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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梅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那道浅色的身影在烛火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阮梅迟疑了片刻,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只青瓷酒坛歪斜地倒着,坛口残余的最后一滴酒液正缓慢地沿着坛壁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两只瓷杯翻倒在旁边,其中一只杯沿上还沾着一点水光,在烛火下泛着微弱的琥珀色。
阮梅伸出手,拾起其中一只杯子。杯壁冰凉,指尖触到残留的酒液时传来一点黏稠的触感。
阮梅低头看着那只杯子,看着杯沿上那个浅浅的唇印——歆留下的。
她认得那个角度,曾经在无数次实验中她见过歆用同样的角度去啜饮茶水,留下几乎一模一样的浅痕。
但此刻,这只杯子里残留的液体是酒。浓郁的酒香和另一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阮梅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种感觉陌生而清晰,像一根细而韧的刺扎进了她精密运行的逻辑中枢里,不致命,却让每一个思路回路经过那里时都会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钝痛。
阮梅试图告诉自己——两个人互相拥抱而已,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朋友之间丶姐妹之间,拥抱是再寻常不过的肢体接触。
她见过仙舟人之间互相拍肩丶挽臂丶搂抱,都是社交礼节的一部分,不值得任何多余的关注。
正常....很正常......
才怪。
这两个字几乎是自动从她思维的底层浮上来的,带着一种她控制不住的尖锐。
歆被飞霄搂在怀里的那个画面在她精密的大脑里不断回溯着,每一帧都清晰得像被最高精度的显微镜头固定下来。
阮梅纤细的手掌下意识地合拢了,那只被她握在掌心的瓷杯发出一声细微的丶脆弱的声响——然后在她掌中碎成了数片,边缘锋利,折射着烛火的碎光。
碎片从她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阮梅摊开手掌,掌心乾乾净净,没有一丝划痕,连被刺破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她的身体早就在无数次实验中完成了进化,这种程度的接触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可是阮梅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像是被刻进骨头里的,怎么也松不开。
她看着掌心里残余的些许白瓷粉末,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实验的反应和副作用已经越来越严重了——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没有撒谎,她现在真的很需要歆。
她真的很喜欢,很需要这位神明的恩赐。
独属于她的恩赐.....
————
午后斜阳透过手术室的天窗洒在白色的台面上,歆躺在那里,灰色的长发铺了一枕,血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没有一丝不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阮梅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了,模糊的午后光影在记忆里已经揉成了一团带着消毒水气息的金色,但那一天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拿着仪器走进了手术室,金属托盘里的器械在光线下闪着冷白色的光泽。
歆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布单,身体轮廓在布料下显现出纤细的线条。
歆歪着头看向门口走进来的阮梅,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她本应看到的紧张。
」阮梅,」歆的声音从手术台上飘过来,带着一点好奇,」为什么突然想要解剖我呢?」
阮梅把仪器在旁边的台面上摆好,动作有条不紊,像做过了无数次。
阮梅沉默了片刻,在思考如何简洁明了地回答这个问题,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述:」因为血液研究已经没有进展了。我需要更多的资料。」
歆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很轻,像是睫毛在空气中扇了一下。
」原来如此......」歆的声音拖了一点尾音,」不过你不明白的事情其实可以问我的。」
阮梅从托盘里拿起了手术刀。刀身细长,刃口在光线下泛着一线寒芒。她的手指握在刀柄上,稳定得像精密仪器的机械臂。
阮梅摇了摇头:」我还是想要完全没有进展的时候再向你寻求答案。」
阮梅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歆的肩头。那层薄薄的布单下面,歆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颤动着。
」歆,」阮梅声音里带着实验观察时惯有的冷静陈述,」你在颤抖。」
歆眨了眨眼,目光从阮梅脸上移开,看向天花板上某一盏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戳穿后的小小的窘迫,像在掩饰什么似的。
」啊.....可能是有点冷?毕竟什么都没有穿么......」
阮梅摇了摇头,拿起一支体温检测仪扫了一下歆的额角,读数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这里的温度恒定,不会冷。」阮梅把检测仪放下,目光重新落回歆的身上,」你的血液流动速度加快,你的心率也高于平常。你.....在害怕?」
歆把头扭向另一侧,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枕面上铺开,像一匹被搅乱的缎子。
歆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太高兴的嘟囔:」别戳穿嘛......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的。」
阮梅确实无法理解。她握着手术刀站在原地,浅色的瞳孔里映着歆侧过去的轮廓,眉心微微蹙起来。
」为何恐惧?」阮梅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你是星神,我无论怎么做,你都不会死。」
歆沉默了几秒。阮梅能看见她的肩线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一个到了嘴边的叹息又被咽了回去。
」那不一样啦。」歆的声音轻了一点,」被解剖什么的......恐惧不是正常的吗?」
阮梅没有说话。她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歆是一尊星神,星神不会被凡俗的手段伤害,那么歆为什么恐惧?
