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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时,王家沟还浸在墨色的寂静里。
王猛悄无声息地起身,叠好铺在床榻上的粗布被褥。窗外的夜空缀着几颗残星,月光透过窗棂,在泥地上投下淡淡的银辉,映得墙角堆放的猎物皮毛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到外屋,灶房的灯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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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刘氏佝偻着身子,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颊通红。见王猛进来,老人连忙直起身,手里端着一个温热的布包。
「乖孙,这是奶奶烙的白面饼,还有腌好的咸菜,路上垫肚子。」她一边说,一边往王猛怀里塞,另一只手又摸出一小纸包盐,「烤肉吃的时候撒点,香。」
王猛接过布包,触手温热,鼻尖萦绕着面饼的焦香与咸菜的咸鲜,眼眶微微发热。
「奶奶,您别忙了,登封城不远,我要在城里寻得差事,也会先回来一趟,少则两三天,最多十来天就回,您别惦记。」他声音压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沉稳。
「知道知道。」刘氏拉着他的手,指尖粗糙却温暖。
「到了城里听你虎子叔的话,别逞强,要是累,咱就回来,家里的田地够咱娘俩吃的。」她絮絮叨叨地叮嘱,从穿衣保暖说到与人相处,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都交代一遍。
王叔公也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封好的书信,递给王猛:「这是给你虎子叔的信,你给他递过去。到了城里,勤快点,多学多看,实在不行就回来,村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老人的眼神里满是期许,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长辈的嘱托。
王猛一一应下,对着祖母和王叔公躬身行礼,转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
行囊不大,怀里揣着书信和祖母塞的吃食,脚步轻快地踏出了柴门。
此时天还未亮,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少室山的余脉,王家沟的土坯房在雾中若隐若现,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在寂静的村落里。
王猛沿着村前的小路往山外走,脚下的泥土带着夜露的湿润,踩上去软软的。
山路蜿蜒曲折,两旁是参天古木,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将晨曦挡在外面。
雾气顺着树干流淌,在枝桠间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偶尔落在王猛的肩头,带来一丝清凉,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更显山林的清幽。
他脚下生风,步伐轻盈得如同林间灵猿。
走了一个时辰,天渐渐泛起鱼肚白,雾气也开始消散。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如同撒了一把碎金。远处的山巅露出模糊的轮廓,被淡淡的晨光染成了橘红色,山间的清泉潺潺流淌,水质清冽,倒映着晨光与树影,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搅碎了水面的平静。
王猛停下脚步,掬起一捧泉水洗脸,清凉的泉水驱散了些许热气。他继续向前,山路依旧蜿蜒向前,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岔路口——正是几日前与杨铁心父女分别的地方。
一侧是他来时的山路,崎岖蜿蜒;另一侧则是宽阔平坦的官道,路面好几道车辙,延伸向远方。
此时天已大亮,朝阳高悬在天际,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官道上已有了零星的行人,大多是赶早路的商贩丶挑着担子的农夫。王猛放缓了脚步,沿着官道前行。
官道两旁田畴连片,青嫩的庄稼在阳光下泛着勃勃生机,田埂上偶尔有农夫劳作的身影,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的炊烟与晨雾交织在一起,透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王猛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沿途的景象。他想起几日前与杨铁心父女在此分别,不知这对漂泊的父女在登封城是否安好,此番他也来到这座城,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缘分。
心中感慨间,脚步未停,一个半时辰后,登封县城的轮廓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王猛穿越以来抵达的最大城池,远比颍阳镇气派得多。
高大的城墙由青砖砌成,约有两丈,墙面历经岁月侵蚀,有些地方的青砖已经斑驳,却依旧巍峨挺拔。城墙顶部的雉堞整齐排列,隐约能看到上面值守的士兵身影。
城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登封县」三个大字用隶书刻就,苍劲有力,漆色虽有些暗淡。
城门口有几名金兵把守,他们身着厚重的铠甲,铠甲上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手中握着长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行人。偶尔有行人被拦下盘问,金兵的语气带着几分蛮横,行人则陪着笑脸,不敢有丝毫顶撞。
