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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五章震怒与说服(第1/2页)
萧元彻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望着帐外那片被风吹动的天空,仿佛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复杂,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更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郭白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
他知道,萧元彻需要时间来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虽然出自肺腑,但确实有些尖锐,有些直接,有些——不那么好听。
但他不得不说。因为他是萧元彻的谋主,他的职责不是说好听的,而是说真话。
不知过了多久,萧元彻终于缓缓收回了目光,转向郭白衣。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深沉的语气,缓缓开口道:“白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郭白衣微微一怔,他没有料到萧元彻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回答道:“回大兄,白衣记得,每年桃子成熟的时候,大兄总会举办仙桃会,白衣年年都去,除去今年跟着大兄在前线,已经去了十五年了。”
“那就是十六年......十六年了......”
萧元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十六年,不短了。人生能有几个十六年?”
郭白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萧元彻继续说道:“这十六年里,你为我出谋划策,为我排忧解难,为我做了很多事情。有很多次,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栽了跟头。你我之间.....早已不是大兄与谋臣那般了......”
郭白衣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萧元彻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坦诚道:“你说得对。我确实在防着苏凌。”
郭白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依然没有插话,等待着萧元彻继续说下去。
萧元彻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背对着郭白衣,望着外面那片广阔的天地,感慨道:“苏凌这孩子,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他还是个山野小子的时候,我就看中了他。他身上有一种其他人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纯粹的、想要做实事的光芒。”
“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他做事的动力,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心中的那份公道。这样的人,很难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道:“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防着他。”
他转过身来,看着郭白衣,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
“白衣,你知道我这个位置,有多难坐吗?我手握重兵,坐镇一方,朝堂上有多少人想把我拉下马?有多少人想置我于死地?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有些时候,我不得不做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情。有些事情,不能摆在台面上来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这些事情,如果让苏凌知道了,以他的性子,他会怎么做?”
郭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回答道:“他会阻止大兄。”
萧元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对。他会阻止我。他不是不忠诚,而是他心中的那份是非观,那份正义感,会驱使他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去做一些他认为不对的事情。哪怕他知道我是为了大局,他也会想办法阻止我。”
萧元彻走回座位前,缓缓坐下,目光有些疲惫。
“所以,我不能让他完全掌控暗影司。至少现在不能。我需要他在前面冲锋陷阵,需要他去查案,去对付孔鹤臣那些人。但我也需要在暗影司中留一手,需要有一个我能完全掌控的人,来制衡他。”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必要的防备。就像你说的,这是一把太锋利的刀,连握刀的人,也会担心被刀锋所伤。”
郭白衣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道:“大兄的苦衷,白衣明白。白衣方才所言,并非是在质疑大兄,只是想让大兄知道,白衣理解大兄的用心。”
萧元彻摆了摆手道“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说的那些话,虽然直接,但都是实话。我需要听实话,而不是那些阿谀奉承的废话。”
他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些许的询问道:“白衣,你觉得苏凌这次在龙台城,能成功吗?”
郭白衣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大兄,白衣以为,苏凌这次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他手里已经有了屠木察哈这个人证,又有了李改之和欧阳明轩这两个人证,再加上他正在追查的那批账本,只要他能找到确凿的证据,孔鹤臣、丁士桢、黄炳昆这三个人,就跑不掉。”
萧元彻点了点头,但目光中依然带着一丝担忧道:“孔鹤臣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很深。加之他出身......而且,他手里还有天子这张牌。如果天子出面保他,苏凌能动得了他吗?”
郭白衣微微一笑,神情十分轻松道:“大兄放心。天子虽然年轻,但并不愚蠢。他之所以重用孔鹤臣,是因为孔鹤臣能帮他制衡大兄。”
“但如果孔鹤臣犯了确凿的罪行,天子也不会为了保他而把自己搭进去。天子需要的是平衡,而不是一个会给他带来麻烦的臣子。只要苏凌能拿出铁证,天子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孔鹤臣。”
萧元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息道:“但愿如此吧。”
他说完,似乎不想再多提这个话题,摆了摆手,目光转向郭白衣,又道:“不说这个了。白衣,苏凌给你的信里,写了什么?我看你方才读信的时候,表情有些不对劲。”
郭白衣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郭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捧着,递到萧元彻面前,坦诚道:“大兄请过目,苏凌在信中问了一件事——关于四年前京畿道赈灾钱粮贪墨案,大兄到底涉及了多少,拿了多少银钱粮草。”
萧元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接那封信,只是目光冷冽地盯着郭白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问我拿了多少?他苏凌,一个我亲手提拔起来的人,现在反过来要查我?”
