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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雪水若留错地方也是灾(第1/2页)
西坡新分给沈家的那一百二十七亩荒地,比原来的三十一亩更低。
这一点沈昭宁早知道。
当初选地时,她看中的正是这里离旧城西渠近,而且荒地连成一片,将来方便统一改土。可低地有低地的问题。夏秋可以引水,冬春一旦排水不畅,雪融后的水就会长时间积在表层。黑水土壤本就盐碱,水分蒸发时盐分会顺着毛细作用重新上移,辛苦压下去的盐会再次结在地表。
她赶到地头时,陈伯山已经蹲在那里看了半天。
雪还没有完全化,可几处浅沟边已经结出一层发亮的薄冰。更麻烦的是,原先荒废多年的排水沟被冻土和枯草堵住,地势最低的十几亩像一个浅盆,融雪水正慢慢往里面汇。
“不能让它这么泡。”陈伯山见她来了,直接道,“现在天冷还看不出,开春一晒,白碱就全上来了。”
沈昭宁点头。
山河图给出的判断与老人一致。
【低洼区面积十六亩七分】
【当前表层盐度轻中度】
【若积水持续超过五日预计春季返盐程度提升至中重度】
【建议疏通排水沟降低地表积水时间】
这些提示只有她能看到,可真正解决问题仍要靠人。
“沟要现在挖。”
跟来的沈明珩愣了一下:“冻成这样也挖?”
“不是重新挖大沟,先把堵口打开。”沈昭宁沿着旧沟往下走,“把能流的地方先连起来,雪水有出口就行。真正深挖等地化冻。”
陈伯山赞同:“正是这个理。”
问题随即变成了人手。
沈家能出工的人不少,可这几日有人修军衣,有人做豆腐,有人清理旧院,还有一部分少年在军营领工。若全部拉来疏沟,其他收入就要停。
周氏听说要在雪地里挖沟,第一反应便是心疼工钱:“咱这地还没种呢,就天天往里填人。井花了工,肥也要攒,如今下场雪还得挖沟,这哪是地,分明是祖宗。”
沈昭宁被她说得笑了一下:“地要真能成祖宗,明年就能管全家吃饭。”
“那也得熬到明年。”
“所以不能只用家里人。”
周氏警惕:“你又想雇人?咱们有几个钱?”
沈昭宁却没回答,转头问陈伯山:“城里冬天有没有闲下来找活的人?”
老人想都没想:“多得是。冬里城墙大修停一半,地里也没活。壮劳力还能去军营扛东西,妇人、老人和腿脚不好的就难。”
“若清一丈沟给一文,干不干?”
“当然干。”
周氏这下更急了:“一丈一文?一百多亩外围加里面那些沟,得多少钱?”
“先只开主排口。”沈昭宁用脚尖在雪上划线,“而且不全给铜钱。”
她很快有了主意。
沈家这几日修军衣、做豆腐和卖芜菁,手里开始有少量现钱,但最值钱的不是铜钱,而是军营按工折给他们的粗粮。粮价上涨以后,同样十文钱在市场能买到的粮比半个月前少了一成多。对于冬日缺活的人而言,直接拿粮往往比拿钱更实在。
她回城后没有先找人,而是去军营找韩铮。
韩铮正带人清点冬柴,看见她又来,头都疼:“你是不是每次来都要换点东西走?”
“这次不换。”
“那就更吓人。”
沈昭宁没理他的调侃:“军营最近还有清沟、运土的活吗?”
“城墙冻了,砌石停了。清雪算一个,粮仓搬运算一个。怎么?”
“若我从城里找一批闲工疏西坡旧沟,军营愿不愿意把工钱的一部分按粮折给我?”
韩铮皱眉:“你雇人,为什么军营给粮?”
“不是让军营白给。我们继续替军营修衣、补帐、做一些你们缺人的零活,工钱不要一次结,换成粮票。然后我拿粮票雇人。”
韩铮看她半晌。
“你这是把军营的工钱拿去开你自己的地。”
“准确说,是把沈家做工挣的钱换成最稳的支付方式。”
“铜钱不是钱?”
“粮价在涨。”
韩铮沉默。
这句话他当然知道。
军营冬储虽然比百姓充足,可也不是无限。河西商盟近来几次提价,军需官已经骂过不止一回。
“你要多少粮票?”
“先三十人三日的。”
“你还真敢开口。”
“不是赊。”沈昭宁把一张清单推过去,“沈家未来七日可交六十件军衣、二十床旧被修补、十顶帐篷重新压边。按军中原价算,工钱足够。”
韩铮低头一看。
清单上连每项需要多少熟手、预计几日、验收标准都写了。
“你昨晚算的?”
“今早。”
“你查旧户还有空算这个?”