歆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血色的瞳孔里映着阮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然后歆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丶阮梅当时没有识别出来的情绪——后来回想起来,那大约是一种极度的无奈。
」算了,」歆重新把目光移回天花板上,」反正你也不会在乎就是了.....快点动手吧。」
阮梅没有犹豫。
手术刀落下,刀刃划过肌肤。金色的血液从切口中涌出来,在白色的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暖色的湿润。
刀刃继续向下,切开肌肉层丶筋膜丶皮下组织,下方露出的组织和阮梅见过的任何正常人体结构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强度远超常理,肌肉纤维的韧性丶血管壁的厚度丶骨骼的密度,都远超普通生物体的极限。
阮梅观察到歆的身体在颤抖。那种颤抖从她的核心肌群开始向外蔓延,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骨骼深处吹出来。
但阮梅没有停下来。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据上,集中在那些她需要记录的细节上,手术刀在她指间游走,稳定而精准地剖开一层又一层的组织。
歆似乎打算找个话题来转移注意力。她的呼吸不太均匀,声音却尽量保持着平稳。
」阮梅,」歆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发颤,」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么?大家快闲一些了,我打算给大家准备点礼物。」
阮梅拨开一条细小血管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术刀的刀尖悬在半空中,离那片金色的组织只有毫厘之隔。
」礼物?」阮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歆依然闭着眼睛,」有什么想要的?我有点想不出你想要什么.....」
阮梅埋头继续手头的研究。她的手指伸入切口内部,指尖细致地探查着组织结构。
阮梅一边记录着数据,一边下意识地给出了回答,甚至没有经过太多思考——那个念头早就存在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说出来的时机。
」你曾经和我提及过,」阮梅声音专注而平稳,手指正在歆的胸腔深处细致地探索着什么,」你可以分离繁育,让生物感受到繁育的感官。我想要一次那个。」
歆明显愣住了。阮梅能感觉到她胸腔深处那一瞬间突然绷紧的肌肉,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歆的意识层面被重重地磕了一下。
沉默了两拍之后,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迟疑:」那个?阮梅,我不确定......那个对你会有什么影响。要不换一个?」
阮梅从歆的身体里抽出手来。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金色的血液,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阮梅直起身,看着歆那双睁开来的丶微微蹙起的血色眼睛,摇了摇头:」如果可以,我就要那个。」
最终歆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坚持,那我回头弄点最小单位的。」
歆的目光在阮梅脸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研究完了?」
阮梅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毛巾,慢慢地擦拭手指上残余的金色血液。
」歆,」阮梅声音恢复到一贯的平缓,」十分感谢,收获良多。」
歆的身体几乎瞬间就恢复了原状。手术台面上那片金色的血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连那道被切开的皮肤都重新合拢了,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
歆从手术台上坐起来,薄薄的布单从肩头滑落下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点迟钝,灰色的长发松松地垂在肩侧,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歆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已经消失的切口位置,」被你在身体里面摸来摸去什么的.....」
阮梅下意识地回了头。
她看见歆坐在手术台边缘,双腿垂下来,足尖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白皙的后背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光边,肩胛骨的弧度丶脊柱沟的线条丶还有散落在后颈处那些细碎的发丝,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阮梅的瞳孔里。
阮梅猛地收回了视线。
那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快到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指令,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把目光从歆身上剥下来,钉在了墙上的某一块瓷砖上。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移开目光。那种感觉像是一种......不应当。
不应当看那里。不应当在那样的光线下丶在那样无防备的姿态里丶在那样近的距离里,看自己的神明。
阮梅把东西收拾好,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也乱了一点。她的手在放手术刀的时候碰翻了旁边的镊子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歆,」阮梅没有回头,像在掩盖什么,」我先走了。」
歆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点不放心的尾音:」我会给你带来你要的东西的.......副作用我不负责哦!」
阮梅点了点头,没有在意。她的脚步没有停,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歆说会有副作用,说不会管她。但以她对歆的了解,如果真的有严重的副作用,歆不会放任她不管。
歆总是会负责的。歆每一次都会负责。不论是对她的实验,还是对她这个人。
歆是神明,她是歆唯一一个信徒,神明不会放弃信徒,信徒也不会离开神明。
永远不会。
事实证明,歆的确负责了。
但副作用是她始料未及的。或者说,对自己来说,那真的是副作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