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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出了韦家所在的坊。
顾若兰坐在刘绰对面，一路都没说话。
方才在韦家那一场，她看着是赢了，赢得却像吞了一口碎瓷——咽不下，也吐不出。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吵吵怨怨这么久，她与韦瓘的感情终究是回不去了。
刘绰咔哒一声把玻璃窗合上，隔断了外头大街上熙攘的人声。
“在想什么？”
“在想，”顾若兰低声道，“绰姐姐，要是没有你，我这会儿怕是还在韦家的蒲团上跪着呢。”
“对。”刘绰答得干脆。
顾若兰一愣，又忍不住嘴角上翘，“你可真是我亲姐。”
“我不是在开玩笑。在伦理纲常大过天的世界，一个‘孝道’就能随随便便压死你。士农工商，商在最末。你赚得再多，在韦家人眼里也只是个‘善经营’的顾家女。你家里人也是一边花你的钱，一边嫌你抛头露面。你父亲官小，叔叔又没出仕，信不信，如今你那婆婆心里头，指不定还觉得是你高攀了韦七。”
顾若兰没接话。
刘绰说的是实在话。
“知道山东人为什么喜欢考公么？”刘绰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像钉子，“因为他们知道手上有权的好处。若兰，这个我如今也是深有体会——这世道里，女人要想活得随心所欲些，手里除了钱，还得有权。有权，你说一句闲话，旁人都要琢磨三天；没权，哪怕你把圣贤书抄给他看，他也只有一句‘妇人见识’。”
车厢里静了一瞬。
顾若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道理她早该懂。
“所以，”刘绰笑了，“我不打算只让你当一个有钱的离异女性。”
顾若兰一怔：“什么意思？”
“一会儿咱们入宫去‘负荆请罪’。我要给你一个身份，一份皇家差事，这样哪怕你一个月只有几贯钱的收入，也没人敢轻视你。”
顾若兰心头一跳。“皇家差事？我能干什么？绰姐姐，你要举荐我进尚宫局么？她们那基本都是家族生意了，有山头的，怕是不好进。更何况，我厨艺、女红都不行。书是读了一点，但才情不敢卖弄。”
“体育老师呢？咱们送皇帝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礼物。”
“什么？”
“八段锦！”
“八段锦？就是你一直让我坚持打的那个？”
“你要是会打太极拳，也可以教。总之，咱们的主要目的是让皇帝活动筋骨，延年益寿。”
顾若兰忍不住压低声音，指着大明宫的方向问：“怎么了？难道是宫里那位身体不行了”
“送礼就要送到对方心里去。咱们这位陛下最想要什么？长生不老。要不然，他怎么会沉迷于服食金丹？大方到让那个方士柳泌去做台州刺史？”
“……你是说？”顾若兰心里有些没底，“绰姐姐，你是想让我教陛下打八段锦，然后用这个问他要官职？这靠谱么？”
“怎么不能？官大官小，就看你怎么忽悠了。你想做刺史么？”
顾若兰忙摇头，双臂在胸前比了个X，“可别，这活我干不了。我这小心脏，可不想承受一州百姓的生活。这责任也太大了。”
“还是的，咱们又不问他要刺史那么大的官？何况，这八段锦是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刘绰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着，声音沉下来，“昶儿在润州，看着是平安，实则圣人一死，二皇子和他便是头一个要死的。所以，我不能让圣人死。他活得久些，百姓的日子也能安稳得久些。”
顾若兰怔怔地看着她。这才明白，刘绰这是要一件好几雕。
“所以，你先写凡人修仙传，让圣人明白一个道理：世上没有吃一颗丹就能飞升的便宜。凡人如此，君王也一样。”
这半年，刘绰每天上午都雷打不动地拉着她打一套八段锦，说是调养身心。
她起初还嫌动作重复、枯燥，如今早练得闭着眼都不会错一个动作。
“导引之术，不吃药，不炼丹，一呼一吸，强筋健骨。你刚才说，只有杜月娇受伤的世界达成了。可你知道么？你前段时间的状态，真的很不好。”刘绰道，“我让你练，也不止让你调养身心——是要你练熟了，练到骨子里，好去教圣人。”
顾若兰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虽没什么政治敏感度，却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刘绰看着她的样子，笑着安抚：“一会儿，你只需要在皇帝面前打一遍八段锦。其余的交给我来说。反正——”
刘绰狡黠一笑：“你在润州住的那半年，只是去探亲访友的；别忘了，除了我，你们吴郡顾氏的族人可主要就在江南。咱们归途上那一路的诗会雅集，你积攒的名声也够了。咱们得把这半年的‘罪证’，变成这半年的‘功劳’。”
顾若兰终是定下神来，咬了咬唇：“那……和离的事呢？”
“陛下要用你，在他彻底学会前，你就得日日入宫；你要日日入宫，就不方便是个有夫之妇——不然，御史的折子又要满天飞。”刘绰挑了挑眉，“所以，你这和离，不在韦家点头，也不在顾家点头。在圣人点头。”
马车转过一道街口，再往前，朱红宫墙的飞檐已能望见了。
顾若兰攥紧了帕子，手心全是汗。
刘绰却悠闲地倚在车壁上，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她望着高高的宫墙，轻声道：“若兰，你若得了这半个‘帝师’的身份，往后谁见了你，都得客客气气的。天子身边的人，随口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前程。”
