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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会试放榜的日子,整个北京城都透着一股躁动。
棋盘街上的书坊早早就开了门,却没有几个客人。
所有的举子都窝在客栈里,做着一模一样的事,那就是等。
也有人跑去贡院街看动静,回来时面色如常,只说贡院大门还锁着,内外帘的栅栏也没撤,明远楼上那面鼓蒙了一层霜。
沈默没有去贡院街。
他坐在正脉学社后院的账房里,面前摊着几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炭笔。
册子上记的是正脉学社开社以来的全部收支。
文渊书坊的售书分账、各地书商的订货预付款、正脉学社学员的束脩,还有他批改文章收的润笔。
他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阵,放下炭笔。
这一年多攒下的银子,比他预想的要多。
如果只论跑路,这笔钱够他逃到福建、搭一条走私船出海,在吕宋或满刺加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
但他没有跑路的打算。
他把账册合上,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周大哥。”
周文举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今晚我要去趟裕王府。你让人备车,走后门。”
周文举应了一声,又问:
“明天放榜,你不去贡院街看热闹?”
“看榜不急。”
沈默站起来,走到门前停了一步。
“倒是你,周大哥,让人在贡院街盯着点。榜一贴出来,先把名次抄回来。”
他顿了顿。
“尤其是方子文和徐时行。”
裕王府的马车照例停在棋盘街东头的拐角处。
那是一辆青帷小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记,车夫是个哑巴老军,从不与人交谈。
陈长史坐在车篷里,掀开帘子的一角朝沈默点了点头。
沈默钻进车厢,马车便动了起来。
正月积雪未化,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陈长史没有说话,沈默也没有说话。
沉默一直持续到马车拐进黄华坊,远远望见裕王府那扇没有匾额的朱漆大门。
陈长史忽然开口了。
“沈先生,今晚殿下心情不大好。授课的时候,先生多担待。”
沈默看了他一眼。
“出什么事了?”
陈长史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去。
“前两天宫里传了一道旨意,给景王府加赐了一批庄田。”
他没有多说,沈默也没有多问。
景王。
裕王。
赐田。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不用多问了。
马车从侧门驶入,停在第二进院子的一棵老槐树下,沈默跳下车,跟着陈长史穿过游廊。
沿途遇到两个仆从,都贴着墙根停下来,等陈长史和沈默走过了,才继续走路。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抬头打量沈默。
裕王府的书房还是老样子。
四壁书架上码着经史子集,靠窗的长案后面坐着一个穿石青色道袍的年轻人。
年轻的裕王殿下正摊开一份奏疏,盯着它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默走进去,跪下叩首:
“草民沈默,叩见裕王殿下。”
“起来吧。”
朱载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
沈默站起来,在朱载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长史照例退到一旁,那个中年文士也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记录用的纸笔。
朱载坖没有急着开口。他把那份奏疏合上,推到案角,然后从旁边拿起一本书。
是《春闱指南》。
“沈先生,你这本书,袁炜也看了。”
沈默微微一怔。
“殿下怎么知道?”
“太岳前天来过。他说袁炜在锁院阅卷的时候,案头上就摆着一本《春闱指南》,扉页上有青藤印。”
“据说袁炜翻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朱载坖低下头看着书封上那几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
“此人若在朝中,可做户部堂官。”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袁炜这话的意思,沈默当然懂。
“袁阁老抬举了。”
“不是抬举。”
朱载坖把书放在桌上。
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殿下,治理一县一府一省,乃至治理天下,其实都是在算同一笔账。收多少、支多少、存多少、欠多少。”
“这四笔账算清楚了,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邸报上登户部太仓的岁入,写的是银四百万两。但草民把邸报往前翻了三年,发现每年太仓的实际入库,只有三百六十万两上下。”
“那四十万两去哪了?”
他翻开随身带来的那本册子。
“一部分是灾蠲。各省报灾,朝廷蠲免,这部分大约十几万两。”
“另一部分是逋赋,各府县积欠的田赋,欠着欠着就不了了之。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一下。
“是转运折耗。赋粮从地方运到京师,路上有折耗、有漂没、有雀鼠之耗,每运一石粮食,折耗少则二升,多则一斗。”
“这些折耗折成银子,一年也是十几万两。灾蠲是朝廷恤民,逋赋是胥吏玩法,折耗是制度漏洞。没有一笔是因为有人偷了银子,但每一笔都有银子不知所终。”
朱载坖没有说话。
“草民没有亲眼见过账册。只是把邸报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数字,一条一条抄下来,攒了几年,就看出了这些。”
沈默把册子合上。
“殿下问草民为什么知道这些。其实草民不知道。只是算出来的。”
朱载坖把手放在《春闱指南》的封面上。
“算出来的。好。你算出来的账,袁炜能看懂。杨博也能看懂。太岳更能看懂。”
“可有些人看了会睡不着觉。”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背对着沈默。
沈默没有接话。
朱载坖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了那份被推到案角的奏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草民不知。”
“这是严世蕃弹劾太岳的奏疏。”
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
“严世蕃说张居正身为国子监司业,却与市井之人结交,私相授受,有失官体。奏疏里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的是谁……”
朱载坖把奏疏扔回案上。
“说的是你。”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朱载坖忽然开口。
“沈先生,你觉得我这个裕王当得怎么样?”
