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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飞达的销售员被王经理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盯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叶子灵见对方这副模样，心里的底气更足了。她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质问和逼视：“这位同志，王经理问你的话你没听见吗？你们飞达的样衣，怎么会跟我们夏朵的货一模一样？是你们照着我们的款式仿的，还是这些残次品根本就是你们飞达做的？”
小陈和小周也往前走了一步，虽然没有开口，但那架势已经带着一种“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的意味。
那个飞达的销售员被三个人围在中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蹦出几个字来：“我……我真不知道……这……这都是厂里安排的……我就是个跑销售的……技术上的事情……我真的不清楚……”
他说着，脚下不自觉地开始往后挪，一寸一寸地朝门口的方向挪动，趁几个人交换眼神的间隙，猛地转过身去，伸手就去拉办公室的门把手——想夺门而逃。
但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门把手，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王经理手下的年轻仓管，身材结实，一看就是常年搬货练出来的力气。其中一个人伸手抵住门框，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差点撞到自己身上的飞达销售员，又抬起头来，看向办公室里的王经理，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王经理，有事？”
王经理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朝那个飞达销售员抬了抬下巴：“把门关好，别让这位同志急着走。”
那两个仓管应了一声，侧身进门，顺手把门带上，然后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一样，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那飞达销售员身上。
那个飞达的销售员见逃跑的路被彻底堵死了，双腿一软，几乎要瘫下去。他靠着墙，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惊慌失措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他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抖和委屈：
“王经理……各位领导……我……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这些都是我们周厂长和老宋安排的……他们说让我拿样衣来给各大商场看，提前把渠道占住……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什么仿制、什么残次品，那都是厂里领导决定的，我就是个听命令行事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的意味，目光在办公室里几个人脸上来回扫过，像是在寻找一丝一毫的松动和怜悯。
那个飞达的销售员越是哭丧着脸哀求，越是显得心虚气短。他那一番“我就是个跑腿的“的说辞，在王经理这种做了十几年采购的老江湖面前，简直像是小孩子撒的谎——一眼就能看穿。
王经理冷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几乎要瘫在地上的销售员，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似的从容和笃定：“你是跑腿的？行——那我问你，你们周厂长和老宋，是什么时候让你拿这批样衣过来的？这批样衣是什么时候生产的？你们飞达的版房，又是怎么拿到夏朵的设计图纸的？“
他每问一句，那个销售员的脸色就白一分。三个问题问完，对方已经连站都快站不住了，扶着门框的手一直在抖。
张家栋站在一旁，适时地加了一句，语气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肉：“这位同志，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也没关系。反正这事儿已经摆在这儿了——你们飞达的样衣跟夏朵的残次品一模一样，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闹到工商局去，让上面的人来查，到时候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跑腿的，能不能撇得清关系，可就不好说了。“
那个飞达的销售员听到“工商局“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像是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我说……我说……是我们厂长买通了你们仓库的人……这些衣服……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混在夏朵的货里面送进来的……“
王经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乌云。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缓缓转过身去，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个仓管——那个早上堆着笑脸让他开箱验货的老员工。
那个仓管站在门口旁边，从刚才飞达销售员开始招供的那一刻起，脸色就已经开始变了。等到那句“买通了你们仓库的人“一出口，他的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眼神躲闪，不敢跟王经理对视。
王经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子：“去，把老李给我叫来。“
没过几分钟，那个被称作老李的仓管就被带到了办公室门口。他一进门，看到瘫在墙边面无人色的飞达销售员，又看到茶几上那两件并排摊开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再看到王经理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王经理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种冷得像冰碴子一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老李，你在商场干了不少年了吧？应该知道，吃里扒外、勾结外人坑自己东家——这事儿要是报上去，后果是什么。“
老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墙皮还要白。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似的，垂下了头，声音沙哑而虚弱地说出了一切：
“王经理……我说……是飞达的老宋找到我的……他们给了我三百块钱，让我在他们送货那天……把仓库后门打开……把其中几箱货换成他们准备好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经理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灰蒙蒙的上海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
他转向张家栋，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感慨的意味：“张代表……看来是我王某人，差点冤枉了好人了。“
张家栋听到王经理那句话，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终于不易察觉地松了几分。他和叶子灵交换了一个目光——叶子灵的眼底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虽然她努力克制着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但眉梢眼角那股因为紧张而一直绷着的劲儿，已经悄然散去。小陈和小周站在后面，虽然没敢大口喘气，但彼此对视时，都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张家栋收回目光，转向王经理，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宽容和诚恳，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王经理，您这话就见外了。这件事本来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别说是您，换了谁坐在您这个位置上，亲眼看到自己的货里出了这么多问题，也不可能不生气。您严格把关，是对商场和顾客负责，这一点我们夏朵是理解的，也是尊重的。”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目光沉静而真诚地迎上王经理的眼睛：“事情能够澄清，比什么都好。也幸亏王经理您经验丰富、目光如炬，才这么快就让真相浮出了水面——夏朵能遇到您这样认真负责的合作伙伴，是我们的运气。”
王经理听了这番话，脸上的神色更加复杂了几分。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出了事推卸责任的厂家，也见过不少得理不饶人的供应商，但像眼前这个“张代表”这样——明明是自己这边被人栽赃陷害，非但没有借机发难、要求赔偿，反而还反过来给自己台阶下——这样的人，他确实很少遇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隔着那层薄薄的烟雾，他看着张家栋，语气变得比之前真诚了许多：“张代表，你这个人，我王某人今天算是记住了。以后你们夏朵的货，只要是你经手的，我这边一律绿灯，免检入库。”
张家栋微微一笑，没有急着道谢，而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依然平稳而谦逊：“王经理抬爱了。不过检还是得检的——该走的流程走好，对大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