王猛望着眼前的城池,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有六年多,当年还是大金泰和五年,如今金国皇帝已然更迭,按金国年号算,已是崇庆元年;若按南宋纪年,便是宁宗嘉定五年。
时光匆匆,他从一个瘦弱无助丶只能依附祖母生存的五岁孩童,长成了身形挺拔的少年。
他定了定神,随着人流走向城门。金兵见他衣着朴素,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神色沉稳,不像是歹人,也没有多加盘问,只是挥了挥手便放他入城。
进城后,眼前的景象更是热闹非凡。宽阔的街道由青石板铺就,被人来人往磨得光滑透亮,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一间挨着一间。布庄丶粮铺丶酒肆丶药馆丶杂货铺一应俱全,门口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让人目不暇接。
街道上的行人摩肩接踵,王猛一边走,一边逢人打听县衙的位置。
路人大多淳朴,纷纷指点方向,有的甚至还会详细说明沿途的标志性建筑。
他顺着路人指引的方向前行,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绕过一个街角的牌坊,终于看到了县衙的身影。
县衙坐落于县城的中心位置,气势恢宏。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栩栩如生。门口有几名衙役值守,神色严肃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此时刚过辰时,王虎想来还在当值。王猛绕到县衙后门等候。后门只有一名衙役守着,偶尔有办事的人进出,王猛找了个阴凉的角落站定,耐心等待。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午时的时候,王猛看到一名衙役模样的人从后门出来,便上前拱手道:「这位大哥,麻烦问一下,王虎王衙役是否在里面当值?我是他的本家侄子,从家里来寻他。」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王猛一番,见他神色诚恳,便点了点头:「你等着,我去给你通传一声。」
不多时,一道魁梧的身影快步从后门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高与王猛不相上下,身着衙役的青色制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束带,面容黝黑,眉眼间与王叔公有几分相似,正是王虎。
「猛哥儿?」
王虎一眼就认出了王猛,脸上满是惊讶,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才半年没见,你小子竟长这麽高了!快赶上我了!」
「虎子叔。」王猛笑着拱手回应。
「到了很久了吧?傻小子,早跟门口当值的兄弟说一声呀!」
「没有虎叔,我这也是刚到城里,刚在附近还逛了一会。」
「客气啥,都是自家人。」王虎爽朗地笑道,拉着王猛往旁边的树荫下走了走。
「你王叔公早就写信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想来城里谋个差事,我一直惦记着。只是你这年纪,才十二岁多点,实在是小,虽长得高,看着像个小伙子,但终究还是个孩子,没法在县衙里当差。」
王猛心中早有预料,闻言并未失望,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虎子叔,不给你添麻烦就好。」
「你也别着急,我早就给你琢磨好了。」
王虎话锋一转,眼中带着笑意,「你婶婶,她娘家在城里开了家医馆,叫做『陈氏医馆』。平日里医馆也常跟县衙合作,衙役们有个跌打损伤的,都去那里医治,我跟那边也熟得很。我听你王叔公说,你会些医术,便跟我老婆和岳父商量好了,让你去医馆当个学徒,既能学些真本事,也安稳,不用风吹日晒,你看如何?」
王猛闻言,心中有些犹豫。
他的心思全在武学上,想尽快提升实力,根本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医馆当学徒上。可他知道,祖母和王叔公为他的前程费心费力,王虎也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若是直接拒绝,未免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多谢虎子叔费心。」王猛权衡片刻,点头应道,「既然是婶婶娘家的医馆,那我便去看看,先试试再说。」
「这就对了!」
王虎见他答应,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走,先跟我回家歇歇,吃点东西。下午我还有两个时辰的当值,你婶婶他们在医馆忙活,晚上咱们再细说医馆的事。」
王猛跟着王虎往他家走去。
王虎的家在县城的东城区,是一处不大的小合院,青砖黛瓦,院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王宅」二字。
推开院门,院内收拾得乾净整洁,院子中央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旁边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墙角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透着一股温馨的居家气息。
「家里没人,你婶婶去医馆帮忙了,孩子送去私塾读书了。」
王虎一边领着王猛进屋,一边解释道,「我下午还有两个时辰的当值,就不陪你了。钥匙给你,你先在家歇着,喝点水,要是想四处逛逛也成,别去太远的地方,城里不比村里,人多眼杂,小心迷路。」
「我知道了,虎子叔,你放心去吧。」王猛应道,放下肩上的行囊。
王虎又叮嘱了几句,便拿起放在桌上的衙役制服,匆匆出门去了。
王猛在屋里坐了片刻,喝了杯温水,便起身打算在附近逛逛,熟悉一下县城的环境。
