想的要多。而那些信息里,恐怕有不少是连他这个新城***都不清楚的。
“解宝华找我,建议我把汇报材料里的‘违规操作’改成‘管理疏漏’。”买家峻说,“我拒绝了。”
老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安置房工地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雨后的工地比买家峻早上来的时候更加泥泞,地基坑里的积水又涨了几分,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塑料袋和枯枝。那些早上围在门口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顾老头还坐在工地门口的一块空心砖上,佝偻着背,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雕塑。
老韩下了车,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烂尾的地基坑,看着锈蚀的钢筋和开裂的水泥柱,看着围墙上那张破败的公示牌。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打湿了他的皮鞋,他没有动。
“三年?”老韩问。
“三年零四个月。”买家峻说。
老韩把伞收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车门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买书记,有些案子,不是光有证据就能办的。你得等一个时机。时机不到,你动了,打草惊蛇;时机到了,你不动,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时机什么时候到?”
老韩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说了一句:“快了。”
下午四点半,买家峻回到办公室。秘书小周告诉他,花絮倩来过电话,说有急事要见他。他拨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买书记,有人盯上我了。”花絮倩的声音很急,但压得很低,像是在某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今天中午,有两个人在‘云顶阁’门口转了快一个小时。我认识其中一个,是杨树鹏的人。”
“你现在在哪儿?”
“在店里。但我不敢待太久。他们现在走了,晚上还会来。”花絮倩顿了一下,“买书记,我想出趟远门。”
出趟远门。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花絮倩想跑。买家峻能理解——她把账本交出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但她不能跑。她是关键证人,所有的资金流向、人物关系、接头方式,都装在她脑子里。她一跑,整个证据链就断了一环。杨树鹏和解迎宾的律师团队一定会抓住这个缺口,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到时候案子就变成了死无对证。
“花总,你听我说。”买家峻的声音很稳,“你现在不能走。你一走,之前做的所有事就全白费了。你放心,你的人身安全,我来安排。但前提是,你得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买家峻能听见花絮倩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音乐声——“云顶阁”大厅的钢琴曲,一成不变地循环播放。过了一阵,花絮倩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平静了些,但沙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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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书记,我信过很多人。信过我前夫,他把我的家底骗光了。信过解迎宾,他拿我当洗钱的工具。信过杨树鹏,他给了我一个‘合伙人’的名头,其实我只是个高级保姆。”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再续上的时候,像一根绷紧的弦,“您说让我信您。我凭什么?”
买家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又下起来了,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远处那栋烂尾的安置房,在雨雾中只能看见一个黑魆魆的轮廓,像一块墓碑。
“花总,”他说,“你今天中午在‘云顶阁’门口看到的那两个人,我让人去查。今晚我会安排两个人在你酒店附近蹲点。如果你发现任何不对劲,随时打我电话——不是办公室的座机,是我的手机。号码你存过,对吧?”
“存了。”
“那就行了。”买家峻说,“我这个人不习惯给人承诺。承诺这东西,说多了就是空话。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今天中午在‘云顶阁’看到的那两个人,他们转悠了一个小时,却没进去。不是因为他们不敢,是因为有人在告诉他们,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个告诉他们的人,也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等的东西,也是我等的东西。在等到之前,我们都是安全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花絮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买家峻意外的话:“我明白了。买书记,您比我想的要阴。”
买家峻愣了一瞬,然后无声地笑了。不是被恭维的笑,而是一种忽然被人看穿之后的释然。花絮倩说得没错。在官场这些年,他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光明正大做事的同时,留一手暗棋。光明正大是为了让人看,暗棋是为了防人算。做人不能光有正气,也得有点煞气。没有煞气的正气,叫迂腐。
挂了电话,买家峻坐回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常军仁的号码。
“老常,帮我做两件事。第一,让司机去检查一下我的公务车,重点检查方向盘下面的保险丝盒盖。如果发现不属于原车的东西,不要动,保护好现场,通知技术人员来处理。第二,帮我查一下,韦伯仁今天下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电话那头的常军仁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你的车被人动了?”
“有人告诉我,车里装了窃听器。我今天早上发现的线索,还没来得及核实。”
“谁告诉你的?”
“不知道。”买家峻说,伸手把口袋里那张纸条掏出来,摊在桌上,“一张纸条,塞在遮阳板后面,打印的宋体,七个字:车内已装窃听器。没有落款。”
常军仁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过了一阵,他压低声音说:“老买,你有没有想过,给你塞纸条的人,可能不是朋友?”
“我想过。”
“那你还信?”
“我没有信。”买家峻说,手指轻轻敲着桌上的纸条,“我用它。信和用,是两回事。有人递刀给你,你不一定要谢他,但刀到了手里,你可以用它砍你想砍的东西。至于递刀的人是什么目的,等砍完了再说。”
挂了常军仁的电话,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信息太密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和归位。
督导组到了。老韩知道他跟解宝华凌晨通电话的事。花絮倩被盯上了。车里装了窃听器。纸条不知是谁塞的。每一条都指向一个事实——这张棋盘上,挪棋子的不止他一个人。有人在明处跟他对弈,有人在暗处替他落子,还有人在更暗处看着所有人。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谁又是裁判,现在还看不清。但买家峻隐隐感觉到,这盘棋已经下到了中盘,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是杀招。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解宝华——抽地基。
第二行:杨树鹏——动手了。
第三行:纸条——谁?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第三行的“谁”字上面,画了一个圈。这个问题,他必须尽快搞清楚。
傍晚六点,韦伯仁敲开了买家峻办公室的门。他进来的时候表情很紧张,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的记录本捏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买家峻示意他坐下,他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
“买书记,我今天下午去见了一个人。”
“谁?”
“解秘书长。”韦伯仁咽了口唾沫,“他让我今晚去‘云顶阁’,说杨树鹏的人在那里等我。要我……把督导组明天的行程安排交给他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买家峻看着韦伯仁,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低语。韦伯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额头的汗珠滚下来,滴在记录本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你答应了?”买家峻问,声音很轻。
“我答应了。”韦伯仁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但我没写真的。这张上面是假的行程。买书记,我知道我之前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我不干净。但这一次——”
他的话没有说完。买家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拍了拍韦伯仁的肩膀。这一拍力道不轻不重,韦伯仁的身子晃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伯仁,”买家峻说,“你做了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
韦伯仁走的时候,买家峻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雨还在下,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一条流淌的河。那辆装了窃听器的公务车就停在楼下,在灯光里泛着冷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韩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原定行程有变。我另安排了一个地方,不在日程表上。到时候我会让司机送您过去。详情面谈。”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转向窗外。
夜色如墨。这座城市表面安静,水面下却已暗流汹涌。而买家峻知道,自己今晚应该睡不着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些棋子,终于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