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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第十八章夜网(第1/2页)
陈野第一次提议去网吧,是在饭馆关门后的第三个星期。
那天晚自习前,三个人站在教学楼后面吃冰棍。天气已经明显暖起来,围墙外的柳树刚冒出一点新绿,陈野咬着木棍,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晚去不去上网?”
原既白第一反应是:“学校机房不是有电脑?”
陈野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问的是网吧。”
“有区别?”
“你这种问题特别侮辱网吧。”
江遥本来在旁边看一本杂志,听到这里抬起头:“几点回来?”
陈野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最难说服的是江遥,没想到她先问的居然是时间。
“十点半,最多十一点。”
原既白皱眉:“宿舍十点熄灯。”
“所以才叫偷偷去。”
陈野说完,自己先笑了。
饭馆歇业以后,他身上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没有变。他还是爱说话,还是会在课堂上接老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也依旧能因为食堂多打一勺肉高兴半天;可原既白和江遥都能感觉到,他最近比以前更愿意往外跑。家里搬到了离学校更远的一套旧房子,父亲在酒店上晚班,母亲下班也晚。过去他放学以后总要去饭馆,有时端菜,有时写作业,现在那块固定占据生活的地方突然消失了,空出来的时间像一个没有填上的洞。
原既白问:“为什么一定要今天?”
陈野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
“因为今天新服开。”
“什么新服?”
“你去了就知道。”
江遥合上杂志:“我去。”
原既白看她。
“你真去?”
“为什么不去?”
“你妈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她回答得太自然,反而让原既白一时没话。
江遥看见他的表情,有点想笑。她一直觉得原既白有个很有意思的毛病:他自己小时候敢跟着父亲去看断掉的电线,敢赌鸡腿,敢一个人在县城乱走,可一旦事情换到别人身上,他便很容易自动站到风险控制那边。
“你怕?”
她故意问。
原既白当然不能承认。
“去就去。”
陈野立刻拍板:“放学后小门集合。”
晚上九点,三个人第一次一起翻了学校后墙。
准确地说,是陈野和原既白翻,江遥从旁边一个坏掉的铁门缝里钻了出去。她站在外面看两个男生从墙上往下跳,等原既白落地以后,才很认真地评价:“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陈野不服:“这叫仪式感。”
“旁边有门。”
“门不是正常人走的吗?”
江遥想了想,竟然觉得这句话很符合陈野。
网吧藏在老汽车站后面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面没有招牌,外面只亮着一块红色的“上网”灯箱。推门进去以后,原既白第一反应是皱眉。
里面全是烟。
几十台电脑挤在一个狭长大厅里,显示器的光把每个人脸照得发白。有人戴着耳机骂人,有人在打游戏,有人趴在桌上睡,最里面几个人一边抽烟一边看足球直播。空气里混着香烟、泡面、汗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叠在一起,像整个房间始终处在一种不会真正安静下来的躁动中。
江遥也停了一下。
她以前跟父母经过过正规网吧,却从没进去过这种地方。墙上明明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老板抬头看见陈野,只问了一句:“还是三个小时?”
陈野点头。
老板甚至没看另外两个人。
原既白低声问:“他认识你?”
“以前我爸店里的客人。”
“你来过多少次?”
陈野想了一下:“不多。”
“多少?”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原既白知道,一般这种回答都意味着不少。
三个人坐到最里面一排。
陈野帮他们开机,熟练地输入账号,打开一个多人在线游戏。原既白看见登录界面上密密麻麻的职业、服务器和装备词条,兴趣一下被勾起来。他以前当然玩过游戏,学校机房、同学家里都有,可大多数时间不长,也很少认真。眼前这个世界却不是简单地一局开始、一局结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等级、金币、装备,还有公会、交易和排名。
更让他意外的是价格。
一把虚拟武器能卖几十块钱。
有的装备甚至几百。
原既白问:“真的有人买?”
陈野已经进入游戏:“当然。”
“又不能拿出来。”
“拿出来干什么?”
“那它值钱的原因是什么?”
陈野转头看他:“因为大家都觉得它值钱。”
原既白还想问,江遥已经在旁边笑:“你最好先别让他知道游戏里还有拍卖行。”
十分钟后,原既白真的打开了拍卖行。
陈野后悔得很明显。
“我们是来打游戏的。”
原既白却盯着屏幕上一排排价格看。相同装备,属性只差一点,价格可能差几倍;有些材料白天便宜,晚上贵;还有人专门低价收东西,再转手卖出去。
他很快发现,一个游戏里面居然也有市场。
“这个价格谁定?”
“玩家。”
“系统不管?”
“有底价,有手续费,其他不管。”
“那有人囤货吗?”
陈野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江遥,你管管他。”
江遥根本没空。
她进游戏不到十五分钟,已经跑丢了。
地图很大,陈野让她跟着队伍,她却在一个岔路口看见远处有一座城,直接跑了过去。到了以后发现等级不够,里面的怪物一下便把她打死。
角色倒在地上。
江遥看着屏幕。
“死了?”