沈默抬起头来,看着朱载坖。
朱载坖站在长案后面,双手撑在案沿上,低着头。
“父皇半年没见我了。上次召见是去年中秋,我在偏殿里跪了一炷香的工夫,他跟我说了四句话。”
他扳着手指头数。
“第一句,来了。第二句,起来吧。第三句,你府上用度还够不够。第四句,退下吧。”
他把手放下。
“四句话。我问安,他嗯了一声。我告退,他挥了挥手。”
“从头到尾,他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
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景王府那边,光是上个月就赐了三回东西。腊月初八赐腊八粥,腊月二十三赐祭灶糖,正月初一赐御笔福字。”
“我这边……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
“王府的用度,从去年秋天就开始克扣。户部说太仓没钱,严世蕃批了个暂缓,到今天还没拨下来。”
“我去问,人家说殿下的用度是内帑出,户部管不着。我去内帑问,内帑要户部的批文。”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
“两边推。推着推着,就把我推成了空气。”
沈默安静地听着。
陈长史低下了头。
那个中年文士的笔悬在半空,一直没落下去。
“沈先生,你知道最难熬的是什么吗?”
朱载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不是被克扣。是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父皇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他今天不立太子,明天不立太子,后天会怎样?”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想起明英庙在南宫住了七年,想起那时候的景泰帝。”
“我就睡不着了。我怕。我怕有一天这道门忽然被人从外面锁上,我再也出不去了。”
沈默终于开口了。
“殿下怕,是因为殿下有心。”
朱载坖抬起头来看他。
“有心的人才会怕。无心的人什么都不会怕,也什么都不会有。”
“景王不读书不修德,殿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便是殿下的生存之道。”
“草民斗胆说一句。”
他停了一下。
“陛下不见殿下,不是厌恶殿下,是陛下修道。修道之人远女色、远子嗣、远一切人情牵绊。”
“陛下不见的不止是殿下,还有整个朝堂。至于景王府的赏赐……”
他直视着朱载坖的眼睛。
“赏赐多不一定是恩宠。有时候赏赐多,是因为亏欠。心里不亏欠的人,不需要赏赐那么多。”
朱载坖没有再说话,然后他点了点头。
“先生说的是。我知道你说得对。只是……”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沈默,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
“只是一个人撑得太久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朱载坖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个皇子该有的平静。
“沈先生,抱歉。”
“殿下不必说抱歉。殿下对草民说的话,草民一个字都不会带出这道门。”
朱载坖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搁下茶盏之后,他换了话题。
“会试。”
他吐出这两个字。
“明天会试放榜。你培养的学生能中多少?”
沈默沉吟了片刻。
“殿下,草民不敢保证具体多少人,但三十个学生,中十个以上应无大碍。”
朱载坖扬起眉毛。
“十个以上?你可知道这会是什么局面?一个解元不算什么。”
“但是十几个进士全都出自正脉学社,全都出自青藤山人的门下……”
他没有说完,但沈默知道他在想什么。
“殿下,青藤山人的名号顶在方子文头上。对外,这些进士都是方解元的学弟,与正脉学社有关,与草民无关。”
朱载坖沉默了一会儿。
严世蕃那道弹劾张居正的奏疏,虽然还没公开,但它就像一个闷雷,在天边隐隐响着,迟迟没有炸开。
“沈先生,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严世蕃弹劾太岳,是因为太岳经常出入棋盘街,与你交往密切。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
朱载坖的声音沉下来。
“他们会查青藤山人到底是谁。”
“方子文顶在前面,应该能挡一阵。”
沈默沉吟着。
“但挡不了太久。会试放榜之后,青藤山人的名气会更响。名气越响,盯着的人就越多。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知道就好。”
“但殿下不用担心。青藤山人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群人。当这个名字变成一群人的时候,反而比一个人更难查。”
“臣在正脉学社培养的那些助理讲师,每个人都可以是青藤山人。他们批改文章的路数,全是青藤山人的路数。”
朱载坖愣了一瞬。
“你早就在准备了。”
“臣没有什么能准备的。只是顺水推舟。”
陈长史忽然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今早从都察院传出来的消息。有人向都察院递了密状,说青藤山人蛊惑士子,干预朝政。”
“状子被林润压下来了,但只压得住一时。”
朱载坖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冷了一瞬。
“御史台那边,邹应龙的人也在查。说是查科举教辅,其实是查青藤山人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邹应龙是景王的人。如果真让他找到你头上,不光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
沈默把那份文书收进袖子里,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