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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鬼在身边(第1/2页)
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14章:鬼在身边
方觉明在武汉的第三个星期,被通知参加梅机关的情报联席会议。通知是山田太郎亲自来送的,他站在方觉明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没有表情。
“方先生。今天下午两点。二楼会议室。大佐要你参加。”
方觉明接过文件,翻开。上面用日文写着议程:一、关东军情报本部通报。二、梅机关各站情报汇总。三、“八纮”系统最新情报分析。他的手指在第三行上停了一下。“八纮”系统。不是“八纮”个人,是系统。他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山田君。我会准时到。”
山田太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方觉明坐在椅子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握到体温把它捂热。他想起守夜人的话——“‘八纮’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你杀了一个,还有另一个。”今天下午,他要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下午两点。方觉明走上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武汉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许多符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吊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已经有五个人坐在里面了。松井大佐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清酒。山田太郎坐在他左边。两个关东军情报本部的军官坐在右边。角落里,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记录员今天没有带画笔,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方觉明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注意到还有一把空椅子。谁还没来?
门开了。陈仲平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走路的姿势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落在精确的位置上。他走到那把空椅子前,坐下来,看了方觉明一眼。那双不大的、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是审视。那种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时,才会有的审视。
“方先生。”陈仲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湖南口音。“好久不见。”
方觉明看着他。他没有说“好久不见”。他们从未见过面。他在照片上见过这张脸,在档案里读过这个名字,在守夜人的纸条上看到过这个代号。但今天,他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陈仲平。一个1937年就应该死了的人,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陈先生。”方觉明说。“您不是应该在1937年牺牲了吗?”
陈仲平笑了。他的笑容和山田秀夫一模一样——温和的、耐心的、像是在看学生回答问题的老师的笑容。“方先生。牺牲是假的。活下来是真的。您不也一样吗?”
方觉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知道。陈仲平知道他是谁。知道他1931年加入中共特科,知道他1937年“叛变”加入梅机关,知道他手上沾了血。他什么都知道。
“诸位。”松井大佐开口了。“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八纮’系统的最新情报分析。陈先生,你来汇报。”
陈仲平从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报告,放在桌上。他清了清嗓子,用日文开始读。方觉明听得懂每一个字。他翻译成中文——中共华中局近期计划在上海召开一次秘密会议,讨论新四军的发展问题。会议的时间是十二月五日。地点是公共租界南京路一百二十三号三楼。参会人员名单如下——他读出了七个名字。方觉明不认识其中六个。但他认识第七个。
小孟。
方觉明的呼吸停了半拍。小孟。他的副手。小孟的名字出现在这份报告里。不是作为中共的情报员,是作为参会人员。小孟要参加那个会议。而陈仲平知道了会议的时间、地点、参会人员。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陈仲平读完了。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方觉明,那双不大的、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确认。他在确认方觉明听懂了,确认方觉明知道了,确认方觉明明白了——小孟暴露了。
“方先生。”陈仲平用中文说。“这份情报,你觉得可靠吗?”
方觉明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松井大佐、山田太郎、两个关东军军官、记录员。五双眼睛,盯着他一个人。他在那五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同的东西——松井大佐的期待,山田太郎的审视,关东军军官的好奇,记录员的冷漠,陈仲平的平静。那种一个人把棋子放在棋盘上、等着对手走下一步时,才会有的平静。
“可靠。”方觉明说。
陈仲平点了点头。“那就这样。松井君,这份情报交给梅机关执行。十二月五日,南京路一百二十三号。抓人。”
松井大佐低下头。“是。”
陈仲平站起来。他看了方觉明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得很慢,很稳。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先生。会议结束后,来我办公室。我有东西给你。”
他走了。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松井大佐抬起头,看着方觉明。
“方先生。你知道那份情报的来源是谁吗?”
方觉明看着他。“不知道。”
松井大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方觉明面前。方觉明低头看去,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小孟。”方觉明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小孟。情报来源是小孟。小孟在向陈仲平提供情报。小孟是陈仲平的人。小孟是“八纮”系统的人。小孟是他身边的鬼。
“方先生。”松井大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会议结束。你可以走了。”
方觉明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街面。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还站在那里。方觉明没有看他。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小孟。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握到体温把它捂热。他想起老K临死前在他掌心写的三个字。他想起血纸条上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他想起小孟说“方先生,您没事吧”时关切的笑容。他想起小孟替他挡枪时中弹的位置。他想起小孟从松井办公室出来时手里的文件。他想起小孟每天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上楼梯。陈仲平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他敲了三下门。一重两轻。
“进来。”
方觉明推开门,走进去。陈仲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看见方觉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先生。坐。”
方觉明坐下来。
“陈先生。您让我来,有什么东西给我?”
