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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咬尾(十六)(翻云覆雨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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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咬尾(十六)(翻云覆雨的恶蛟张开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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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魏诚响是个孤女,才十五,祖籍陵县。她与祖父相依为命,祖父叫魏鹏程,祖孙俩一起在南郊城外做劳工,纯凡人――祖宗十八代与玄门毫无瓜葛。唯一不正常的是,天机阁的转生木出现异状的时候,魏诚响的祖父正好被城防官兵抓走了。”
    天机阁办事,效率很高,没多久就把阿响的来龙去脉摸得清清楚楚。
    庄王在外人面前,天塌下来,眨眼快慢不带变的。
    然而他本来好整以暇地端着茶听,至此,脸色却第一次变了:“为什么抓她祖父?”
    “前一阵有人雇了一帮劳工,在南郊城外喊冤诽谤朝廷,大概是这么回事……殿下应该比我清楚。”庞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
    庄王迅速敛去那点异色,摆摆手:“没什么,尊长请接着说。”
    “没过几天,魏鹏程又给无缘无故地放了,说是有城防查到他是冤枉的。我听着事离奇,城防里居然还有人认识‘冤枉’俩字,就找着了那位学问特别大的军爷,让因果搜了他的住处,果然搜到了灵石和仙器。老头放出来的同一天晚上,小女孩也卷进了一桩案子里,一个吕姓工头吃醉酒耍王八蛋,欲对她与另一女子行不轨之事,未遂,自己犯心疾死了,仵作查明死因后就将两个女的放了。但天机阁重新验了尸,那尸身上有灵气痕迹――推测当时应该是有人隔空卡住他心脉,致其心跳骤歇。”
    白令插话道:“同伙的邪祟收到消息帮她?”
    “对,奚师弟正是那天跟潜修寺讨的转生木雕,那邪祟或许通过转生木才能联系门徒。”庞戬道,“除此以外,魏诚响身边还有一神秘人出没,此人异常警惕,身上带只乌鸦,疑似灵兽,我们暂时没敢靠近。”
    庄王问:“魏鹏程呢?”
    “死了。”庞戬顿了顿,“老头年老体衰,本来就卧病在床,下狱后又挨了几顿打,放出来当晚就不行了。”
    庄王缓缓地“哦”了一声:“也就是说,那邪祟其实并不关心这魏诚响怎样,只想骗她入伙。十五岁的孤女,有什么值得别人贪图的?她与那醉流华的女妓有什么交集?”
    庞戬想了想:“魏诚响是‘朱雀血象’(注),将离……将离死无全尸,血象不好说,不过应该也差不多,宁安那一片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是朱雀血象。魏诚响生辰八字恰好是‘四柱全阴’,将离似乎也是……但四柱全阴的人也挺多的,除此以外,这两人就没什么关系了。”
    “血象、八字……”庄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身形是不是也有点像?”
    “小丫头没长开,也难说,看着不像大骨架,她爷爷倒是个细高条扁身胚,”庞戬一愣,突然反应过来,“王爷难道是说……”
    庄王:“灵相。”
    庞戬:“灵相?”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不同的人绘刻同一个铭文字,想达到同样的效果,铭文字的形态得有差别,玄门有铭文大能认为,这可能就是修士的“灵相”不同引起的。但这“灵相”究竟是什么、有多少种、有无优劣之分、又是由什么决定的,目前没有定论――筑基修士太少了,其中能动手刻铭文的更是凤毛麟角,没有足够的材料研究。
    只有一条是公论:灵相相近的人,八字命格相近,轮廓气质上也往往会趋同。
    “我同那个主祭将离交过手,”庞戬说道,“她动起手来青涩,但修为与我不相上下。以她的年纪,就算在娘胎里开灵窍也洗不出灵骨,再说她要是早开了灵窍,也不至于沦落到烟花之地。”
    庄王:“唔,可能是石锥楔骨。”
    庞戬对他的博闻强识已经麻木了,叹了口气:“必死之术,我怀疑她是被人骗了。当时……”
    当时那太岁想要的祭品,除了龙脉,恐怕就是将离。哪怕将离他们成功骗到了天机阁的替死鬼,大邪祟最后也不会放过她。他只是装作百般不舍、千般无奈,引着她心甘情愿奉献所有而已。
    庄王对一个妨害治安的邪祟有什么冤屈不感兴趣,直接打断庞戬的“当时”:“半仙殒命也不是无声无息的,天机阁很可能有记录,先去查查有没有类似特征死因不明的邪祟。”
    “我这就去翻查档案,”庞戬识趣地跟着他转移了话题,“从仁宗至今……”
    “不,”庄王说道,“从后往前翻,我觉得此人作祟时间没有那么长。”
    庞戬一顿,随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否则星辰海不可能现在才示警,而就算星辰海失灵,倘若真有个“邪神”真在清平世道下潜伏了两百多年,他窃龙脉时用的人手未免太寒酸了。
    庞戬心说:要是让这位庄王殿下当邪神,给他十年,弄不好他能把玄隐内门都渗透了。
    庄王目送他穿墙离开,半晌,目光却仍镶在那绿荫遮蔽的墙上,一动不动。
    白令不敢打扰,一声不响地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庄王才重新活了似的,垂下眼睫:“小白,你信命吗?”
