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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岁岁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那枚小贝壳。
贝壳的表面被他的拇指磨得发亮,纹路变得更清晰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他把贝壳收进口袋,转身走回屋里,关灯躺下。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没有凹陷。
他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空的位置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方警官的电话是在凌晨打来的。
安岁岁没有睡,接了。
“陈渡走了。”
安岁岁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
“他从304出来,没带行李,空手走的。”
“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跟丢了。”
方警官的声音里没有慌张,是一种像在念报告一样的语调。
“他走的时候,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收网,明天。”
安岁岁坐在床边,握着手机。
窗外的天还黑着,月亮不知道躲在哪里,路灯把停车场照出一片空荡荡的灰白色。
那辆蓝色货车不见了,它原来的位置只剩下地面上一小片颜色不同的水泥。
被轮胎压过的地方,灰比别处浅。
“方警官,明天在哪儿收?”
方警官沉默了一下。
“老宅。”
电话挂断了。
安岁岁坐在床边,把那枚小贝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掌心里,就此合上。
贝壳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边缘硌着他的指缝。
他没有开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亮线的边缘模糊,像用橡皮擦蹭过的铅笔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亮线,看了十几秒,然后把贝壳塞回口袋,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他把贝壳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下,贝壳表面的纹路在水光里变得更清晰,一圈一圈的,像被时间压缩过的年轮。
他关上水龙头,把贝壳上的水甩掉,用毛巾擦干,重新放回口袋。
口袋内衬的布料是绒面的,贝壳贴在上面,不再硌手。
客厅里,那根钢管还竖在门后面,靠着门板。
钢管是空心的,靠门的姿态像一个站累了的人把肩膀抵在墙上。
安岁岁走过去,把钢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横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摊着陈渡的资料,三页纸,那张照片在最上面。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陈渡,头发是黑的,脸上的皮肤紧绷着,没有皱纹,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一条平直的线。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手机亮了。
方警官发来一条消息。
老宅周围的监控已经布好了,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安岁岁打字:叶昕先去,我随后。
方警官回了一个字:好。
安岁岁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金灿灿的亮,是一种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灰白色棉布一样的亮。
楼下那辆蓝色货车不见了,停车位上只剩下那辆银色的面包车,车门关着,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还没干。
他盯着那辆面包车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叶是墨玉买的,茉莉花茶,打开罐子的时候香味很冲,泡出来却淡,喝在嘴里只有一点点花香,像隔着一层纱闻花。
他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上,风迎面扑过来,把茶杯口的热气吹散。
他喝了一口,不烫了,茶味比在屋里喝的时候更淡,风把香味也吹走了一半。
叶昕的车停在老宅巷口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没有把车开进去,停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副驾驶座上放着万晴让他带的一袋水果。
四个橙子,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结。
他拎起那袋橙子,推门下车。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鞋底踩上去有一点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老宅的门关着,门上的漆又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他没有敲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锁簧弹开的声音很闷,像一个人清了清嗓子。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落叶没有人扫,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黄的,褐的,边缘卷曲,像烤焦的纸。
那只胖橘猫蹲在墙头上,尾巴慢慢地甩,看见叶昕,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叫。
他把那袋橙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走进屋里。
屋里的空气很闷,有一股长时间没有通风的霉味,混着旧家具的木头味。
茶几上落了一层灰,用手指抹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沙发上的靠垫歪着,那个被圆圆坐得变形的靠垫还保持着最后一次被坐过的形状。
中间凹陷,边缘鼓起,像一个张着嘴的贝壳。
叶昕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间,抬头看墙上那幅全家福。
照片里战奶奶坐在中间,圆圆坐在她腿上,安岁岁和墨玉站在后面,叶昕和晚晚站在两侧。
他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年轻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没有现在这么深。
手机响了。
安岁岁打来的。
安岁岁说:“到了?”
叶昕说:“到了。”
“巷口没有车,院子里没有人。”
安岁岁说:“方警官说监控布好了,但304的人撤了,K-00也不在。”
“他们可能在老宅附近。”
叶昕说:“我知道。”
安岁岁说:“你别一个人待着,去车里等我。”
叶昕说:“不等,我在这儿,他们来,我开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安岁岁说:“好。”
挂了。
叶昕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把那袋橙子解开,拿出一个放在石桌上,橙子在桌面上滚了一圈,被石桌边缘挡住了。
他用手按住,橙皮的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指甲掐进去,一股清香味从破口处冒出来。
他把橙子放下,走到门边,把老宅的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