他锁好房门,沿着街道慢慢前行。城里的街道纵横交错,比颍阳镇繁华得多,店铺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即使以穿越者眼光,也有许多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他逛了约莫一个时辰,觉得有些无聊了,便不再继续,转身返回了王虎家。一路上没有遇到什麽特别的事情,只是感受着县城的市井气息,心中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多了几分熟悉。
傍晚时分,王虎先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容:「猛儿,饿坏了吧?我买了点卤鸭和羊肉,还打了几斤米酒,咱们爷俩今晚好好喝两杯。」
王猛连忙起身接过食盒,里面的卤鸭香气扑鼻,羊肉炖得软烂,还冒着热气,瞬间勾起了他的食欲。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陈氏带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走了进来。
陈氏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温和,穿着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木簪,显得乾净利落。她身边的孩童梳着总角,穿着一件小小的青色长衫,眉眼间与王虎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有些腼腆,低着头,不敢看人。
「这就是猛哥儿吧?果然一表人才。」
陈氏笑着走上前来,语气亲切,「快坐快坐,一路赶路辛苦了。」
「婶婶好。」王猛连忙拱手行礼,神色恭敬。
「猛哥好。」那孩童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王猛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这是我儿子,叫王孝笏,在县里的先生那里读书,性子内向,不爱说话。」
王虎笑着介绍道,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孝笏,快去将碗筷拿出来。」
王孝笏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去里屋拿出一摞瓷碗,依旧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晚饭桌上,王虎打开米酒的酒坛,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他给王猛和自己各倒了一碗,又给陈氏倒了小半碗,笑着说:「猛哥儿,尝尝这米酒,解乏。」
王猛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米酒清甜,带着粮食的香气,果然不烈,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
陈氏不停地招呼王猛吃菜,卤鸭的皮酥肉嫩,羊肉炖得入口即化,味道极佳。
「猛儿,你虎子叔都跟我说了你的情况。」陈氏一边夹菜,一边说道,「我娘家这医馆,生意还算不错,有我父亲和另外几位医师坐馆。平日里主要给百姓看看风寒丶跌打损伤之类的。你虎子叔在县衙当差,衙门里衙役丶捕快们有个外伤什麽的,都来我们这里医治。有时候,也会有一些江湖人士受伤了来求医,只要踏实勤快,肯定能学到东西的。」
王猛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多谢婶婶告知,明日我便跟您去医馆看看。」
「好,」陈氏笑着点头,「医馆离家里不远,走路也就一炷香的时间,明日吃完早饭咱们就过去。」
王孝笏坐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几人说话,却始终很少开口,性子确实如王虎所说那般内向。
几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而融洽。
王虎询问了王家沟的情况,还有王叔公和祖母的身体,王猛一一回答。席间,王猛又陪着喝了几口米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饭后,王虎夫妇收拾碗筷,王猛想帮忙,却被陈氏拦住了:「猛哥儿,你一路赶路累了,歇着就好,这些活我们来做。」
王猛便不再坚持,陪着王孝笏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随意聊了几句私塾的事情。
夜色渐深,王猛被安排在东厢房休息。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床上铺着乾净的被褥,透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他躺在床上,心中依旧有些犹豫。他的目标是精进武功,闯荡江湖,保护奶奶,而不是困在医馆。
「先去看看再说吧,若是不合适,再找机会跟虎子叔说清楚。」王猛在心中默默想道,渐渐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王猛跟着陈氏前往医馆。
出了家门,沿着街道往南走,沿途的行人比昨日更多了些,叫卖声丶脚步声丶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陈氏一边走,一边给王猛介绍沿途的店铺,偶尔遇到熟人,还会停下来寒暄几句,看得出来,她在这一片人缘不错。
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陈氏医馆。医馆的门脸不算太大,门口挂着一块木质匾额,「陈氏医馆」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药材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药油味道。
医馆内部宽敞明亮,迎面是一个柜台,柜台后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罐,上面贴着药材的名称。柜台两侧是几张桌椅,供病人等候和就诊使用。
里面还有几个隔间,想必是医师坐诊和煎药的地方。此时已有几位病人在等候,低声交谈着,气氛安静而有序。
陈氏领着王猛穿过大厅,来到靠外面的一个隔间。