    虽然雇人喊冤这馊主意是运河办的孙大人自己想的,但拿失地农民做文章,确实是他周楹暗中煽动的。他搅浑了水,让东宫“称病休养”到现在,借着陛下发作漕运,没少浑水摸鱼……本以为天衣无缝,谁知因此产生的余波转了一圈,竟打到了奚平。
    翻云覆雨的恶蛟张开獠牙,一口咬在了自己尾巴尖上。
    白令沉声说道:“王爷从无渡海中把属下带出来那天开始,属下就不信了。”
    “无渡海,”庄王要笑不笑地一弯嘴角,“你又知道无渡海不是歧路之始么?”
    这时,白玉咫尺亮了起来,庄王阴霾未散的目光落在上面――奚平找到了姚启这个好使的传声筒,自己的咫尺上就不写正事了。
    字迹能看出心情,奚平这神物,把飞琼峰主、整个天机阁、甚至庄王府都搅合得夙夜难安,他自己居然吃得香睡得着,还挺美。咫尺上,他先盛赞了潜修寺里的青梅果和八珍糕,并得意地夸耀,因为书背得好,他从杨师兄那拿了六个灵石点,杂七杂八地又快混齐一颗蓝玉了!
    庄王神色古怪地盯着咫尺片刻,不由啼笑皆非:从小背书就跟要宰了他似的,往他脑子里塞几个字比登天还难,到了潜修寺还能转性?这混小子,所有人都为了他投鼠忌器,他倒好,利用邪祟作弊混吃混喝去了!
    潜修寺丘字院里,奚平刚把家信写完,一个懒腰没伸到位,太岁突然问道:“你的半偶呢?”
    奚平骨头关节“嘎啦”一声。
    不等回答,太岁就控制着他站了起来,大步走出去,一把将正在往姚启屋里探头探脑的半偶抓了回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他去干什么!”
    奚平头皮一紧,刹那间,他骨头缝都凉了。
    然而只一瞬,随即他回过味来――不对,姚启都已经把信送出去了,老蛔虫要真察觉到了什么,不可能现在才发作,对方诈他。
    于是他在心里理直气壮地叫道:“前辈,前辈手下留情,我让他去的……哎呀,闹着玩怎么了,又没跟你闹!”
    太岁将半偶拖到屋里,粗暴地从半偶怀里扯出一团纸。
    奚悦连忙伸手去抢,一道指风打中了他身上的法阵,半偶声都没吭一声,直接跪了。
    太岁总觉得自己灵感被什么触动了,但“太岁”并非他本名,那灵感指向模糊得很,见奚平那个半偶老是偷偷往隔壁姚启屋里跑,不由得疑三惑四起来。
    奚平眼神一冷,就见大邪祟用他的手三下五除二拆开那团纸,纸团里“啪嗒”一声掉出只手指粗的大肉虫子,一拱一拱地在地上爬,摊开的纸面上画了张鬼脸。
    太岁:“……”
    奚平叫唤道:“跑了!跑了!奚悦好不容易抓住……”
    话没说完,他一条腿猝不及防地自己抬起来,一脚将那虫子踩扁了。
    奚平整个人被那条腿拽得趔趄了一下,“嗷”一声惨叫:“恶不恶心啊!”