陈仲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方觉明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陈?孟?”
方觉明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个问号。陈?孟?陈仲平在问他——你觉得是哪一个?还是他在告诉他——你选一个。你选哪一个,我就杀哪一个。
“老师。”方觉明把纸条放回信封。“这是什么意思?”
陈仲平看着他。那双不大的、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询问,是通知。
“方先生。你在追查‘八纮’。你查了这么久,查了这么多人,死了这么多人。老K,老周,李大姐,老赵,老钱,孙大姐,陆秉章,守夜人。你还没有找到‘八纮’。因为‘八纮’不在你查的那些人里面。‘八纮’在你的身边。在你的眼前。在你的——”他伸出手,指着方觉明的胸口。“心里。”
方觉明的手在口袋里握住了勃朗宁。“陈先生。你就是‘八纮’。”
陈仲平笑了。不是那种“你猜对了”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笑。
“方先生。我是‘八纮’。但‘八纮’不是我。‘八纮’是一个系统。我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你也是。从你签下梅机关入职协议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八纮’系统的一部分。你逃不掉的。”
方觉明看着他。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先生。那张纸条上的问号,是什么意思?”
陈仲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着方觉明。“方先生。你选一个。你选陈,我就告诉你陈是不是鬼。你选孟,我就告诉你孟是不是鬼。你不选,两个都会死。”
方觉明站起来。“陈先生。我走了。”
“方先生。”陈仲平叫住他。“那张纸条,你留着。陈?孟?你选一个。你选了,我就告诉你真相。你不选,真相就会和那些人一起死。”
方觉明把信封放进口袋,拉开门,走出去。他走下楼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陈?孟?陈仲平在逼他选。选一个替死鬼。选了陈,陈仲平会死。选了孟,小孟会死。不选,两个都会死。他必须选一个。他必须让一个人死。用一个人的血,铺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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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那张纸条。他把纸条凑近火苗,纸条边缘卷曲起来,变黑,燃烧。火舌舔着纸条,把“陈”字吞掉,把“孟”字吞掉,把问号吞掉。纸条变成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手指碾碎灰烬,粉末从指缝间洒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在。他一直在。他看了那个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是陈仲平。是“八纮”。他从第一天起就站在那里,看着方觉明,记录方觉明的一切。
方觉明放下窗帘。他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把桌上的所有东西放回口袋,然后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天花板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和那个选择一样——看不见,但一定要做。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陈仲平的声音——“你选一个。你选了,我就告诉你真相。”他不能选。选了,就是杀人。不选,也是杀人。他必须选。他必须杀人。他必须用一个人的血,铺自己的路。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了第一缕晨光。他坐起来。今天,是他必须做出选择的日子。他穿上西装,把勃朗宁塞进腰带,把所有东西放回口袋。他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推开公寓大门。霞飞路的晨光很淡。他走下台阶,没有往梅机关走,往法租界的深处走。他需要去见一个人——小孟。需要问他一个问题——“你是鬼吗?”
他走过了法租界的街道,走到了小孟的住处。小孟住在法租界的一条巷子里,一栋二层小楼的阁楼。他爬上四楼,敲了三下门。一重两轻。门开了。小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袍,脸上没有伤,但瘦了很多。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哭过。
“方先生。我知道您会来。”
方觉明走进去,关上门。“小孟。十二月五日,南京路一百二十三号。你要参加一个会议。你的名字在‘八纮’的报告里。”
小孟的脸色变了一瞬。只是一瞬。“方先生。那个会议,是保密的。只有我和另外六个人知道。另外六个人,都是我最信任的同志。他们不会出卖我。”
方觉明看着他。“所以是你出卖了你自己?”
小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方先生。我不是鬼。但我认识鬼。”
方觉明的呼吸停了。“谁?”