陈野说:“死了。”
“然后呢?”
“复活。”
“那死有什么意义?”
陈野被问住。
“掉经验,掉装备耐久。”
“就这些?”
“你还想怎样?”
江遥想了一会儿,点击复活。
人物重新出现在城外。
她看了几秒,忽然说:“那这个世界里的人其实不知道怕死。”
陈野说:“你玩游戏还想搞哲学?”
江遥没理他。
她重新向刚才那座城跑。
这次不是为了进去,而是想看看能不能从旁边绕过去。
原既白转头看见她的路线,问:“你还去?”
“嗯。”
“明知道打不过。”
“我不打。”
“那去干什么?”
“看后面是什么。”
这个答案原既白很熟悉。
他没再问。
真正开始组队以后,两个人的差异又一次显出来。原既白不喜欢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乱走,先让陈野把地图、职业和技能解释了一遍,又跑去看论坛里高手写的攻略。不到半小时,他已经明白几种职业大致怎么配合,哪些技能应该先用,甚至开始嫌陈野以前的加点方式浪费。
江遥完全相反。
她几乎不看攻略。
她只打。
死了几次以后,她很快发现某些怪物攻击前动作会有一点停顿,于是开始提前躲;又发现一个技能表面伤害不高,却可以把怪推到墙边,再接另一个技能连续控制。那并不是陈野教的。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
“这个组合哪里学的?”
“刚才试的。”
“论坛上可能有。”
“那他们也挺聪明。”
她说完继续打。
原既白觉得这句话有点气人。
十一点之前,三个人赢了几场,又输得很惨几场。陈野最开心,仿佛这几周压在身上的东西终于暂时被声音、屏幕和一堆陌生人冲散。他一边打,一边和语音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互相骂“菜”,五分钟后又因为合作赢下一场而称兄道弟。
江遥一开始觉得好笑,后来慢慢注意到另一件事。
这里没有人知道陈野家的饭馆关了。
没人知道他父亲欠了十几万,也没人知道他在学校成绩一百多名。
游戏里,他叫“野火”。
是一个等级比他们高很多的战士。
队伍里的人会等他,会听他喊“冲”,甚至有人叫他“野哥”。
江遥忽然明白了一点,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里。
并不只是游戏好玩。
在现实里刚刚失去的一部分东西,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陈野也不用解释自己“以前是谁”。
十一点十五分,原既白提醒该走了。
陈野正好输了最后一局,摘下耳机说再来一把。
“说好十一点。”
“再一把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你还会说再一把。”
“不会。”
江遥从旁边探过来:“你元宵节套圈的时候也差不多这样。”
陈野马上停住。
这个例子杀伤力太强。
他骂了一句,还是退出游戏。
三个人正准备走,网吧门突然被推开。
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
老板脸色一下变了。
原既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部门,也立刻明白不是好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游第十八章夜网(第2/2页)
大厅里有几个明显未成年的学生瞬间开始关机,有人从后门往外跑。陈野低声说:“走。”
原既白问:“从哪儿?”
“后面。”
三个人跟着人群往厕所方向跑,那里果然有一扇平时不开的小门。老板已经顾不上管,陈野第一个钻出去,江遥跟在后面,原既白最后。
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没有灯。
地上还有水。
三个人跑了几十米,拐过两个弯,才停下来。
陈野扶着墙喘气。
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江遥也笑。
原既白本来觉得没什么好笑,最后看见两个人那副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种笑没有理由。
只是刚才所有人像一群被惊散的鸟从后门往外跑,本身就荒唐得让人控制不住。
笑完以后,问题来了。
学校宿舍早已经锁门。
陈野说可以从后墙翻回去。
江遥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经验。”
“你到底来过多少次?”
“这个问题还是没有意义。”
回到学校后墙已经十一点四十。
白天看起来不高的墙,到了晚上明显高了很多。陈野先爬上去,翻过去以后在里面接。原既白第二个。
轮到江遥时,她站在墙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我不翻。”
陈野在里面压低声音:“旁边那个门晚上锁了。”
“那怎么办?”
原既白重新从墙头探出来:“我拉你。”
江遥看着他。
墙边有一棵树,踩着树根可以够到上面。她试了两次,第二次抓住原既白伸下来的手。
原既白用力往上拉。
江遥另一只手抓住墙沿,膝盖蹭在粗糙砖面上,裤子立刻擦出一块灰。快上去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突然往后坠了一点。
原既白下意识抓紧。
“别松。”
江遥抬头。
黑暗里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第一反应不是怕掉下去,而是忽然想起秋游时湿滑的石路。那次也是这样,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留下红印。
“你每次都这么用力?”
她竟然还有心情问。
原既白咬着牙:“你先上来再提意见。”
陈野在里面小声催:“两位,能不能别在墙上聊天?”
江遥终于翻过去。
落地以后,三个人几乎同时蹲下来,怕被值班老师看见。远处宿舍楼只剩走廊安全灯,整个校园和两个小时前完全不同。
他们贴着墙往宿舍方向走。
到女生宿舍附近时,江遥停住。
宿管阿姨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进不去。”
陈野问:“那你怎么办?”
