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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静得落针可闻。</P>
李玄夜没有立刻反驳，他将太上皇的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摩挲着。</P>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父皇当年不敢赌，儿子明白。父皇当年怕的，是社稷不稳。可如今呢？”</P>
太上皇怔怔的看着他。</P>
“边境的贼寇已经平定，朝中的贪官已经肃清。”李玄夜缓缓道来，“儿子从监国起，便未曾有过一日懈怠。这江山，儿子替父皇守住了。如今儿子要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请父皇成全。”</P>
太上皇的嘴唇翕动着：“可是皇儿……”</P>
他是很想李玄夜和赵昔微和好，经过了种种风波，见证了万千磨难，便是铁石心肠，也早就被感化了。</P>
可，他从未料到过的是，自家的好皇儿，竟然能为了赵昔微牺牲到这种份上。</P>
“……可是皇儿……”他喃喃低语，“不是父皇不成全你，而是你身份贵重啊……倘若你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倘若通玄秘境并无危险，我……”</P>
“父皇。”李玄夜温声打断他的话，“你方才说，对不起赵昔微，对不起沈玉清。”</P>
他握着太上皇的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未能护住母后，已成为您最大的遗憾，儿子不想也品尝此间滋味。父皇——”</P>
他恳切的望着太上皇，“被秘境困住的，不仅是沈玉清，还有母后。您难道不想让母后的魂魄归来吗？”</P>
太上皇沉默着。</P>
“你母后……”许久之后，他才艰难开口，“她当年跟我提及此事，朕说她异想天开，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奇妙幻境？我觉得她是被沈玉清蛊惑了……后来她走了，我一直查不出真相……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是太后作祟，她利用你母后想要打开秘境的心理，引她以身犯险……”</P>
他红了眼，“最近我常常想，倘若当初我答应一试呢，或许结局会不会不一样？”</P>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P>
“你去吧。”太上皇长长的叹息，“有什么意外，父皇替你担着。”</P>
接下来几日，紫宸殿成了整座皇城最忙的地方。</P>
钦天监、太常寺、司天台、通玄院，几大衙署的官员进进出出，捧着舆图、仪程、祭器清单，在殿外间候着。</P>
李玄夜每日见他们两回，上午一回，傍晚一回。</P>
他坐在榻上，面前支着一张小案，案上铺满了折子和图纸。</P>
赵昔微守在旁边，替他递茶、翻页、记要点。</P>
他说话时气息仍是不稳，说三句便要歇一歇，可每一句都切中要害。</P>
祭天的地点，礼部原本定了圜丘。</P>
李玄夜看了一遍折子，提笔批了两个字：改山。</P>
灵台郎亲自来问，李玄夜靠在引枕上，淡淡道：“通玄术需天地交泰，高山最宜。”他顿了顿，又道，“选一座京畿之内、形胜兼备、离宫城两日可至的山。名字要好。”</P>
钦天监连夜翻查舆图，在京城东北选了一座山。</P>
那山不算极高，却孤峰独起，四面开阔，顶上有天然石台，可容数百人列阵。</P>
山下有溪，有谷，有驿道可通。</P>
钦天监说这山方位合于紫微，正对北斗，是祭天的好地方。</P>
李玄夜听了，点了点头。</P>
太常寺请旨定名，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写了三个字。</P>
赵昔微目光一定，他的字迹俊逸且有力，如剑气挥出，他落笔的是“紫微山”。</P>
紫微，帝星。</P>
他选了一座山，以帝星命名，只是为了完成她的心愿，为了弥补自己的亏欠。</P>
她心内五味杂陈。</P>
九月初八，大典前一日。</P>
赵昔微从太医署回来，手里捧着才煎好的汤药。</P>
她推开殿门时，李玄夜正靠在引枕上看公文。</P>
他今日精神尚好，面色比前几日多了些活气，赵昔微心下略轻快了些。</P>
她走过去，将汤药搁在案上，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公文。</P>
“谁的。”</P>
“何奎的。”李玄夜将折子合上，淡淡笑道，“他在问明日大典的站位，奉礼郎给他排在了第三排，他觉得太靠前了，想往后挪。”</P>
赵昔微不禁莞尔：“一个站位罢了，他可真是谨慎。”</P>
“他女儿何满枝在宫里，他不敢不谨慎。”李玄夜说完却是一顿，觉得自己有些失言，见赵昔微并未在意，才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你这是什么？”</P>
赵昔微在榻边坐下来，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喏，才煎好的汤药，趁热喝。”</P>
李玄夜满是嫌弃：“今日已经喝过了。”</P>
“这是太医令新配的。”赵昔微很有耐心地解释，“太医说，大典会很累，要提前多喝两次。”</P>
李玄夜不语，只用那星子般的眼眸望着她。</P>
赵昔微被他看得无奈，只得取了小勺，亲自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唇边：“陛下说要弥补我，那便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如此才能更好的弥补我呢。”</P>
他没有立刻张嘴，只是看着她手。</P>
纯银的汤匙，捏在她指尖，衬得她手指格外白。</P>
他看了片刻，低头喝下了一口药。</P>
他不敢抬头，怕泄露自己眼底的情绪。</P>
她如此体贴照顾着他的病情，可她却不知道，他的病情已是无力回天，这些药物，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P>
真的到了那天，她将如何面对？他又该如何放手？</P>
他不敢想，索性不去想。</P>
一连喝了几口，他将碗推远了些，别过脸去：“太苦了，不喝了。”</P>
赵昔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P>
堂堂九五之尊，翻云覆雨杀伐决断的人，病了倒像个耍赖的孩童。</P>
李玄夜的目光，从她指尖，移到她低垂的眼睫上。</P>
烛火下，她的侧脸莹润生辉，如皎洁的白玉一般。</P>
在这药气弥漫的寝殿殿里，她多留一刻也好。</P>
“赵昔微。”他凑近又抿了一口，好奇问道，“你小时候喝药，你娘也这么哄你么？”</P>
“我娘不哄我。她把药碗搁在我面前便走了。”</P>
李玄夜笑了一下，心里暗暗道——</P>
“我哄过你的，可你记不起了。”</P>
他将药咽下后，又皱起眉头看她。</P>
她就又舀一勺。</P>
如此一勺一勺，喝了小半碗，他每咽一口都要皱一回眉，像是故意做给她看。</P>
她也不拆穿，只一勺接一勺地喂。</P>
药碗见底时，李玄夜刚咽下最后一口苦味，唇上忽然一软，是她的指腹，正当他怔愣时，嘴里忽然塞进一颗东西。</P>
甜丝丝的，是蜜饯。</P>
他瞪大了眼睛，含着那颗蜜饯看向她。</P>
赵昔微已经将空碗搁回案上，面上淡淡的，像只做了一件极寻常的事。</P>
“哪来的？”他心下狂喜，“是专程为我备着的吗？”</P>
很不幸，赵昔微不以为意地摇头：“不是呀，上次刘婶给的，我一直留着没吃。”她有些奇怪他的反应，“怎么了？可是不好吃？”</P>
“没。”李玄夜咬着蜜饯，语气含混不清，“那也算是特意为我留的？”</P>
赵昔微思维跟不上他：“陛下要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P>
“嗯……”</P>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忽然眼睛一弯，如孩童一般笑了起来。</P>
殿外，曹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P>
暮色从窗棂间一点一点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金砖地上。</P>
明日便是重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