隔间里坐着一位中年医师,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着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瘦,眼神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感。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医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情专注。
「吴先生,这是我家虎子的本家侄子,叫王猛,想来医馆当个学徒,跟您学学本事,先让他干两天试试,您多费心。」陈氏笑着走上前,语气恭敬地说道。
「嗯,你爹前些天跟我说了。」
那中年医师抬起头,目光落在王猛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色依旧冷淡,没有丝毫热情:「你叫王猛?」
「是的,吴先生。」王猛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识字吗?」这位吴先生淡淡地问道,没有多馀的寒暄。
「识得一些。」王猛如实回答。
「嗯。」吴先生点了点头,起身指了指旁边的药架,「左边的药架上是各类草药,右边的是配好的疗伤药粉丶药膏,你先把它们的位置都记清楚,日后抓药丶取药才不会出错。」
说完,他便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医书,不再理会王猛,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王猛心中了然,陈氏显然没有将他懂些医术的事情告诉吴先生,心想这位吴先生看来是个只重实际丶性子冷淡的人。
他倒也不介意,点了点头:「好的,吴先生。」
「那麻烦吴先生了。」陈氏也打个招呼去了后院。
随后,王猛便开始认真记药材的位置。
左边的药架上,草药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每一味药材都装在特制的药罐里,药罐上贴着标签,标注着药材的名称和功效。
右边的架子上,摆放着许多贴着标签的瓷瓶和油纸包,里面是配好的疗伤药粉丶止血药膏,还有一些治疗风寒丶咳嗽的成药。
王猛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记着。
只是越看,他心中的失望便越多。这些药材虽然齐全,但大多是寻常常见的品种,品质也只能算中等。而那些配好的疗伤药粉和药膏,配方简单,功效平平,完全比不上他当年在少林寺抄录的基础医书中记载的配方精妙。
他心中愈发坚定了不想留下的念头。
他的时间宝贵,应该用在修炼武功丶提升实力上,而不是在这里学这些粗浅的医术。只是该如何找藉口拒绝王虎夫妇的好意,又不伤害彼此的感情,倒是需要好好琢磨一番。
一上午的时间,王猛都在记药材的位置,偶尔会有病人来找吴景源就诊,吴景源只是简单地问诊丶开方,让外面的夥计抓药,全程没有跟王猛说一句话,两人之间一片沉默。
王猛也乐得清静,一边记药材,一边在心中盘算着拒绝的理由。
下午时分,医馆里的病人渐渐少了。王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拿起一本放在桌上的药材功效介绍的书翻看着,心中却依旧在想如何开口拒绝王虎夫妇。
就在这时,医馆的大门突然被几道粗犷的骂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闯了进来,还撞翻了门口的一张候诊桌椅。
「他娘的!吴景源那老东西死哪去了?快滚出来!」
「耽误了老子兄弟的命,拆了你这破馆!」
王猛抬头望去,只见四个汉子簇拥着两个伤员闯了进来。
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着愈发凶狠,身上穿着一件油腻的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走路摇摇晃晃,眼神里满是戾气。
他身后的两个伤员,一个胳膊上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血液顺着胳膊不停地往下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血迹;另一个则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后背上一片血红,隐约能看到一道半尺来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沫随着微弱的呼吸不断涌出,伤势极为严重。
医馆里原本等候的几位病人见状,吓得脸色发白,纷纷起身往旁边躲,有的甚至直接拎起包袱,悄悄从后门溜走了,生怕被这些凶人牵连。
吴景源就是这位吴先生了。
他听到动静,连忙从隔间里走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也不敢怠慢,连忙说道:「是刀哥,快,把人抬到里面的床上去!」
刀疤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身后两个汉子立刻粗鲁地将昏迷的伤员抬到里面的诊疗床上,动作幅度极大,引得伤员闷哼一声,伤口又涌出一股鲜血。另一个受伤的汉子则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地骂骂咧咧:「快点!疼死老子了!要是没把老子这条胳膊治好,把你这破馆拆了!」
吴景源不敢多言,连忙上前查看伤势。他先看了看胳膊受伤的汉子,伤口虽深,但好在没有伤及动脉,只是流血较多。
他又翻看了昏迷伤员的眼皮,探了探鼻息,脸色愈发凝重:「伤口太深,失血太多,得先止血!」
「废话!老子用你说?」刀疤脸一把揪住吴景源的衣领,将他拽到床边,唾沫星子喷了吴景源一脸,「快点止血!要是我兄弟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偿命!」
吴景源被勒得脸色涨红,连忙点头:「刀哥放心,我这就止血!」他挣脱刀疤脸的手,转身慌乱地去取药粉,又喊夥计:「快!打盆热水来!」
王猛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从几人的对话中听出,这夥人是城里「死人帮」的,刚才跟另一夥帮派起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
看吴景源的反应,显然是被这夥人拿捏惯了,根本不敢得罪。