江遥想了想:“叫门。”
原既白说:“你一叫门不就知道你晚归?”
“总比在外面睡好。”
这话很有道理。
于是原既白和陈野躲到树后,看着江遥走过去敲门。
宿管开门以后,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你去哪儿了?!”
隔着几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遥站在门口,没有编什么“同学生病”“老师找我”,只说出去上网,回来晚了。
宿管明显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足足骂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让她进去。
门关上前,江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树后。
原既白和陈野已经笑得快蹲不住。
第二天,事情当然没有结束。
三个人全部被老吴叫进办公室。
宿管昨晚已经报告年级。
陈野显然准备充分,低着头一副认错态度极好的样子;原既白站得笔直;江遥则因为睡眠不足一直想打哈欠,又不敢。
老吴坐在桌后看着三个人,半天没说话。
“谁提议的?”
陈野立刻举手。
“我。”
“谁翻墙?”
“我们两个。”
“她呢?”
陈野犹豫。
江遥说:“我也翻了。”
原既白看她一眼。
实际上出去时她钻的门缝,回来才翻。
江遥没解释。
老吴又问为什么去。
陈野说玩游戏。
“家里没电脑?”
“有。”
“学校没机房?”
“有。”
“那为什么非得半夜去网吧?”
陈野这次答不上来。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江遥忽然说:“因为学校不让。”
老吴抬头。
原既白也转头看她。
她自己说完以后,觉得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欠骂,可确实有一部分是真的。禁止本身有时候会让一件普通事情突然长出额外吸引力,尤其对于十四五岁的人。
老吴居然没有马上骂。
他只是问:“所以越不让干越想干?”
江遥点了一下头,又补充:“不全是。”
“还有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好玩。”
这个答案更诚实。
老吴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处罚并不重:写检查,周末通知家长,三个人负责一周教室卫生。
原既白最怕的是给父亲打电话。
结果父亲听完以后,第一句是:“网吧好不好玩?”
原既白愣了。
“还行。”
“抽烟的人多不多?”
“多。”
“以后少去。”
“哦。”
原既白等了半天。
“没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你想让我说什么?腿给你打断?”
原既白没说话。
父亲笑了一声。
“你这个年纪跑一次很正常。一直跑就有问题。还有,别翻墙,摔断腿比上网贵。”
这句话很像父亲。
江遥家就没有这么轻松。
母亲知道以后气得半天没说话。真正让她生气的甚至不是网吧,而是女儿十一点多还在外面,而且一个电话都没有。江遥一开始还想解释,后来发现任何“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学校很近”“其实没危险”都没有意义,因为站在母亲的位置,十一点四十仍不知道女儿在哪里,本身就是最严重的事情。
父亲一直没说话。
等母亲回房以后,他才问:“好玩吗?”
江遥看他。
“你怎么跟原既白他爸一样?”
“他爸也这么问?”
“你认识他爸才一次。”
父亲笑了一下。
“那看来我们鼠辈想法差不多。”
江遥本来还因为被骂有点郁闷,听见“鼠辈”两个字没忍住笑了。
父亲却很快认真起来。
“以后真想去,可以告诉我们。”
“告诉了你们会让我去?”
“未必。”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知道你在哪。”
江遥没说话。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第二天放学,三个人开始打扫教室。
陈野扫地,原既白擦黑板,江遥负责拖地。开始还互相埋怨,没多久便又说起那晚的游戏。
原既白问陈野:“那个拍卖行里,游戏公司为什么不直接把装备卖给玩家?”
陈野拖着扫帚停下。
“你还在想这个?”
“嗯。”
“你是不是上网三小时,只记住了拍卖行?”
“还有游戏。”
江遥在后面拖地:“他主要发现虚拟世界也能做生意。”
原既白说:“本来就是。”
陈野一脸无法理解。
江遥却忽然停下拖把。
“其实挺奇怪的。”
“什么?”
“那些装备根本不存在,可有人愿意花真钱买。”
原既白点头。
“因为大家承认。”
江遥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打篮球,夕阳正落到教学楼另一边。
她想起那晚陈野在游戏里被人叫“野哥”。
装备是假的。
名字也是自己取的。
角色死了还能复活。
可陈野那几个小时的高兴显然是真的。
她忽然觉得,所谓“真的”和“假的”可能并不像以前想得那么容易分。
她没有说出来。
原既白已经拿粉笔在黑板角落画了几个框,开始试着解释游戏里的金币、装备和现实货币怎么交换。
陈野看了不到一分钟,直接把黑板擦举起来。
“原既白。”
“干什么?”
“我们被罚是因为上网,不是让你在黑板上创办银行。”
江遥笑得拖把都差点掉了。
原既白只好把图擦掉。
擦到最后,黑板最右下角还剩下一点没擦干净的粉笔线,像几个互相连着的小方格。
放学铃已经响过很久。
三个人把窗户关好,走出教室。
陈野最后一个关灯。
屋子暗下来的瞬间,那几个方格也一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