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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柱的声音越来越大,院子里聚集的兵丁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砸东西,有人冲进了粮库。
当夜,通州仓被砸开了。
兵丁们搬走了几十石粮米,分给码头上穷得揭不开锅的百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沿着运河往南北两边飞。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是九月十六的早晨。
沈默正在后院里写《天下形势考》的漕运篇。
周文举从前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兄弟,通州出事了。”
沈默的笔顿了一下。“什么事?”
“漕兵闹饷,把通州仓给砸了。说是围了仓署,开了粮库,搬了不少粮食。”
沈默放下笔,眉头微微皱起。
闹饷这种事,他前世在史书上见过无数次,大明朝哪年没有几起?
通州漕运卫所闹饷,在他看来不过是疥癣之疾。
“闹饷而已,年年都有。顺天府去了人没有?”
“去了。但通州仓的冯大人跑了,现在通州那边群龙无首,没人做主。”
沈默沉吟片刻。
“让方子文在翰林院留意朝堂的动静。有什么事及时传过来。”
他没有太在意。
在他的历史记忆里,嘉靖朝没有发生过漕运兵丁大规模哗变的事件。
这种小规模的闹饷,最多几天就会被压下去。
但到了九月十八,事态变了。
周文举拿回来一份急报,是从通州连夜送来的:
“天津卫也闹起来了!六百多号人围了天津漕运分司,官员跑了,粮库和兵器库都被抢了!”
沈默的笔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天津?兵器库?”
“对。兵器库。他们拿了刀枪,还有弓箭。”
沈默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他的脸色平静,但心里已经开始翻涌,这不正常。
闹饷闹到抢兵器库,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聚众闹事,这是……兵变。
至少在他读过的所有史书里,嘉靖朝没有记载过漕运兵丁武装哗变。
“周大哥,你让你锦衣卫的旧部去查几件事。”
“第一,通州和天津的哗变兵丁有没有串联;第二,有没有人在背后煽动;第三,沿线的其他卫所有没有动静。”
……
九月十九。内阁值房。
徐阶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通州的、天津的、还有一份刚从河西务送来的,那里也出现了骚动,虽然还没到砸仓的程度,但兵丁们已经聚集在衙门外面不肯散去。
兵部尚书杨博坐在他右手边,面色铁青。
户部尚书高燿坐在左边,低着头喝茶,不敢看杨博的眼睛。
工部尚书雷礼坐在末位,一言不发。
工部是漕运的主管部门,责任最大,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高燿。”徐阶开口了。
高燿放下茶碗:“阁老。”
“户部能不能先把欠饷补上?”
高燿面露难色:
“阁老,不是下官推诿。太仓的存银您是知道的,严家抄家的银子还没全部入库,边饷那边又催得紧。”
“通州和天津加起来欠饷不到两万两,但这个口子一开,沿线十几个卫所都要来要,那就不是两万两的事了。”
杨博冷笑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宁可让他们闹下去,也不肯掏银子?”
“杨部堂,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天津卫已经拿了兵器库,河西务的兵已经围了衙门,你还要等到他们打到京城来?”
高燿的脸涨红了:
“杨部堂说话不要太难听!户部的银子每一两都有去处,不是下官想给就能给的!”
“够了。”徐阶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同时住了嘴。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徐阶把三份急报叠在一起,放在手边。
“杨部堂,你的意见是?”
“剿。”
杨博毫不犹豫:
“调京营兵五千,一个时辰就能到通州。为首者就地正法,胁从者编入边军严加看管。”
“不动刀子,他们以为朝廷好欺负。”
“高部堂呢?”
高燿犹豫了一下:
“下官以为……还是先抚后剿。先答应补饷,把人心稳住,再追究首恶。”
“如果一上来就动刀兵,沿线十几个卫所都可能被逼反。”
杨博嗤了一声:“先抚后剿?你拿什么抚?户部连两万两都拿不出来,你拿嘴抚?”
高燿被噎得说不出话。
徐阶没有再问雷礼,因为他知道雷礼不会回答。
“先抚后剿。”
徐阶做了决定:
“杨部堂,你带兵去通州,但不许先动手。到了之后先派人谈判,答应补发欠饷、严查克扣军饷的官吏。”
“把人心稳住之后,再处置首恶。”
杨博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反驳。
至少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先开打是最蠢的选择。
“还有一件事。”
徐阶补了一句:
“那个通州仓大使冯崇义,查一查他到底克扣了多少。该杀的时候,不要手软。”
……
当天晚上,张居正出现在了文渊书坊的后院。
他穿着一身便服,从后门进来,周文举领着他穿过幽暗的过道。
沈默已经在等了,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旁摊着一张大纸,纸上画满了线条和标记。
“这是……”张居正走近,低头看了一眼。
“漕运沿线兵力分布图。”
沈默说:
“红色的是已经闹起来的,黄色的是有迹象的,绿色的是暂时稳定的。”
“通州、天津、河西务已经红了。临清和徐州是黄色,随时可能出事。”
张居正的目光在图上停留了很久。
“你今天在内阁?”沈默问。
“在。徐阁老决定先抚后剿,杨博明日带兵去通州。”
“杨博同意了?”
“不太情愿,但同意了。”
沈默点了点头。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示意张居正也坐。
“张大人,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会闹到这么大吗?”
张居正坐下来,没有接话。
沈默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是他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分析。
“严嵩在的时候,漕运这条线上有一套潜规则。”
“谁拿多少、谁给谁上供、谁在出事时保谁,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套规矩是黑的,但它维持了二十年的稳定。严嵩一倒,这套规矩破了。”
“新上任的官员们个个喊着要整顿、要清查、要革除积弊,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革除的不只是积弊,还有维持这条线运转的润滑剂。”
他顿了一下,把纸递给张居正。
“冯崇义这个人,能力不行,胆子不小。”
“他以为清查旧账就能立功,但他忘了,那些被他封存的银子是下面兵丁的活命钱。”
“他查了四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兵丁们饿了四个月。不闹才怪。”
张居正看完那张纸,抬起头来。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是偶然的,是倒严的后果?”
“不是倒严的后果,是倒严后没有及时重建秩序的后果。”
沈默纠正道:
“徐阁老这三个月在做什么?在收拾严家的烂摊子,在安排自己的人,在平衡各方的势力。”
“他没有腾出手来管漕运。这不怪他,换了谁都需要时间。但问题是,时间不等人。”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
“你有什么建议?”
沈默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三行字。
“上策:派一个有威望的大臣去通州,当面答应补发欠饷、严查贪官,同时承诺不追究哗变兵丁。事态平息后,再慢慢整顿漕运制度。”
“中策:调京营弹压,但只抓首恶、不问胁从。同时宣布减免漕运沿线百姓三个月赋税,以安民心。”
“下策:强力镇压,不分首从。此策必导致哗变兵丁死战到底,同时引发沿线连锁反应,最终不可收拾。”
张居正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收进袖子里。
“我会转告徐阁老。”
“还有一件事。”
沈默说:
“派去通州谈判的人,不能是只会说官话的官员。那些兵丁现在不信任朝廷,你派一个穿官袍的去,他们不会开门。”
“最好找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人,或者至少是一个能跟他们说上话的人。”
“你觉得这件事,还会继续扩大吗?”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