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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随着一道入肉声响起，秦恒被绑在一起，抓着缰绳的手缓缓松开，从马上倒了下来。
范闲虽然尽力朝前冲，但终究只是接住了秦恒的身体，而没有挡住那支箭。
那支箭来得太突然、太急，他觉得就算是九品上的海棠朵朵在此，也不一定能做出什么更多的反应。
范闲手中抱着秦恒的身体，扭头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这一次，他看到了箭手的身形，因为天色暗且距离远的缘故，只能看清大致体型，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双臂尤其长，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燕小乙。
远处的屋脊上，那道身影朝着这边张弓，拨了弓弦一下。
没有箭矢射来，事实上，那人就没有搭箭。
范闲从这个动作当中，看到了浓浓的嘲讽。
“追不上了。”
他望着那道身影从容消失，收回了视线。
身后，一众准备追击的白马义从停下了马蹄，将范闲护在中间，仔细警戒着。
赵将军则是看了眼秦恒。
范闲伸手在秦恒的鼻子前放了放，摇头道：“没气了。”
赵将军翻身下马，跪地请罪：“是属下的错！”
范闲摇了摇头：“与你无关，那可是连大宗师都能伤到的箭。”
说着，他平静地将秦恒的尸体放在马背上，翻身上了马：“既然人死了，那就带着死人去交差，总有没死的人还在！”
……
皇宫，大殿内。
今日不是朝会的时间，一干御史和朝中重臣，却都汇聚于此。
龙椅上的庆帝神色平淡，手中捧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看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眼看着日头逐渐西移，有御史忍不住站了出来：“陛下，三日之期已过，范闲没有答复不说，更是带着亲信一言不发离开京都。”
“臣怀疑此子是自知罪孽深重，意欲叛国逃往北齐，请陛下下旨海捕！”
随着这名御史的出列，其余御史也纷纷站了出来。
“陛下，请捉拿范闲，以正国法！”
“陛下，范闲此獠平日里便嚣张跋扈，这次更是将京察毁于一旦，时候不死悔改竟然还想逃走，决不能姑息！”
……
一时之间，追究范闲的声音，在大殿内此起彼伏，甚嚣尘上。
只是在众人前方，庆帝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在翻着手中的书，仿佛没有听到御史的话一般。
大理寺少卿任少安站在殿中，耳听得一众御史的声音，只觉得聒噪无比。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庆帝，出列迎向了御史们：“一派胡言！”
任少安没有修为，但这句话从丹田发力，依旧压住了一众御史的声音。
御史们没想到有人在这个时候，敢站出来反对他们，纷纷愕然，大殿中竟出现了片刻的宁静。
多少年了，除了那些部堂级的官员，还没有人敢直面都察院所有御史一致的意志。
意识到这一点，御史们愤怒起来，正准备说什么却听任少安又含怒开了口。
“陛下当初定下的是三日之期，也就是今夜子时之前，一切都有可能！”
“小范大人带着亲信与监察院人手出城，你们焉知他不是去查案子了？”
“时间未到，事情尚未有定论，你们一个个便急着跳出来攻讦小范大人，仗着言官风闻奏事的权力祸乱朝堂，居心何在？”
任少安对着一众御史怒目而视，声如洪钟。
他藏在袖袍中的双手因为紧张和激动，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他不该站出来，明哲保身才符合恩师对他的期望，才能在朝堂上继续不声不响地走下去。
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从恩师乞骸骨，到金瓜案，他与范闲接触得够多了，他知道范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能容忍这些御史们在事情尚未弄清楚之前，便急着抹黑范闲。
他终究，还是做不成恩师那样的官僚。
“任少卿，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御史反应过来，不再攻击范闲，而是将矛头对准了任少安：“御史风闻奏事是开国圣祖写进国策中的，你方才的意思，难不成是要否定圣祖、否定国策？”
任少安冷笑一声：“都察院给人扣帽子的能力，倒是从圣祖朝到现在，一直没有退步！”
反正已经站出来了，那就彻底撕破脸吧！
任少安此时显得无畏无惧。
“任少安，御史者，风闻奏事也，我等行的是圣祖赋予的职权，岂容你污蔑？”
有御史气得须发怒张，伸手指着任少安：“若无我都察院，不知庆国朝堂会多多少像你老师林相这样的人！”
这话的潜台词很容易理解，是说林若甫不是什么好人。
这人任少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便在这时，其他御史也反应了过来，纷纷道：“没错，你与范闲本就是一丘之貉，为的只怕就是铲除都察院，让你们的狼子野心再五人制衡！”
“陛下，臣请彻查任少安与范闲的联系，治其同党之罪！”
……
大殿之上，任少安也被御史们的唾沫星子淹没了，论起骂仗来，十个任少安也不是御史的对手。
“陛下。”
便在局面一边倒的时候，有一位老臣站了出来：“臣也以为，应当等到午夜再做决断。”
老臣一句话，将事情拉回了原本的轨道。
有御史看了那老臣一眼，冷笑起来：“范大人，范闲可是你儿子！”
那站出来的老臣正是范建，听到御史的话，他平淡地回应道：“朝堂之上，本官只是陛下的户部尚书。”
“以为打着忠君的旗号，就能隐瞒你亲亲相隐的居心？”
御史继续冷笑，毫不留情地道：“范尚书，这件事里你有没有参与，还尚未可……”
“陛下，臣也觉得不宜早下论断。”
又一名老臣打断御史的话，站了出来：“规矩便是规矩，御史依着规矩风闻奏事没错，但不该怂恿陛下破了三日之期的规矩。”
说这话的人声音中正，丝毫不顾忌御史的脸面，却是朝中最重规矩的李太玄。
见到李太玄站出来，御史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如果你面前有一个对你抱有敌意的圣人，而这个圣人又握着剑，你该怎么办？
攻讦圣人？圣人恪守规矩，一言一行以律法规矩为先，没有任何可弹劾的余地。
无中生有？圣人只是脾气好，不代表不会挥剑。
此题无解。
御史们现在面对的，便是这样一个难题。
李太玄从官以来没有任何缺点，就算是与林若甫的联盟也只是奉圣命行事，俨然修炼成了古籍中所载的无漏境界。
再加上这位官位虽然不高的礼部侍郎，在林相致仕后已经成为庆国朝堂上实质的第一人。
御史们想要当面得罪，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只是……李太玄这样的人，为何会为范闲说话？
然而，还没等御史们反应过来，又一人站了出来：“陛下，事情尚未定，这般御史便急着催促陛下给范闲定罪，其心当诛，臣请严惩不殆！”
说话的是太常寺卿刘沛，清流砥柱，一向刚强，都察院里有不少他的门生，也是御史不太愿意惹的存在。
在刘沛说话后，又一人也站了出来：“陛下，老臣觉得，我们不妨还是等等小范大人的消息吧。”
国子监祭酒、当朝大学士，舒芜。
看着站出来的四位重臣，御史们才明白过来。
范闲，早已不是那个刚进京都毛毛躁躁的小子，在与长公主、二皇子斗过几场后，他已然有了对抗言官的朝堂臂助！
“哗啦。”
龙椅方向传来一声响动，庆帝终于合上了手中的书籍。
他抬头扫了殿内一眼，开口道：“那就等等吧。”
“诸位大人回去通知家里人一声，今日晚饭在宫中用了，我们一同等到午夜。”
说着，他朝着侯公公招了招手：“告诉陆仁甲，出城去找找范闲。”
“记住，是找，不是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