    “你还知道恶心?”太岁将纸团扔到一边,冷冷地说道,“再弄这些无聊的事不好好修炼,我看你是想再挨一次烧。”
    奚平:“……”
    要不是“修炼”和“挨烧”,类似的句型,他从小到大听过好多次。
    “背那些破典籍有什么用?你讲讲道理,前辈,你自己的门徒也没事让他们背书吗?不背书他们就不能开灵窍了吗?”
    “民间散修没有师承,想求别人教一点东西付出什么代价的都有,有人愿意给他们一本正统典籍诵读,他们愿意跪下当狗!”
    奚平撇撇嘴,一点也不能设身处地。
    大长公主讲完经,就跟支修一起离开了潜修寺,这少爷可能是觉得没危险了,人又放飞了,一天到晚不是捉弄同窗就是调皮捣蛋,无恶不作。
    他好像转头就把“为了给像将离一样的人伸冤而用功”的决心抛诸脑后,就像是那些红尘中伤春悲秋完、毫不耽误左拥右抱的浪荡子。
    转生木雕也丢在了旁边,没兴趣了。
    对了,转生木雕。
    太岁心里又一动,他怎么突然不碰转生木雕了?
    然而没等他疑心再起,奚平就随手拎起了转生木雕,又天真又凉薄地说:“我都给忘了,那小美人给你当门徒了,怎么样了?”
    奚平说着闭上眼,熟练地凝神眉心,找到了阿响,却正好看见阿响拿出个小纸包,盯着里面绿色粉末犹豫片刻,端起来要往嘴里倒。
    奚平一眼看见,还以为她想不开要服毒:“喂,别吃!”
    阿响倏地一顿,睁大眼睛四处寻觅――她觉得刚才有人叫了她一声:“谁?”
    奚平不敢吱声了。
    “是……太岁星君吗?”阿响跳起来,捧起自己胸前的转生木,没听到回答,她念念有词道,“太岁保佑,让我顺利入玄门,不辜负师父期望……还有这么贵的灵石粉。我一定要给爷爷报仇,赚很多钱,带春姨离开这……”
    奚平这才明白,原来那绿油油的碎末不是农药,是碧章石粉。
    他睁开眼,耳畔阿响的祈求声仍在不住回荡:“她怎么也能听到我说话?”
    之前只有太岁才能通过转生木和他那帮信徒搭话,奚平就是个工具,只能跟着看热闹,怎么方才那小姑娘好像听见他声音了?
    “嗯,对你不是什么坏事。”太岁轻描淡写道,“吞吃灵石粉是散修的惯例,你也不必大惊小怪。外面又没有你们玄隐仙山这样的条件,想尽量多榨一点灵气滋养经脉,只能将劣等灵石磨成石粉吞下去。”
    奚平盯着手里的转生木,心里陡然升起危机感,“喜形于色”道:“前辈,我是不是快要开灵窍了?”
    太岁说道:“你若能少在别的地方分点心,或许……第一片落叶之前吧。”
    奚平心里“咯噔”一下,此时已是盛夏,潜修寺地处山中,冷得又早,岂不是没几日了?
    可不对啊,他一直把“阳奉阴违”进行到底来着!
    乾坤塔磨练灵感,奚平每天假装跟四殿下别苗头争第一,能早走一会儿是一会儿;“入定吐纳”,他其实都是往驯龙锁里“入”,跟半偶磕牙聊天混工夫;用功……那确实是一点也没用过,完全本色出演。
    怎么这样还能让他开灵窍,老蛔虫还知道他的进度?
    奚平顿了顿,突然跳起来翻出了《潜修志》――这东西人手一本,里面有门规和潜修寺管事介绍之类的内容。
    “你找什么?”
    “找记录。”奚平“兴奋”得心“砰砰”乱跳,“潜修志里记载了每一届的‘开窍第一人’,后来几乎都进内门了,我依稀记得开灵窍的最快记录是五个月还是六个月……哈!前辈,我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先天灵骨’吧?”
