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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川愣了一下,接过去,笑了。
沈婉凝看见他笑,心里也跟着一轻。三人不再停留,打马朝南边官道去。
沈婉凝回头望了一眼,铁岭城的城楼还黑沉沉地杵在身后,城头那几盏灯像几粒冻在夜色里的黄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转回来,双腿一夹马腹,马蹄踏上冻土,声音脆而清亮。
辽东的雪原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天边从深灰里透出一层薄薄的蟹壳青,又慢慢染上一点橘。
雪地辽阔,远处的山脊像一道极长的墨线,横在天地之间。
沈婉凝深吸一口气,感觉那口从贺家地牢里带出来的霉气,终于被风吹散了些。
谢怀忱骑在她外侧,不住地看她。
沈婉凝偏过头去,道:“你老看我做什么?”
谢怀忱道:“我看你手还疼不疼。”
沈婉凝把包着布巾的手抬了抬:“不疼了,陆先生的布巾比我的药膏还管用。”谢怀忱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三人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段,天越亮,雪原越显空旷。
官道两旁偶有几株孤零零的老杨树,枝桠被雪压得弯下来,像一个个佝偻的老人。
沈婉凝忽然道:“陆明川这个人,心思很细,他昨晚就料到我们会走南门。”
谢怀忱点头:“他在铁岭城藏了十几年,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早被贺九公拔了。”
阿鹤在后面接话:“陆先生给的那包炒米,我昨晚上数了数,够我们仨吃三四天,他连干粮都算好了。”
沈婉凝笑了笑:“所以这一路,咱们不能把人家的心意糟蹋了,天黑前必须到榆关驿。”
谢怀忱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不成问题,过了十里铺就是顺风路,马也歇了一夜,只要不出意外,咱们能比预想的还快。”
沈婉凝“嗯”了一声,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三人再不说话,只是赶路,马蹄在雪地里翻出几道浅痕,像三支笔在无边的白纸上画线。
过了十里铺,官道转向西南,风从背后推着人走,省了不少力气。
三匹马也像闻见了南边的气味,蹄下轻快了许多。
沈婉凝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一片,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眯起眼,看了看前头。
谢怀忱从马背囊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折了几折,递给她:“蒙在眼睛下头,雪光伤眼。”
沈婉凝接过来,照他说的系在脑后。
阿鹤在后面见了,也从自己包袱里抽出一条黑布带,往额头上一勒,倒像那些在边市上跑货的胡商。
沈婉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出了声。
阿鹤把下巴一抬,用草原调子喊了句:“南边来的好货,辽东皮子,北狄药材……”
谢怀忱笑斥:“这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你喊给谁听。”阿鹤也不恼,只嘿嘿两声,又把调子吞了回去。
走到正午,三人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歇了半个时辰。
沈婉凝把陆明川给的炒米分作三份,又拿出一小包的酱肉,用短刀片成薄片,夹在炒米里分给谢怀忱和阿鹤。
谢怀忱吃了几口,起身去坡顶望了望,回来道:“再有二十里就能看见榆关驿的土围子,这路没有岔口,好走。”
阿鹤蹲在雪地上,用一根枯枝画着辽东到榆关的路线,画完抬头问:“到了榆关驿,咱们还换马吗?”
谢怀忱点头:“换,陆明川说了,榆关驿有他相熟的马夫,报他的名字就能借到三匹快马,我们的马已经跑了小半天,再往南去,怕是撑不到云朔关。”
沈婉凝把水囊递给阿鹤:“这水凉,你慢些喝。”
阿鹤接过去灌了一小口,用袖子抹了嘴,三人歇够了,重新上马。
后半天赶路极顺。
官道两旁的雪渐渐薄了,土色从白底子里透出来,像宣纸上晕开的淡赭。
榆关驿的土围子在黄昏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那就是个极小的堡子,四面一圈矮墙,墙头上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
三人进去时,天已经黑了。
驿站里只有两个老卒和一个满脸胡茬的马夫,谢怀忱报了陆明川的名字,那马夫上下打量他们一眼,也不多话,带着他们去后院挑马。
阿鹤看中一匹枣红色的公马,那马见生人靠近,先尥了一蹄子,被阿鹤一把拽住笼头,贴着马脖子说了两句,竟然就安静下来。
沈婉凝挑了匹温顺的青骟马,谢怀忱骑了匹黑骝。
三匹马都喂过夜草,精神头十足。
当夜,三人睡在驿站东边一间堆放草料的小屋里,身上盖着马夫送来的旧毡子。
沈婉凝躺在草铺上,听外头北风刮过堡墙。
谢怀忱就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头。
沈婉凝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胳膊上。
黑暗中,谢怀忱低声道:“明日一早走,后日就能进京。”
沈婉凝“嗯”了一声,阿鹤在另一头翻了个身,含糊道:“后日腊月二十九了,赶得及赶得及。”
沈婉凝笑了一下。三人都没再说话,先后睡了过去。
之后两日无风无雪,赶路更加顺当。
他们从榆关驿换马后一路朝南偏西方向走,过锦州旧道,绕过辽西丘陵,在第二日傍晚远远看见云朔关的角楼。
沈婉凝已经有段日子没见过关墙了,那角楼立在西边天际线上,灰扑扑的,像谁在雪原尽头搁了一只旧砚台。
谢怀忱没有进关,只让阿鹤拿周安早先给的腰牌在关下换了三壶热水和半袋马料。
三人在关外一处避风的小屋里歇了半夜,五更天继续赶路。
天越走越暖,走到京北官道时,地上已经没什么积雪了。
车轮和马蹄把路碾得发黑,像一条墨迹未干的带子铺向京城。
沈婉凝骑在马上,心里反而比前几日更急。
她不断抬头往南望,谢怀忱安抚道:“别急,天黑前肯定进城。”
沈婉凝点点头,可腿下还是催着马。
阿鹤从后头追上来,笑着喊:“师妹这是归心似箭,马都跑不过她。”沈婉凝回头瞪了阿鹤一眼,自己也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