沈昭宁抬眼。
韩铮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查旧户,只淡淡道:“黑水很小,确实什么都传得快。”
这句话原封不动,是河西商盟蒋掌柜之前对她说过的。
韩铮轻咳一声:“邹老吏来军府交册,顺口提了一句。”
“我信。”
信不信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谢临渊显然也在注意葛长庚这条线。
韩铮最终答应了粮票的安排,但加了条件:“军衣和帐篷先验后结。你若拿粮票雇人,军营不替你承担工伤,也不替你管偷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雪水若留错地方也是灾(第2/2页)
“自然。”
当天午后,沈家旧院门口第一次贴出一张招工纸。
纸写得很简单:
西坡清沟。
按丈计工。
一丈一文,可折粗粮。
当日验工,当日记账,三日一结。
不会认字的人看不懂,沈明珩便站在门口念。
第一遍只有几个人围观。
第二遍便有人问:“女人能去吗?”
“能。能挖多少算多少。”
“老人呢?”
“能干就行,不按人头,只按验过的沟算。”
“粮真能当天记?”
“真。”
不到一个时辰,报名的人超过四十。
沈昭宁只收三十。
不是她不愿多用人,而是沟就那么多,若一次招得太多,反而会出现抢段、偷工、验不过的麻烦。
第二日天刚亮,三十个人到了西坡。
里面有寡妇,有退伍后瘸了一条腿的老兵,有两个年过五十却手脚利落的汉子,还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沈昭宁没有按身份分组,只把主沟切成若干段,每段长度、宽度和要清到什么程度说清楚。
“冻土不用硬凿。”她蹲在沟边示范,“先清枯草和淤泥,堵口打通。遇见硬冰记号,午后日头出来再敲。谁只把表面扫干净、下面不通水,不算丈。”
有人不服:“一丈就一文,还这么多规矩?”
“因为我买的不是你挖过,而是水能流。”
那人一时说不出话。
陈伯山站在旁边听得直笑。
干活真正开始以后,效果比沈家自己慢慢挖快得多。
中午太阳出来,积雪开始明显融化。第一条堵死的排口被打开时,一股浑浊雪水顺着旧沟流出去。原本积在低洼处的水面一点点下降,人群里竟有人欢呼了一声。
沈昭宁看着那道水,脑海中的提示也随之变化。
【低洼区积水持续时间预计下降】
【春季返盐风险中高降至中】
【新增改良贡献山河值一点】
只有一点。
她却比第一次找到水时更明白这一点意味着什么。
山河图不会因为她“拥有”多少地给奖励。
只有土地真正变好,才算。
傍晚验工,三十个人一共清出主沟一百八十六丈。
有三段没通过。
负责的人脸色不太好看:“都挖了,为什么不给算?”
沈昭宁没有因为对方家里穷便放宽标准,而是带他回到那三段,用一桶水倒进去。
水走到中间便停了。
“这里底还高。”她指给他看,“你把这一尺铲平,今晚就给你记。”
男人沉默一会儿,重新拿起锄头。
一旁的瘸腿老兵看了全程,忽然道:“沈姑娘,你这账倒是公道。”
“公道很难。”沈昭宁把验过的段号记下,“我只能尽量让规矩提前说清。”
三日后,主排沟全部贯通。
第一批粮也按账发了出去。
没有人少一升。
城西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开始主动问,沈家以后还招不招工。
周氏起初最心疼钱,等真正算完账却发现,三十个人三日做掉了沈家十几个人可能要干半个月的活。家中女眷因此没有停军衣,豆腐也照常卖,反而收入没有断。
她捧着账册看了半天,终于服气:“花钱还能省钱。”
“花对地方才行。”沈昭宁道。
那天晚上,雪水顺着沟渠缓缓流出西坡。
谢临渊骑马从军屯回来,特意绕了一段看新开的排沟。
韩铮跟在旁边:“她今日又验了三遍,说开春还要重挖。”
“人是她从哪找的?”
“城西闲工。”
“工钱怎么结?”
“一半粮票,一半钱。”
谢临渊看了一会儿。
黑水过去也有人开荒。
可大多数人想的是自己一家多挖几亩,能不能熬过来年。沈昭宁不一样。她明明也是流犯,却已经开始把军营的零工、沈家的针线、城里的闲人和西坡的荒地串到一起。
每一件事单看都很小。
连在一起,却像一张正在慢慢张开的网。
他收回目光:“让邹老吏把葛长庚的原始流犯档案找出来。”
韩铮一怔:“给沈家?”
“谁说给她?”
“那将军是……”
谢临渊翻身下马,靴底踩进尚未化尽的薄雪。
“我也想知道。”
工人散去后,沈昭宁又沿沟走到天黑。几处新清开的口虽然能排水,却因为坡度太急开始冲土。她当场让人用碎石和枯枝做了简易跌水,减缓水速。陈伯山看她一处处改,忍不住道:你这哪里是在开三十亩地,像修一座小城。沈昭宁笑笑:地多了以后,本来就不是一家一户的活。水从谁家门前过、沟堵了谁负责、出了破口谁先修,这些若没有约定,今天大家一起挖,明天也可能因为一尺水吵翻。她因此又在工册后添了一页渠工轮值,暂时只管沈家用的这一段,却第一次把维护责任分到了具体的人。
他的声音很淡。
“三年前一批已经入账的粮,为什么会在黑水多出第三块车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