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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午时分,日正当中,九条龙脊同时发出龙吟。
九座山峰在地脉灵气的冲击下同时震颤,峰体内部发出极低沉的轰鸣。
九道轰鸣交织在一起,像九条真龙在同时呼出胸中积攒了千年的气息。
整座哀牢山都为之一震,所有山脉的地脉在这一刻同时苏醒,像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山体表面无数碎石从坡上滚落,山涧中的溪流被震得倒卷上岸,飞禽走兽早已逃空,只剩下满山的树木在轰鸣声中化为锯末。
青背龙、红髯龙、还有敬仲龙三龙以天地人三才位分踞洼地外围。
青背龙踞东方震位,红髯龙镇南方离位,敬仲龙守北方坎位。
龙首高昂,遮天蔽日,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三道巨大的阴影投向山谷。
九根石桩从洼地边缘缓缓升起,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
岩老鬼盘膝坐于九根石桩正中,双手结印,灰白色的眼珠完全睁开,眼眶中不再是死鱼目般的浑浊,而是如同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燃烧。
他将拐杖横于膝上,杖头那截弯曲的骨头正不断往外渗着暗金色的光点,光点飘入九根石桩之中,石桩上的云篆符文随之逐一点亮。
“开阵!”
岩老鬼一声大喝,压过了九条龙脊的轰鸣和石桩的震颤,清清楚楚地落在三龙耳中。
九根石桩周围的云篆符文开始旋转,每一道符文的旋转方向都不相同,散发出的光芒与九条龙脊喷吐出的淡金色灵气交织在一起,在洼地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光网的网眼是正圆形的,层层叠叠,从谷底一直铺到云霄之上。
每一层光网都在缓慢转动,转速各不相同,像九层天穹同时运转。
风云骤变!
正午的阳光在光网成形的一刹被瞬间吞没,不是被遮住,是被吸了进去。
它将方圆百里的天光全部抽走,哀牢山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暗沉沉的灰黑。
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以九龙归巢谷正上方为圆心高速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云涡。
云涡深处,雷光不断闪灭,每一次闪灭都照亮云涡内壁层层叠叠的纹理。
天雷滚滚而下,不是劈击,而是倾泻。
无数道紫白色的雷电从云涡中心同时落下,密集到分不清每一道的边界,在九龙归巢谷外围形成一个方圆百里的雷电禁区。
雷电落在地上不炸不散,而是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流动,将泥土和岩石烧成焦壳。
焦壳表面电蛇游走,噼啪作响,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受到攻击。
凡人靠近雷池,踏进一步便化为飞灰,炼精化气的修士踏入雷池边缘便会被电得浑身焦黑弹飞出去。
只有修为达到了炼气化神的勉强能踏入几步,却也在雷蛇的追逐下狼狈后退,无一能深入十丈。
九龙归巢大阵一旦开启便无法暂停,这是岩老鬼在启动大阵之前曾向三龙说过的。
此阵一旦开始运转,九龙地脉将夺取天地造化炼成真龙之息,三个月内,天地人三才位不可空缺,否则地气倒灌,前功尽弃,阵毁人亡。
哀牢山在南诏境内绵亘数千里,是当地人心中的神山。
九龙归巢谷所闹出的动静大到连数百里外的人都能看见天边的云涡和雷光。
南诏境内的修士们闻讯而动,纷纷御器赶来。
最先赶到的是几个在永昌修行的散修,他们站在雷池外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方圆百里的雷池,天空中巨大的云涡,九道淡金色的灵气光柱从九个方向冲天而起。
随后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从大理来的佛门行者,有从骠国边境赶来的部族巫祝,有隐居在无量山中的老修士,甚至还有几个从吐蕃方向来的密教僧侣。
银生城一夜之间挤满了修士,客栈全部住满,后来的人只能在街上席地而坐。
各种猜测也开始在人群中流传。
有人说哀牢山深处有上古重宝即将现世,这雷池便是守护宝物的禁制。
有人说这是某位隐世大能在渡劫飞升,飞升之劫规模远超寻常天劫,才有如此异象。
还有人惊慌失措地断言这绝非吉兆,哀牢山的龙脉正在枯竭,表明大祸将临。
争论声从客栈大堂传到城门洞口,谁也说服不了谁,唯一的一个共识就是雷池无法进入,也就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争论无法停休。
