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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拜访李太玄之前，范闲便知道这趟出行没那么简单，提前做了不少准备，更是在林若甫那儿学来了不少的经验。
二人见面，本应是范闲处于下风，却在范闲有备而来的言行之下，硬生生扭转了局势。
先是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打破了李太玄对谈话的主导，而后再用反问，将李太玄放在了回答着的角色上，紧紧把握着谈话的节奏。
范闲与李太玄的初次见面，到目前为止占尽上风。
“逾矩之举？”
李太玄仔细思索着范闲的问题，为了避免跳入范闲的陷阱，他用就近发生在京都的事做了回答：“太学内，学子审案。”
他很谨慎，知道范闲在京都门口掌箍常伦、在监察院大门射伤书生都有法可依，并没有提这两件事。
只可惜，范闲也料到了他不会提这俩件事，所以在其余的事上下了功夫。
学子审案的事，正巧被范闲押中了。
他笑着望向李太玄，追问道：“敢问李大人，这件事情，可违反了庆律？”
李太玄想了想，摇了摇头。
范闲再问：“可有违纲常伦理、世间道德？”
李太玄蹙眉，想不出范闲的用意所在，他沉思片刻，再度摇了摇头：“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皆未违背。”
范闲一摊手，看着李太玄：“既然这些都未曾违背，那有何不可？”
李太玄的胡须动了动，沉声道：“学子当以学业为重，审案是有司的事……”
“李大人，这件事是您口中的有司也就是监察院委托给太学学子的，这种委托，合乎庆律中‘案情繁琐，有司不能胜任，可征辟举子、进士辅佐审案’这一条。”
范闲打断了李太玄的话，接着道：“况且，庆国有哪条律法纲常规定，学子就得读死书？”
李太玄放在桌上的手攥了起来，冷冷地看着范闲：“荒唐，一片诡辩之言！”
范闲身后，王启年看到李太玄有些生气，不由忐忑地看向范闲。
李太玄说得没错，自家大人前半句话还算有些道理，但后半句……学子不就是用来读书的吗？
至少，庆国上上下下都是这么以为的，自家大人那句话的确有些诡辩的味道。
“李大人莫要动怒，范闲换个说法。”
范闲说着，拢了拢衣袖：“在范闲看来，学子尤其是已经学有小成的举人求学，应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求学的同时更应该注重实践，这样才不至于出现宋文易、居阳耀这种闭门造车、纸上谈兵之辈。”
“这是范闲关于读书的规矩，不知李大人觉得是对是错？”
李太玄沉默了。
他是方正君子，虽然与林若甫结为一派，但行事作风与林若甫完全不同，二人完全是因为政见走到了一起。
范闲说的话，他虽然有不认同的地方，但没办法说是错的。
“李大人，范闲再请教一句，何为规矩？”
范闲看着沉默的李太玄，再度开了口。
李太玄嘴唇动了动，解释道：“老夫看来，规矩便是处世之道。”
范闲轻笑：“李大人说对了，规矩便是处世之道，只要这个处世之道不违背律法，不违反纲常道德，那便是合理的规矩。”
“可天下的处世之道千千万，合理的也不少，李大人如何能用自己的规矩，来定夺对范闲的喜恶，从而影响朝事？”
你的规矩是规矩，我的规矩就不是了？
大家在一起，尽量在律法道德的约束下，根据双方的规矩折中办事便好，为何非得我按着你的规矩办事？
这便是范闲今日要和李太玄辩的道理，也是他自信可以说服李太玄的倚仗。
“哈哈哈哈……小范大人果真是名不虚传。”
李太玄咀嚼了范闲的话语一番之后，仰头大笑：“小范大人，你这番有关规矩的讨论，与当年林相拉拢我时所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又更超脱明白些，不错，不错！”
李太玄对着范闲，赞叹连连。
范闲见好就收，谦恭一笑：“李大人过奖了，林相前些日子同范闲说过，林党成员多年来风气有损，正要李大人的规矩教一教。”
这话便是在暗示，要将林党的核心拱手让给李太玄了。
李太玄脸上的笑容愈加浓烈，他抚着白须看向范闲：“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来见老夫，不只是为了讨教教化二字吧？”
范闲点头：“自然，有关京都清流的乱象，范闲也想请教一下李大人的看法。”
听到范闲提起了正事，李太玄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指肚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叹气道：“常伦老糊涂了，他做的那些事，何止是逾矩，简直是将庆律踩在了脚下。”
“可笑他那些个徒子徒孙们，为了些许清明喊打喊杀，全然忘了读书人的本心。”
“以往我不想理会这些事，但既然今日发现小范大人是个在规矩方面有独到见解的妙人，从礼部主官的礼制角度帮一帮小范大人，也是不逾矩的。”
成了！
范闲听到李太玄的话，起身作揖：“小子多谢李大人垂爱。”
二人对视一笑，很是爽朗。
至于这一桩交易中有多少是李太玄对范闲的青眼，有多少是林党的归属权的功劳，二人就心照不宣了。
“小范大人请坐。”
李太玄压了压手，示意范闲归坐，而后问道：“若老夫没有猜错，小范大人接下来是要去太常寺卿那儿？”
范闲点点头：“正是，京都乱象没有您几位在，平复不下来。”
太常寺卿刘沛，正是林若甫给范闲指点的另一个清流支柱。
“如此说来，你倒不必白跑一趟了。”
李太玄朝着范闲说了一句，招招手将守在门口的老仆唤来：“去我书房，将刘大人请来……将我与小范大人方才的话，讲给刘大人听听。”
范闲这才明白，这位李大人见面时姗姗来迟，是因为太常寺卿就在他府上。
范闲安静品茗，等着刘沛的到来。
与李太玄仙风道骨，像道士胜过官员不同，刘沛半百的年纪，头发却依旧乌黑，脸上少见皱纹，行止间渊渟岳峙，一副大权在握的高官样貌。
偏偏他又只是个太常寺卿，主管的宗庙礼仪，怎么也称不上是大权在握。
初见面，他便对范闲大加赞赏：“小范大人对李大人说的那番话，深得我心，怪不得少安时常在我跟前夸赞与你。”
“大人的来意我知晓了，本来这事就算看在公理上，我也该帮大人，不过恰逢其会，我这里遇到了一桩麻烦事，只要大人答应帮忙解决，我便和李大人一起去治治常伦那些不成器的徒子徒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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