小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方觉明接过去,展开。照片上是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衫,站在一栋楼前。陈仲平。
“陈先生?”方觉明问。
“陈仲平。”小孟说。“他是‘八纮’的人。他一直在为山田秀夫提供情报。老K的死,老周的死,李大姐的死,印刷厂的暴露,电台的暴露——都是他出卖的。”
方觉明把照片攥在手心里。“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守夜人告诉我的。”小孟的声音很轻。“守夜人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小孟,如果我死了,陈仲平就是鬼。他是山田秀夫的人。你要告诉方觉明,不要相信陈仲平说的任何话。’”
方觉明的手开始发抖。守夜人。他死之前,给小孟写了信。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写了信,让小孟转交。但小孟没有转交。为什么?
“小孟。信呢?”
小孟从枕头下面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方觉明接过去,打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守夜人的笔迹:“小孟。陈仲平是鬼。告诉方觉明。不要相信他。”方觉明把信纸叠好,放进口袋。他看着小孟。
“小孟。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小孟低下头。“因为我不确定您是不是还值得信任。您杀了守夜人。您为梅机关工作。您签了日本人的入职协议。我不知道您还是不是以前的方觉明。”
方觉明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小孟。我还是以前的方觉明。我要走完那条路。那条血路。你愿意帮我吗?”
小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泪水。“方先生。我愿意。”
方觉明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小孟。十二月五日的会议,你去吗?”小孟沉默了一会儿。“去。但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会去。到了那天,提前一小时到,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如果有人提前埋伏,你就走。不要进去。”
“您呢?”
“我会在街对面看着。”方觉明拉开门,走出去。他走下楼梯,走出弄堂,走在公共租界的街道上。天色暗了,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守夜人的那封信。他把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小孟。陈仲平是鬼。告诉方觉明。不要相信他。”陈仲平。那个自称是情报分析员的人。那个说“八纮”是系统的人。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山田秀夫让他说的?
方觉明把信纸叠好,放进口袋。他走回了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他走上楼梯,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门缝下面,有一张纸条。他蹲下去,捡起来。笔迹是陈仲平的——工整的,像印刷体的,每一个笔画都一丝不苟。内容只有一行字:“方君。你选了孟。很好。陈是鬼。孟不是。十二月五日,南京路一百二十三号。你会看到真相。”
方觉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台灯灭着。他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在。他一直在。方觉明已经习惯了那道微弱的光晕。他知道那个人是谁。陈仲平。“八纮”。他一直在看着方觉明。从第一天起,就在看着。
方觉明放下窗帘。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排列在桌上。勃朗宁、备用弹匣、山田太郎的名片、沈寒舟的照片、守夜人的手帕、十六张纸条、四枚将棋棋子。他把守夜人的信放在最中央,把陈仲平的纸条压在下面。然后他拿起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握在手心里。棋子冰凉,硌着他的掌骨。
他把棋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割。他站在窗口,看着对面的那扇窗户。那扇窗帘后面,那个人还在。方觉明看着他,他看不见方觉明。但方觉明知道他在那里。和陈仲平一样——看不见,但一定在那里。
方觉明关上窗户,拉好窗帘。他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把桌上那二十多一样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口袋。然后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天花板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和十二月五日一样——看不见,但一定会来。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每一声都像有人在用指节叩击木板。
他想起老K临死前攥住他衣领的手,想起小李死前眼睛里的困惑,想起小刘说“血不是白流的”。他想起守夜人说的“血路走到头,就是天亮”。天还没有亮。他还在路上。他还要继续走。走到十二月五日,走到南京路一百二十三号,走到那个真相面前。然后他才能知道,谁是鬼。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了第一缕晨光。他坐起来。今天,是他做出选择后的第一天。他穿上西装,把勃朗宁塞进腰带,把所有东西放回口袋。他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推开公寓大门。霞飞路的晨光很淡。他走下台阶,没有往梅机关走,往法租界的深处走。他要去找陈仲平。要去问他——“你是鬼吗?”
他走过了霞飞路,走过了圣母院路,走到了陈仲平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陈仲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看见方觉明,笑了。
“方君。你来了。”
方觉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陈先生。你是鬼吗?”
陈仲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着方觉明。
“方君。我是鬼。但你不是。你是走在血路上的人。血路走到头,就是天亮。你还没有走到头。你要继续走。不要回头。”
方觉明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陈仲平在看他。和那双眼睛一样——在看着他。但方觉明不怕了。他知道了答案。陈仲平是鬼。小孟不是。十二月五日,他会看到真相。
他走下楼,走出大楼,走在霞飞路的街道上。阳光很好,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握到体温把它捂热。他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很久。但他已经走了十四年了。不差这几天。
窗外,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还在看他。方觉明没有抬头。他继续走。
第一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