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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甲板上的海风和远处的喧嚣隔绝在外。
梦璇的手还握着伯言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微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灵力透支后的虚弱，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松动了。她没有松开手，反而轻轻收紧了五指，将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伯言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尖有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着药勺和针线磨出来的痕迹。他想起在流民安置点的那些日子，她蹲在铁锅边搅动药汤时袖口被蒸汽濡湿的样子，想起她在黑暗中给他上药时手指微微发颤的触感。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愿意承认那只是镜中倒影。
“梦璇。”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一个字都没有含混。
“其实我在流民安置点，往自己眼睛里倒毒汁的时候，就已经恢复现实世界的记忆了”
梦璇的手猛地一僵。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她看着伯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未干的泪光，但此刻那泪光底下压着的东西，她认得。那是她从未在这个世界的伯言眼中见过的神情，沉得像是被压了太多年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棱角。
“那时候你就...”
“对。”
伯言打断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你是谁，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那十几年的记忆，须臾幻境、龙国、哲江、无相宗、三虫宗，还有那些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人，全部都在我脑子里，一桩一件，清清楚楚，两个人生经历在交叉合流...”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可那时候，我选择继续装傻。”
梦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伯言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因为这里拥有我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完整的家，爱我的父母都在，母亲会在我出门前替我整理衣领，父亲会站在院门口看着我走远，还有你，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会煎药，会骂我是笨蛋，会在我眼睛看不见的时候用女娲血脉替我疗伤。”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在现实世界里，我什么都没有，母亲和父亲早就不和形同陌路，父亲不把我当儿子看待，只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时献祭的工具；你为了救我而香消玉殒，小乔也在大西国边境被佐道隐司杀了一次，云凡为了找到我，命都差点丢了，连许杨也在龙都为了保住许家子弟留了下来，现在变成了我最大的敌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
“我真的不想面对现实...”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梦璇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掌心还有一丝余温，像是一团即将熄灭的炭火。
“看见你，看见母亲，看见父亲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就让我留在这里吧，哪怕这里是假的，我也认了。”
梦璇的手微微发抖，却没有抽回去。她看着伯言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面的光暗沉而炽热，像一个溺水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却又不确定那根浮木能撑多久。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声音。
伯言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我父亲也被杀了，现在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自己经历了父亲之死和兄弟背叛，而梦璇刚刚经历了亲生父亲的死亡。
梦璇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落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她想起那个在流民安置点外看着她、曾经为了她的安危不惜一切的那个人，想起他站在医舍门口时那双隐忍的眼睛，想起他挡在偏殿门前时那种决绝的神情。那些画面和此刻伯言口中的描述重叠在一起，让她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是因为我，你父亲才被伯渝...”
“不。”
伯言打断她，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他不是因为你才背叛的，他只是把那些年积压的全部不甘，全部恨意，全部无法言说的东西，都推到了你身上而已，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梦璇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些还在不断滴落的泪珠，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可我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终究要回去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听到答案。
伯言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惶恐与哀伤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想说的话，那些关于“幻象”和“假的”的界定，就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却钝痛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是的。”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假的，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假的...”
他松开她的手，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是这些年她替流民煎药时留在衣袍上的味道。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觉到她的肩膀正在微微发抖，感觉到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感觉到她攥着他衣袍的手指攥得那样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
“我在已经失去过你一次，那种感觉，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低沉而破碎。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我都不会离开你。”
梦璇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任凭泪水无声地流淌，任凭他的心跳透过衣袍传进她的耳膜。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包裹着，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人从水底捞起来之后才能体会到的踏实。
休息室的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不是被敲开的，是被人直接推开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针掉在铁板上。伯言和梦璇同时抬头，看见裂空龙女正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竖瞳中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哟，这么感人啊。”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戏谑的成分。
“我跟了你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看见你哭成这样，这可跟你威震七国、雄霸哲江的杀星名头完全不符唷。”
伯言没有回答，也没有松开抱着梦璇的手。他只是侧过头看了裂空龙女一眼，那双眼睛里的泪光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目光已经比方才稳了几分。
“你进来之前能不能先敲一下门...”
裂空龙女不以为意，随手将门带上，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扬起。
“反正我又不是来打扰你们温存的...”
她顿了顿，竖瞳中的光芒变得认真了几分。
“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的。”
伯言松开梦璇，让她靠在自己身侧。他的目光落在裂空龙女脸上，等着她往下说。
裂空龙女没有绕弯子，语气比方才正经了许多。
“这个世界，不算是假的，别人不理解，你肯定明白；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类似于人界和鬼界的关系，人界是真实存在的，鬼界也是真实存在的，两者之间只是隔着一层界限，只要有足够的灵力，或者找到两者之间的重合点，是完全可以通行的。”
伯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炸开了。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如果能找到脱离这个世界的正确路径，就有可能把梦璇也带回原本的世界。”
裂空龙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当然，也包括你母亲莫莲，她们虽然是被烟月神镜创造出来的意识体，但只要你们能在离开的瞬间带着她们一起穿过界限，她们就可以在人界重新形成稳定的存在；前提是，你们必须找到那个重合点，或者拥有足以撕裂界限的灵力。”
梦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裂空龙女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伯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裂空龙女，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回头，看着梦璇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残存的泪水，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温热。
“跟我走。”
他说了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承诺，没有任何修饰。只是这三个字，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里面。
梦璇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却比方才更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团正在重新燃起来的光。她没有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裂空龙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她靠在门框边，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带着几分调侃的轻快。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虽然可以进行空间瞬移，但那取决于你的修为；你如果不是在这个世界恢复了五极金丹，我连最基本的移动都做不到，所以，你能不能带着她穿过去，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伯言没有回答。但他站起来时，脊背比方才挺直了几分。
裂空龙女歪了歪头，看着梦璇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竖瞳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主人为了你，可是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被他那个爷爷打成那副惨样；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在这个世界里重新遇见你。”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所以，你不用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他来说，你很重要的。”
梦璇的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
裂空龙女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
“好了好了，现在正在飞往龙血盟据点的路上，你们两个可以好好单独待一会儿。”
她朝门外努了努嘴。
“不过，你母亲还在这里躺着，你们两个要做什么的话，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至于你伯母，会有人照顾的。”
伯言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拉起梦璇的手，朝休息室外走去。梦璇跟在他身后，步伐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两人走出休息室，沿着船舱走廊朝另一侧走去。走廊两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在金属壁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巨舰的轻微摇晃而不断颤动。
和风巨舰正在云层之上穿行，窗外的天光是一种深沉的靛蓝色，偶尔有细碎的云絮从舷窗外掠过，被舰体表面的符文灵光映成一片流动的银白。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分不清是天还是海。
伯言的脚步不快不慢，梦璇的手依然被他握着，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他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方才高了一些，那股微微的颤抖也彻底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重新按住了。
朱云凡站在甲板另一侧的船舷边，背靠着冰凉的栏杆，目光落在伯言和梦璇并肩走过的方向上。海风从远处吹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弧度，但那弧度被迅速压了下去。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正在被靛蓝色吞没的地平线，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表弟，别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没有再往下说。
海风将他的声音吹散在夜空中，连同那些还没出口的话，一起消失在云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