“若是……不成呢？”
“八段锦不比那金丹靠谱得多？”刘绰笑了笑，“再说了，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还从没输过。”
紫宸殿。
殿内烧着地龙，暖得有些发闷。
李纯歪在御榻上，比刘绰上一回见他时，胖了一圈。
那精气神看着并不好。
“你今日入宫，是来负荆请罪的？”李纯扫了眼跟在刘绰身后的顾若兰，坐直了些，声音不高，“来啊，给郡主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刘绰谢恩落座。顾若兰垂手立在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御史中丞窦易直的折子，你看到了。”李纯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朕知道，李相必定已抄送到润州一份。别人家宅里的私事，你都敢搅和，是真不把大唐的纲常体统放在眼中？”
“臣不敢。”
“你不敢？”李纯眉头狠狠一皱，“顾氏是韦家的妇，不是你的妇！她因内宅里一点龃龉，携子弃夫，在外郡一住就是半年，你不劝她归家，还随她一道回京，给她撑腰。御史说你‘挟宗室之势以凌士族’，朕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殿里伺候的宫人把头垂得更低。
顾若兰手心发凉，正要跪，刘绰却先开了口。
“陛下。”她从容道，“窦御史这折子，臣一个字都不认。”
李纯眯起眼。
“顾氏确在润州住了半年，臣也确是带着她一路游山玩水、诗会雅集得回的长安。臣认。人证物证俱在的事，臣若狡辩，是欺君。”
“那你还来做什么？”
“臣来，是来给陛下送礼物的。”
“哦？”
“这礼物，说起来，还是顾九娘子的一段奇遇。”
“奇遇？”
“陛下切莫听信外头有心之人散播的谣言。九娘哪是因为什么争风吃醋携子弃夫？她与我情同姐妹，只是想我了，这才带着孩子千里迢迢去润州看我。再加上，她吴郡顾氏的亲戚实在有点多，这才住的久了些。这奇遇就发生在她住在润州的半年里。”
“你倒说说，是什么奇遇？”
“润州句容，是茅山。”刘绰缓缓道，“三茅真君的洞天福地，陶弘景隐居的高处。天下修道养生的人，都往那里去。”
李纯的指尖顿了一下。
“臣招待好友，自然要带她去此等好地方逛逛。”刘绰直视着他，“却不想，九娘在山中遇到了仙人。”
“你说什么？仙人？”
殿内静了一瞬。
李纯脸上的急切真是压都压不住。
刘绰不紧不慢，指着顾若兰道：“我们游玩累了，便在山中凉亭小憩，有仙人入梦，教了她一套延年益寿的法门，叫八段锦。”
“八段锦？”
刘绰点头，“不吃药，不炼丹。一呼一吸，一伸一缩，强筋健骨，调和气血。陛下之前服丹伤了些元气，正该用这个，慢慢地将养回来。”
李纯将信将疑地看着顾若兰。
“臣妇可以演示给陛下看。”顾若兰出列，声音却稳，“若陛下不信，臣妇只献一式，陛下试上一试便知。”
李纯犹豫了一瞬，点了头。
顾若兰起身，理了理衣袖，就在这紫宸殿的地砖上，站定了。
她双目微阖，两足分开，与肩同宽，两手缓缓自身体两侧上举，如托一物，掌心向上，到头顶时轻轻一翻——
“双手托天理三焦。”
她动作极缓，却极稳，一呼一吸都在明处。
刘绰在一旁低声解说：“这一式，是升举胸中郁结之气，理三焦，和脏腑。陛下久坐，胸膈间必是郁着一团火的，气一通，火便下去了。”
李纯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走了下来，跟着摆开架势。
“陛下……”吐突承璀慌忙想去扶。
“让开。”
李纯学着她的样子，两手往上托。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抬起手，一口气提到顶时，竟觉胸口憋闷了半年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丝。
那丝松快极淡，极短，却实实在在地，来了。
李纯盯着顾若兰打完一套八段锦，神色难辨。
刘绰知道火候到了，上前一步，补上了最后一把柴：“那仙人言道，陛下即位以来，收河陇，削藩镇，平淮西，平淄青，河朔震动，天下藩镇不敢妄动。积厚流光，他这才指引九娘，要她回京之时，将此法门转授于陛下。只是——九娘乃是个妇道人家，日日往宫里跑，让朝臣怎么看？御史的折子，怕是比窦易直弹劾臣上得还快。”
来了。
李纯闭了闭眼，图穷匕见了。
“你要什么？说吧！”
“陛下英明。”刘绰当即接道，“这正是臣要请陛下开恩的地方。既是仙人托梦，九娘自是不敢轻慢大意。臣与九娘已研习了半年之久，便是回程路上，也日日不辍。这八段锦对身体的确有诸多益处。陛下要用她，她就得日日入宫；她要日日入宫，就不能是个有夫之妇——不然，御史又要说陛下如何如何了。”
“所以呢？你不是也已经学会了？你是朕的臣子，回京朝正，你来教朕也是一样！”
“陛下，臣过完年，还要返回润州，不能久居长安。且这份机缘乃是仙人赐予顾九娘子的，必有深意，臣不过是沾了些光......”
“臣妇虽愚钝，却也知君为臣纲，身为大唐子民，忠君该当放在个人得失的前面。为大唐江山社稷计，臣妇愿与韦瓘和离。”顾若兰跪地表达忠心道。
不止李纯，连吐突承璀的眉毛都抖了抖。
这理由，跟当初玄宗皇帝掩耳盗铃般将儿媳妇纳入宫中做贵妃有什么不同？
顾九这是为了和离要欺君？
还是说，镇国郡主为了帮顾若兰和离，拿出了压箱底的好东西，来跟圣人做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