郭白衣没有回避萧元彻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声音平静道:“大兄,苏凌不是在查您。他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
萧元彻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冷冽的讽刺。
“什么真相?他是不是觉得,我萧元彻也和孔鹤臣那些人一样,是个贪赃枉法的蛀虫?他是不是忘了,他是谁的黜置使?!”
萧元彻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虽然名义上是天子钦封的京畿道黜置使,但他是我萧元彻的人!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现在,我的人,反过来要查我?!”
郭白衣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道:“大兄,您先息怒。苏凌不是要查您,他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以便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能够把握好分寸。”
“他若不知道真相,做事就会畏首畏尾,生怕一不小心牵连到大兄。他问这个问题,恰恰说明他对大兄的忠心。”
萧元彻的怒气并没有因为郭白衣的解释而消减,他冷冷地说道:“忠心?忠心就是来问我拿了多少脏银?忠心就是来质问我有没有参与贪墨?”
郭白衣摇了摇头道:“大兄,苏凌没有质问您。他只是问了一个他必须知道的问题。”
“您想想,他现在要对付的是孔鹤臣、丁士桢、黄炳昆这些人,这些人都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他们一旦被逼到绝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如果他们反咬一口,说大兄才是当年那桩案子的主谋,苏凌该如何应对?”
“苏凌如果不知道真相,就无法分辨哪些是谎言,哪些是事实。到那时候,他要么因为顾忌大兄而缩手缩脚,错失良机;要么因为被蒙蔽而做出错误的判断,反而中了敌人的圈套。”
郭白衣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恳切的真诚。
“大兄,苏凌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追究大兄的责任,而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大兄交给他的任务。他希望能够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毫无顾忌地放手去做,而不必担心会因为不知情而误伤了大兄啊。”
萧元彻听完,沉默了片刻,但脸上的怒意依然没有完全消退。他冷冷地说道:“就算如此,他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来问我。他大可以先写信给我,直接问清楚,而不是在信中用那种语气去问你!”
郭白衣苦笑了一声,劝解道:“大兄,苏凌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这个人,做事向来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他若拐弯抹角地问,反倒显得心虚。这次他问白衣,已经很委婉了,他已经在考虑大兄的感受了啊!他直接问我,不加任何的掩饰,恰恰说明他坦荡,说明他心中没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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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彻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郭白衣见他态度有所松动,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大兄,白衣斗胆说一句——当年那件事,大兄虽然知情,也有限度地参与了一些,但大兄所得之物,微乎其微,而且大部分都用在了军需和民生上,并没有落入私囊。这一点,白衣是清楚的。既然大兄问心无愧,为何不能将当年的实情告诉苏凌呢?”
萧元彻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郭白衣缓缓的看了萧元彻一眼,继续说道:“大兄,白衣以为,将当年的实情告诉苏凌,有三个好处。”
萧元彻抬起眼皮,看着他,压着火气道:“还有好处?哪三个好处?”
郭白衣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沉稳而笃定道:“第一,苏凌知道了真相,便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去做。他不需要再担心会因为不知情而误伤大兄,也不需要再因为顾忌大兄而缩手缩脚。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去对付孔鹤臣那些人,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查案上。这样一来,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郭白衣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第二,苏凌知道了真相,便可以更好地应对敌人的反咬。”
“孔鹤臣那些人,一旦被逼到绝路,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拉大兄下水。他们会编造各种谎言,试图将大兄牵扯进来。如果苏凌不知道真相,他很可能会被这些谎言所迷惑,做出错误的判断。但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就可以一眼看穿那些谎言,从而做出正确的应对。”
他再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带着一种恳切的真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兄将真相告诉苏凌,会让苏凌感受到大兄的信任。苏凌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大兄越是信任他,他就越会肝脑涂地地报答大兄。反之,如果大兄对他有所隐瞒,他表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中难免会产生隔阂。一旦有了隔阂,再牢固的关系,也会出现裂痕。”
郭白衣说完,郑重地向萧元彻拱手,声音带着一种恳切的请求:“大兄,白衣言尽于此。请大兄三思。”
萧元彻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愤怒,有犹豫,有思索,也有一丝被打动的迹象。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那节奏时快时慢。
郭白衣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萧元彻的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萧元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
“罢了。白衣......你说得有道理。”
他抬起头,看着郭白衣,推心置腹道:“白衣,你说服我了。就按你说的办吧。你把当年的实情告诉苏凌,让他知道,我萧元彻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也绝不是孔鹤臣那样的蛀虫。我当年拿的那些银子,没有一两是放进自己口袋的。”
郭白衣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应道:“大兄英明。”
萧元彻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警告道:“不过,你也要在信中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我虽然告诉了他真相,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忘乎所以。他还是我萧元彻的黜置使,还是要听我的命令行事。如果他在龙台城捅出了什么篓子,我可不会替他兜底。”
郭白衣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大兄放心,白衣会在信中提醒苏凌的。让他知道分寸,知道进退。”
萧元彻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疲倦道:“白衣你回去休息吧,你这身体......咱们也都累了。”
郭白衣站起身来,朝萧元彻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夜风习习,星光满天。
郭白衣站在帐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
他低声喃喃道:“苏凌啊苏凌......你可知道,为了你,我可是冒着触怒主公i的风险,说了多少好话......”
