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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宪显然没想到范闲的反应会激烈到这种地步。
他怔了怔，旋即苦笑道：“您又不是不清楚下官的性子，怎么可能没找过。”
“只是那已经栅车入京请罪的府尹易正信，素来胆小怕事，怎么可能帮着下官去得罪内库？”
“那郑子石呢？”范闲声音依旧冷冽。
以他对郑子石的了解，对方不可能对此事不理不睬。
“郑大人倒是肯帮我，甚至亲自带我去内库叫门，要查清楚原委，只是……”
刘宪咬了咬牙，话语中也带上了怒气：“就连他，也被内库转运司的人，挡在了门外。”
内库转运司，乃是朝廷专门成立，用来专管内库事宜的衙门，官署坐落在苏州城，遥领苏杭交界地的内库工坊。
“内库转运司正使，是正七品的衔吧，哪来的胆子拦住你二人？”
范闲扯了扯衣领，觉得有些胸闷。
刘宪解释道：“内库转运司正使黄完树，是长公主的人，而内库，又是大人的……”
话说到这儿，他瞥了范闲一眼，没再说什么。
范闲听到这话，神情一阵变幻。
不需要刘宪多说，他已经懂了此事中间的难处。
长公主是庆国最有权势的女人，他范闲，是庆国最年轻、最受庆帝信任的权臣。
黄完树有着长公主撑腰，自然可以不将刘宪和郑子石放在眼里。
而那些下边的内库官员，也可以扯着他小范大人的大旗，耀武扬威，阻碍刘宪和郑子石查案。
刘宪之所以没有依着在京都做员外郎的性子，调兵强闯内库或是密折呈奏庆帝，是在顾忌着自己这个内库主人的脸面。
毕竟林若甫当初给刘宪的命令，是全力辅佐自己，而不是给自己拆台。
想必正是这个原因，刘宪才选择将此事压下，等到自己到了杭州才急急来找上门来汇报。
而那一干杭州府官员，不管是自己还是长公主，他们都得罪不起，所以便将此事这么压了整整六年……
“日后这种事情，不必想着我会丢人，直接捅出去，闹得越大越好！”
“这内库，我还没接手呢，就算这事捅出去，脏水也沾不到我身上！”
范闲猛地甩了甩袖袍，神情冰冷：“你何时也学得这么瞻前顾后了？”
“不是下官瞻前顾后，”刘宪揣着手，不卑不亢地答道：“这件事情，无论是谁都不敢沾染，下官来到杭州府后，光是上上下下找人查案、捋清线索，就花费了小半年时间，也就是在大人到来前两日，才彻底将事情查清楚。”
这样说来，刘宪倒是没有任何值得诟病的地方了。
范闲没有怀疑刘宪的话，沉着脸吩咐道：“将宋铁栓一家安排好，带我去看看相关资料，我倒要看看，这内库的门，是不是连我都进不去！”
说着，他负手朝着城内走去。
“遵命。”
刘宪恭谨朝着范闲拱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要范闲先来翠带河两岸看看环境、看看得病的百姓，而后再指出内库的桀骜，将范闲架在台子上，不得不彻查这件事。
这便是他今日的计划。
他当然知道，这种心眼瞒不过范闲，但这是阳谋，他不怕范闲看穿。
他只怕，范闲会像京都的那些部堂高官们，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内库的财物，罔顾这沿岸百姓的死活，将此事盖下去。
只要能将翠带河治理好，哪怕因为此事而降低了自己在范闲心中的分量，他也觉得值得。
另一边。
眼瞅着已经远离了刘宪几人，王启年忍不住道：“大人，这刘宪将内库阻碍调查的事放在眼下说，分明是在和您玩着心眼呢，您……”
“我当然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不过我不在乎。”
范闲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依旧有些冷意：“这件事，我本就要彻查。”
“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我会让他知道，我范闲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
就在刘宪在城外和范闲玩心眼，架着范闲查内库的时候，城内的余庆客栈附近，出现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来人一身破烂衣衫，破布将手脚、脸面缠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边。
偶有春风吹起他脸上的布，能看到破布下的脸颊狰狞皱起，有着连片的烧伤。
此人，正是那位从大将军旧邸跑出来的小六儿。
他佝偻着身子，来到了余庆客栈对面的巷子当中，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客栈的大门，光芒闪烁，似乎在下着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好半晌，他终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迈步朝着客栈走去。
“吁！”
有驭马声传来，一匹骏马停在了客栈门口。
马上是身着监察院官服的耿兆，他跳下马，朝着守在门口的高达问道：“提司大人可在？”
高达抱剑而立，摇了摇头：“半个时辰前随漕运御史刘大人去了城北，不知何时会回来。”
“出去了？”
耿兆皱起了眉头。
对面巷子，小六儿也停住了脚步。
旋即，他左右看看，走进了巷子深处。
客栈门口，耿兆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烦请高大人在提司大人回来之后，将这封信交给大人。”
“下官还得主持追查闻梁的事情，先行告退了。”
他朝高达抱了抱拳，跨上骏马，疾驰而去。
客栈门口，高达将书信收好，对着身边的虎卫道：“我先出去一趟。”
他攥了攥手中的剑，走进了对面的巷子。
方才那小乞儿在巷中徘徊的时候，他便看到了对方的异常，正想询问，被耿兆打断了，此时耿兆已走，他便赶紧赶了过来。
“锵！”
走进巷子的高达为了保险起见，拔剑出鞘，全身戒备朝巷子深处走去。
哒哒……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很快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青石砖墙，堵住了去路。
砖墙底部的杂草处，有一处狗洞。
高达抬剑拨了拨狗洞，这狗洞最多能容纳一个小孩进出，方才那小乞儿的身形倒是可以钻过。
而从巷口进来，一路上两侧都是高墙，没有其他的路。
“钻狗洞走了？”
高达低语一句，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