夥计很快端来热水,吴景源拿起乾净的布条,蘸着热水想要清洗伤口,可那昏迷伤员的伤口太深,血液根本止不住,刚擦乾净,新的血液又涌了出来,染红了布条。吴景源连忙取出止血药粉,往伤口上撒去,可药粉刚撒上去,就被涌出的血液冲得无影无踪,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废物!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刀疤脸见状,一脚踹在吴景源的腿弯处,吴景源踉跄着跪倒在地,药粉撒了一地。
吴景源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爬起来,又去翻找别的药粉,手忙脚乱间,碰倒了几个药罐,药材撒了一地,他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神色慌乱到了极点,跟他刚刚清净的气质判若两人。
「妈的,磨磨蹭蹭的!」受伤的汉子也急了,对着吴景源吼道,「再止不住血,老子先砍了你!」
王猛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这吴先生的医术确实一般,眼看那昏迷的伤员气息越来越微弱,脸色白得像纸,再耽误下去恐怕真的就没救了,王猛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手将吴景源推开:「让开。」
吴景源被推得一个踉跄,回头见是王猛,又惊又怒:「你个新来的学徒,敢瞎捣乱?出了事你担得起吗?刀哥,你兄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和我无关啊!」
「你他妈谁啊?毛头小子也敢瞎动?」刀疤脸也瞪向王猛,眼神凶狠,「赶紧滚一边去,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王猛没有理会他们,趁几人分神,快速伸出手,对人体经脉的熟悉,隐蔽的在昏迷伤员伤口周遭的几处止血穴位按了几下点住穴道,瞬间便阻断了部分血脉流转,出血速度明显减缓。
紧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打开瓶塞,将里面的白色药粉均匀地撒在两个伤员的伤口上。
这药粉是他依据少林医书里的古方,结合自己对草药药性的理解配制而成,止血功效远胜寻常药粉。
不过片刻功夫,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两个伤员伤口的出血速度瞬间变慢,又过了一会儿,血液便彻底止住了。
昏迷的伤员原本微弱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了下来,脸色虽依旧苍白,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毫无生气。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刀疤脸和几个汉子瞪大眼睛看着不再流血的伤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吴景源也傻站在原地,看着王猛,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难堪。
「这……这就止住了?」一个汉子下意识地说道。
刀疤脸回过神,脸色依旧难看,没有丝毫感激,反而恶狠狠地瞪着吴景源:「废物!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以后再这麽磨蹭,看老子怎麽收拾你!」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王猛,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满是审视,「小子,有点本事,不过别以为这样就能跟老子邀功!」
王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眉,对这夥人的蛮横颇为不解。
「赶紧把伤口包上!」刀疤脸催促吴景源。
吴景源连忙弯腰,陪着笑脸:「好的好的,刀哥放心,我这就给两位兄弟包扎。」
「快点!」刀疤脸不耐烦地呵斥道,「这小子把血都止住了,你要还出了差错,有你好果子吃!」
吴景源连忙应声,不敢有丝毫怠慢,拿起布条开始给伤员包扎。
刀疤脸和几个汉子站在一旁,依旧骂骂咧咧地催促着。
直到吴景源包扎完毕,他们才簇拥着两个伤员,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医馆,临走时还不忘放话:「老样子,这次诊费从你利息里扣,以后老子兄弟受伤还来这,要是敢敷衍,拆了你的馆!」
他们走后,医馆里一片狼藉,地上撒着药材丶药粉和破碎的瓷片,还有未乾的血迹。
吴景源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王猛,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没想到你还懂点真东西,倒是我看走眼了。」语气里没有丝毫真心的夸赞,反而带着几分酸意。
王猛没有应声,只是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这医馆不仅医术粗浅,还要应付这些蛮横的帮派分子,实在不值得他停留。
后来,王猛从医馆的夥计口中得知,这死人帮是登封城里一个声名狼藉的帮派,专门干一些挖坟掘墓丶勒索亡者家属的勾当,手段卑劣,下手狠辣,城里的百姓都对他们避之不及,官府也因为他们人多势众,且没闹出太大的人命案,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猛听后,心中更是不屑。
这样的帮派,受伤也是咎由自取,若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干这些勾当,他根本不会出手相救。
只是不知这吴先生怎麽跟这死人帮扯上的联系。
酉时三刻,医馆打烊了。王猛跟着陈氏一起回家,陈氏听说了王猛下午的表现也是十分惊讶。路上,不住地称赞他对这些刀枪创伤很有一手,还问他这止血的法子是从哪里学的。王猛只说是自己早些年在少林寺学到的,没有多说。
回到家后,王猛在院子里坐下想了一会,便下定决心,晚上便跟王虎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