郭白衣摇了摇头,然后迈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接下来,他还有一封重要的信要写。
郭白衣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外,夜风掀动帐帘的缝隙,透进一线清冷的月光,随即又被落下的帐帘隔绝在外。
中军大帐中,再次只剩下了萧元彻一人。
他没有休息。
萧元彻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面前那盏跳动的烛火上,沉默了很久。
郭白衣方才那番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但他此刻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另一件事上——苏凌在信中提到的那个消息。
荆南侯钱仲谋要与苏凌联手。
萧元彻缓缓伸出手,从袖中再次取出苏凌的那封信,展开来,目光落在那段关于钱仲谋的文字上,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将信纸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那节奏缓慢而沉稳,仿佛在应和着他心中的某个节拍。
钱仲谋。这个名字,在萧元彻的心中,有着特殊的份量。
荆南侯钱仲谋,坐镇荆南珑月城,手握荆南全数之地,虽名义上归附大晋朝廷,但实际上自成体系,拥兵自重,是大晋南方最大的割据势力。
当年京畿道赈灾钱粮贪墨案,钱仲谋也牵涉其中,但他参与的程度很浅,所得的利益也比萧元彻更少,几乎可以说是被孔鹤臣等人顺手拉下水的。事后,钱仲谋迅速抽身,从此对朝堂之事不闻不问,专心经营自己的地盘。
萧元彻曾经想过,等渤海战事结束之后,他下一个目标,便是渡过荆湘大江,先克扬州,然后兵锋直指荆南,将钱仲谋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但他没有想到,钱仲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通过苏凌,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萧元彻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他开始在心中分析钱仲谋的动机,一层一层地剥开,如同剥一枚洋葱。
钱仲谋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与我联手?
萧元彻的脑海中浮现出第一个念头——为了自保。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迅速地生根发芽,长出枝叶。
当年那桩案子,钱仲谋虽然涉入不深,但如果真的被翻出来,他也逃不了干系。孔鹤臣一旦倒台,难保不会把他供出来。他不想被牵连,所以要先下手为强,主动与我联手,换取我对他的庇护。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符合钱仲谋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他更喜欢在风险来临之前,就把退路铺好。
但仅仅是为了自保吗?
萧元彻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思索。他缓缓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单一的结论。
钱仲谋是一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孔鹤臣和丁士桢倒台只是时间问题了。苏凌在龙台城搞出的动静,他一定已经收到了消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大势所趋,不可阻挡。
与其等到孔丁倒台之后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与我联手,争取一个有利的位置。这是顺势而为,是明智之举。
萧元彻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丝赞赏——钱仲谋这个人,确实懂得审时度势。
但他的笑意很快又收敛了,因为第三个念头浮上了他的心头。这个念头比前两个更加深沉,也更加让他警惕——钱仲谋是想向我示好,为荆南争取喘息的机会。
萧元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眼前的烛火,看到千里之外的珑月城。
他知道,一旦渤海战事结束,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荆南。钱仲谋一定也清楚这一点。他现在主动示好,就是想让我在对付他的时候,能够手下留情,给他更多的时间来准备。
或者说,他想用这次联手,来换取荆南的平安。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棋,走得确实高明。
萧元彻想到这里,缓缓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的心中却在翻江倒海。
他停下脚步,站在帐中央,目光望着帐顶,仿佛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钱仲谋啊钱仲谋,你果然是个老狐狸。
不过,你这一步棋,走得确实高明。既然你主动伸出了手,那我就接着。
不过,接是接,怎么接,接多少,那就是我的事了。
萧元彻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面前那盏烛火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思绪又转到了另一件事上——他没有将钱仲谋要与苏凌联手的消息告诉郭白衣。
这是他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