    太岁:“……”
    你是传说中的“先天没脸”。
    奚平得意洋洋道:“那我还用什么功,我……”
    太岁为防这自封的“先天灵骨”飘到半空把月亮挤下去,泼凉水道:“先天灵骨万万人中不见一个,近千年来,你玄隐山只出过一个端睿。你要真是先天灵骨,早在入门之前就被内门定下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奚平:“嘿嘿嘿,我不信。”
    太岁:“……”
    正常人没法跟二百五讲理。
    于是下一刻,奚平好像一脚踩进火堆里,脚下蹿起灼痛,一直烧到了膝盖。同时他喉舌被太岁封住,惨叫都发不出来。奚悦却立刻通过驯龙锁感觉到了不对,发出一声气音,扑过来扶住他。
    奚平冲半偶摆摆手,自己站稳了,脸上的血色也蒸发干净了。
    小小的书房里,一个不能说话,一个不会说话,窒息的静谧弥漫开。邪祟轻柔的声音在奚平耳边响起……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声音比一开始近了一些。
    “本座每夜等你睡着,就替你做吐纳功课,又让你接触转生木。借我神力流转,你灵感自然比别人高,灵窍比别人松动,将来一旦开了灵窍,灵骨也比别人成的容易……这是你运气好,遇到本座,遇到陈氏那个傻姑娘,竟肯为你舍命――不是你自负天资,可以好吃懒做的理由,懂吗?”
    奚平口不能言。
    太岁见“吓住”了他,又温和起来:“让你用功,是为你好。你潜修寺的弟子开灵窍看着慢,是你师兄们有意为之,为的是让你们经脉肺腑、身体发肤都充分浸润灵气,以防开灵窍的时候受苦。进境太快也未必是好事,以前甚至有人在灵窍洞开时瞬间经脉尽碎,你为何不去读读你们烟海楼中开灵窍失败的记录?”
    奚平口舌一松,又能说话了,但没敢吱声,只能顺从地点头。
    “好孩子,早点休息吧。”
    奚平带着点讨好,小心翼翼地为道:“前辈,开灵窍会受什么苦啊?你那些门徒……没有仙山可靠的怎么办?阿响她直接吃灵石粉末没事吗?”
    太岁见唬住了他,便十分有耐心地跟他解释常识:“开灵窍时,若是经脉未经灵气充分浸润,可能会被灵气冲毁。散修开灵窍一般是两种,一种是偶然,长期生活在灵气充沛的地方,碰到危及性命之事,死生一线时潜力爆发……”
    奚平不经意地问道:“庞戬那样的?”太岁:“你怎么知道?”
    “来潜修寺之前听人传的呗。”奚平随口扯了个谎――其实他是从庞都统言谈中感觉到的,天机阁和内门一样,与大宛朝堂千丝万缕,里面尊长虽然个个神仙似的,谁肚子里都有本经,就庞戬没有。奚平感觉他不太关心时局,连贵妃母家来历都弄不清楚。
    “他也算命大了,当年南疆灵石矿难,死了好几百人,就他捡了条命。”太岁只当这些公子王孙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也没在意,感慨了一句,又说道,“再一种如阿响,靠吞吃灵石碎末让灵气从肺腑进入经脉……只是始终是以次充好,开灵窍时相当凶险,没有被灵气滋养到的躯体常常会在这时受伤变形。不然你以为我那些门徒是故意人不人鬼不鬼的吗?”
    奚平愣住了。
    半晌,他嘴里慌张道:“什么?那小美人岂不是要毁容?”
    心想:庞都统是南疆人?灵石矿难入道的?这老蛔虫怎么知道?
    天机阁民间出身的尊长都不大提自己的出身,一个比一个神秘,因为没过明路之前严格说算“邪祟”,不是什么能光明正大说的事。
    奚平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有了计较。
    第二天,丘字院里弟子们都去上早课了,原本正猫着腰擦擦洗洗的奚悦一顿。他好像累了,站起来在院子里溜达起来……不经意间,脚下走出个字。
    奚悦用心记下自己的脚步,片刻后,他轻巧地爬上了丘字院中间的一棵古柏,在树冠鸟窝里取出一张尺素纸――这是窥见姚启写信以后,借着“恶作剧”,从姚启房里偷的。
    奚悦在尺素纸上将方才死记硬背的几个字画了上去:庞乃南疆人士。
    然后他学着姚启,悄无声息地将尺素纸放进了池塘。
    “子明兄早啊!”姚启正在乾坤塔抄经,闻声手一哆嗦,被奚平一嗓子吓得在纸上留了一大片污迹。
    周樨正好坐他旁边,见状轻轻地喷了口气。
    然而过了一会儿,四殿下觉出了不对――姚启一直颤栗着,袖子都抖了起来,脸色惨白,那样子不像是被吓了一跳,倒像是恐惧着什么。
    周樨缓缓皱起眉:奚士庸对他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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