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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的队伍像一条被扯断的绳子,断断续续地从火墙旁边的缺口涌出来。
士兵们低着头,有人扶着伤员,有人拖着武器,有人什么都没有拿,只是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他们的军装沾满泥土和血,靴子磨破了边,脸上是硝烟和灰烬混在一起的颜色。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被拉长又消散。
麦克阿瑟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面前的队伍正在从他脚下经过。
他的军帽戴得很正,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得整齐。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塑像。
他没有拿指挥棒,没有拿望远镜,两只手激动的挥舞着。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还带着足够的力气。“走快些,不要停。前面有人在接应。”
队伍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有人加快了几步,有人没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从他面前经过的面孔,没有停留。
“你们做得很好。没有丢下伤员。没有丢弃武器。能走到这里的,都是好兵。”一个年轻士兵从他面前经过,膝盖上包着渗血的绷带,脚步一瘸一拐。
麦克阿瑟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还能走吗?”年轻士兵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了。
副官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份不知道第几次拿起来又放下的名单。
他又劝了一次。“将军,这边已经差不多了。您也该走了。”麦克阿瑟没有回头。“再等等。”
他还在数。数那些从他面前经过的人。
他知道自己是在算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账。
几天前,他在这片阵地上还有十几万人。炮火充足,士气高涨,前线部队每天都在汇报战果,几个团级的反击打得有声有色。
他当时觉得可以打。他当时觉得这场仗打得过。他甚至觉得可以再往前推一推,不等欧文的命令。
那些电报他看过,看完了没有回,他不想回。他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欧文太老了,觉得联合指挥部那帮人坐在屋里画地图,根本不知道前线是怎么回事。
队伍还在走,但稀稀拉拉。
他已经忘了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他看到的人越来越多,但他心里那个数字却越数越小。
十几万精锐,几天时间,剩下不到三万。不是投降了,不是撤散了,是永远留在了这里。
那些名字他记不住,但他记得那些部队的番号。第一机步师,第二装甲旅,第七空降团,还有他自己带出来的军直属特别作战大队。
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战报上,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一个浑身是土的士兵搀着另一个更严重的伤员从他面前经过。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拖着全身的重量。
麦克阿瑟看着他们走过去,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那一片空荡荡的路面,那一段路很长,没有后续的队伍跟上来。他不再说话了。
他的目光从撤退队伍移开,转向火墙的方向。那片苍白色的光还在燃烧,在火墙外面不断闪烁、移动、炸开,像是一群不会疲倦的萤火虫正在独自对抗那片黑色的浪潮。
他不知道那场战斗已经持续了多久,也不知道那里还要打多久,他只知道那里还没有结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想起白蝶前两天站在他帐篷里的样子,没有坐,没有喝茶,只是把电文放在桌上,说欧文希望他能配合。
他说不用再派人来了。他当时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决定了的事。
他当时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他不知道。
就在他低头的时候,一道枪声响了。声音很脆,很近,近到像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去的。
他的军帽从头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几步外的泥地上。帽檐上有一个洞,边缘烧焦了一小块。
他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没有低头,也没有蹲下。他转过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着破旧军装的人站在几米外,被旁边两个士兵按住了肩膀,还在挣扎。
他的脸上全是泥,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手里还攥着一把枪,枪口还朝上。
旁边的人已经拉动了枪栓,对准了他的后脑。有人喊了一声:“放下枪!”那个人没有动,把枪扔在了地上,声音沙哑,带着剧烈的喘息。
“你……都是你……是你把我们带进来的……你说打得过……你说不用撤……我的人全没了……一个都没了……”他喊到最后,声音已经变了调。
麦克阿瑟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后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顶被子弹打穿的军帽,帽檐的焦痕还在冒细烟。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没有戴回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副官、拉动了枪栓的士兵都听到了。“不要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不要杀他!死的人还不够多吗?还要再死人吗?”
他把帽子攥在手里,看着那个连长。“走吧。快走。突围啊!”
连长被那几个士兵架着往队伍里拖,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麦克阿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顶被子弹贯穿的军帽。
他把帽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里面的汗渍印痕,用手指摸了摸那处被烧焦的孔洞边缘,又放下来。
他转过身,面向火墙的方向。那些苍白色的光还在闪烁,像一群在黑暗中反复熄灭又点燃的火星。
他已经数不清楚了。他看着那道方向,膝盖弯了下去,然后跪在了泥地上,额头低下去,磕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
额头碰到地面时发出的声音不大,也不清脆,像是树枝折断后被踩碎在泥土里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磕了多少下,他没有数。
副官跑过来,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试图把他拉起来。“将军,别磕了……没人了……都撤了……我们该走了……”
麦克阿瑟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已经磕完了该磕的数目。
他直起身,额头上沾满了湿泥和细碎的血痕,把那顶被子弹打穿的军帽戴回头上。帽檐低垂,遮住了半张脸。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