毕竟那雷池不仅威力巨大,而且越往里走就越危险,连一位炼神返虚境的老修士在尝试深入之后都摇了摇头,将烧焦的袖口卷起来,只说了四个字,“非人力可为。”
银生城东,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客房内,药香浓得都化不开。
整间屋子充满了药材的味道,有当归的甘苦,有黄芪的豆腥,有田七的酸涩,还有一股更浓烈的、像烧焦的骨头混合着松脂的气味。
那是三阳生骨丹在熬制过程中挥发出的药气。
客房角落里支着一口砂锅,锅底的炭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锅中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颜色已从最初的翠绿变成了暗褐。
床边地上刻着一个聚灵阵,阵纹是用朱砂混合某种粉末画的,每一道线条都精确到毫厘之间。
阵中躺着一人,浑身裹满绷带,绷带从头顶一直缠到脚踝,只露出两只紧闭的眼睛和一张毫无血色的嘴唇,看不清原来的样貌,绷带下的身形瘦削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轮廓。
聚灵阵缓缓运转,将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中抽离出来,汇聚到阵心那具裹满绷带的身体上。
玉阳子站在床边,月白道袍的袖口卷到手肘,双手全是药渍和丹灰。
他的鹤发还是那般银白,面容却比之前苍老了十岁不止。
眼眶深陷,眼下两团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且心力耗费巨大。
地上那只砂锅中的药材已经煮好,他将掌心摊开,隔空一摄,砂锅中的药汤被一股无形的力从锅中提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液球。
他五指虚握,液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水分被蒸发,药汤浓缩成一小粒暗红色的丹丸雏形,这是最基础的凝炼手法,真正的炼制才刚刚开始。
他从袖中取出三株化脂草,叶片呈暗紫色,边缘生着细密的锯齿。
掌心燃起一缕丹火,化脂草在火中并未燃烧,而是缓缓融化,化为一团紫色的浆液。
他将浆液混入丹丸雏形中,又从药囊里取出七味辅药,逐一投入掌心丹火,按药性相生的顺序交替熔炼。
炼制持续了整整五日。
第五日傍晚,一枚暗红色的丹丸在他掌心缓缓成型,丹丸表面密布着无数极细的纹理,像凝固的血丝。
这便是三阴凝血丹——专治失血过多与肉身崩损,生肌续骨,补血养脉。
他将丹丸用灵力化开,暗红色的药雾从掌心飘起,缓缓融入清虚散人的绷带之中。
绷带下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伤口开始重新愈合,被震碎的内脏碎片在药雾浸润下缓慢再生,胸口那个凹陷下去的位置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轮廓。
聚灵阵继续运转,将药力连同天地灵气一同灌入清虚的经脉。
做完这一切,玉阳子才直起腰来,将神识探入清虚散人体内,面色没有丝毫好转。
丹田中那颗金丹上密密麻麻布满裂纹,随时可能碎裂,金丹一碎,道基崩塌,修为尽废。
但此时连道基尽毁也算不上什么了,因为清虚的神魂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火苗只剩豆粒大小,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
他只得用秘法将清虚的神魂封在体内,强行吊住一口气,但这口气能吊多久,他也不知道。
“三阳生骨丹修复骨骼,三阴凝血丹愈合血肉。”
玉阳子的手指按在清虚散人的腕脉上,喃喃自语,“骨骼已续,血肉已生,肉身之伤已无大碍。可金丹碎裂,神魂将熄……如何是好?”
他的手指从清虚腕上移开,指尖在微微发抖,“莫非清虚真的天命已绝?”
这时,门外走廊上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直响到门口。
然后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按住。
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老道士,发髻歪在一边,道袍上全是泥点和汗渍,脸上胡子拉碴,一双眼睛红得像刚喝过酒,正是玄尘子!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落在床上那具裹满绷带的身体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清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