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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585章惊雷欲扫经年弊,刃影环身杀机飞(第1/2页)
杜衡仿佛没听见那些窃语,脸上依旧挂着笑,快步走到院中一张主案后,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奉秦廷之命,推行市税,重新登记造册。
诸位都是酸枣县的栋梁,杜某知道诸位繁忙,所以今日流程从简,只需报上名籍、货种、年利,按个手印,缴纳应缴之税,便可……“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说慢了就会有人打断,又像是在赶时间,想尽快把这出戏唱完。
他亲手研墨,亲手铺纸,甚至亲手将毛笔蘸饱了墨汁递到第一个商户面前,姿态殷勤得近乎卑微。
“来,刘掌柜,您先请……“
那刘掌柜是个卖陶器的胖子,斜睨了杜衡一眼,慢吞吞地接过笔,在纸上胡乱画了个圈,又按了个歪歪扭扭的手印,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叮“一声丢在案上,像是打赏叫花子。
“行了?“
“行了,行了。“
杜衡连连点头,笑容不减,“刘掌柜配合王法,杜某感激……“
“感激就不必了。“
刘掌柜甩袖转身,嘟囔着,“耽误我半个时辰的买卖,杜明府这税,收得可真金贵。“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杜衡面色一僵,随即又挤出笑,招呼下一位:“李掌柜,到您了……“
院墙外,几个挑着空担的货郎蹲在墙根,脖子伸得老长,朝门缝里张望。
一个裹着破头巾的妇人挎着菜篮,假装在拣地上的烂菜叶,耳朵却竖得笔直。
“哟,杜明府今儿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张老爷的市坊造册收税?”
“嗤,你懂什么,例行公事罢了。每次不都这样?摆个台子,收几个铜子,回去交差。”
“就是,他敢查万利行的仓?敢真收张老爷的税?借他十个胆子!”
“等着瞧吧,不出半个时辰,准得赔着笑出来。”
“散了散了,没什么热闹看,还不如回去喂鸡……”
墙根下响起几声稀稀落落的嗤笑,像石子投入死水,连涟漪都懒得扩散。
王戟站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血气在胸腔里翻涌。
他看着杜衡那弯下去的腰,看着商户们那漫不经心的敷衍,看着周围私兵抱臂旁观时嘴角挂着的讥诮。
这哪里是推行王法?
这分明是县衙在给豪强拜年!
他的手又一次攥紧了腰间的枪柄,黑布下的金属轮廓硌得掌心生疼。
他侧首,目光如刀,再次投向张慎。
张慎依旧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低眉垂眼,仿佛一尊入定的石像。
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动了动。
先是向下压了压,示意“再忍“。
随即又朝杜衡的方向微微一挑,仿佛在说“让他演完这出戏“。
王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墨汁的腥臭、以及商户们身上散发出的油腻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腐味。
杜衡见那刘掌柜虽然嘴碎,终究是按了手印,心中大定,以为今日这出戏总算能顺顺当当唱完。
他抹了把额角的细汗,朝钱通拱了拱手,笑容愈发真挚:“钱管事,诸位掌柜深明大义,杜某感激。
那咱们便按章程,一步步来。
名籍、货藏、簿册、税银,走个齐全,也好向上头交差。”
钱通负手立于桂树之下,团脸上一片淡漠,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用那双细眼冷冷看着院中事态,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杂耍。
杜衡转身,清了清嗓子,亲自铺开第二张麻纸:“下一位,陈掌柜。”
人群中走出一个精瘦汉子,约莫四十来岁,是市坊中卖麻布的商户,姓陈,人称“陈布头”。
他慢悠悠地晃到案前,也不接笔,双手往袖中一揣,斜睨着杜衡,嘴角撇出一道刻薄的弧度。
“杜明府,年年登记,月月造册,咱这布庄就三尺门面、五匹存货,有什么好登的?
您老也不嫌累得慌。”
杜衡赔笑:“陈掌柜说笑了,此乃秦廷新法,杜某也是依令行事。
您报个名籍、货种、年利,按个手印,缴了税银,便可……”
“便可怎样?”
陈布头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市井泼皮般的蛮横,“便可让我多卖半匹布?
便可让张老爷少收我三成例钱?
杜明府,您这官当得,跟个账房先生似的,累不累啊?”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几个商户交头接耳,有人抱着臂膀,有人抖着腿,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杜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钱通也笑吟吟的看着,并不急着给杜衡解围。
老爷只说是配合,念叨几句无伤大雅。
那咸阳来的,不也只能在那边站着吗?
“磨蹭什么!”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王戟大步从院门阴影中跨出,皂袍带起一阵风,腰间那被黑布裹着的物事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环眼圆睁,目光如两柄烧红的烙铁,直直钉在陈布头脸上:“秦廷政令,王命所颁,敢有延误、敢有推三阻四,便是抗法!”
陈布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骇得一退,随即反应过来,那张精瘦的脸上涌起一股血色,脖子一梗,竟顶了回去:“你是什么东西?!”
他手指几乎戳到王戟鼻尖,唾沫星子飞溅:“这酸枣县市坊,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来的武夫指手画脚?!
杜明府都没吱声,你算哪根葱?
穿一身皂袍就敢充钦差?
我告诉你,这地界姓张,不姓杜!
趁早滚回你的咸阳摇尾巴去!”
“放肆!”
王戟半步未退,反而欺身上前,高大的身躯如山岳倾压,投下的阴影将陈布头完全笼罩。
一时间杀气如潮!
他一字一顿,声若洪钟,震得院中桂树簌簌落叶:“我乃秦王亲授执雷使,奉王命镇抚酸枣,保政令通达!
尔等商户,受秦土庇护,食秦地之利,敢抗王命,便是逆民!
逆民者,秦律当斩!”
“执雷使?”
陈布头被那气势吓得后退半步,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却仍强撑着气势,“什么执雷使,听都没听过!吓唬谁呢……”
“秦律有令!”
张慎此时也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冰水浇入滚油,瞬间将满院的嘈杂压了下去。
他自袖中抽出律令,展开,目光扫过简上条文,冷静而威严:“市籍勘验,商户须据实呈报,阻挠拖延者,按《神机律》附属条陈,视同违抗律法,可当场羁押,带回县衙讯问。
武力违抗者,执雷使可依法立斩!
陈掌柜,你推三阻四,言语辱及王命,已是罪加一等。
你是想现在按手印缴税,还是想试试县衙大牢的深浅,尝尝秦律的滋味?”
“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周围其他商户:“还有谁想一并试试我秦国律法?”
“你……”陈掌柜被两人气势压住,张了张嘴,硬是没能说出什么来。
那一声暴喝炸响时,蹲在墙根的货郎惊得差点翻了扁担。
门后的妇人捂住了嘴,菜篮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老天爷……那黑脸汉子是谁?”
“听说是咸阳来的执雷使?愣头青吧,真敢跟张老爷的人顶嘴?”
“啧啧,好大的威风!陈布头都被压得没话了!”
“威风?我看是找死!”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帮工压低声音,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酸枣县的水多深,他们知道吗?
敢在这儿撒野,今天还好端端的,恐怕明天就看不到这俩人的全尸了。”
“还用明天?”
旁边一个年轻力壮的帮工冷笑,朝万利行后院努了努嘴,“你们没看见钱管事那张脸?
屠烈那帮人就在前街转悠呢。
他们要是敢再往下硬查,嘿,我赌一顿酒,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这俩人就得进后山的枯井里喂野狗!”
“唉,年轻气盛……外来的官,命贱啊。”
议论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带着怜悯的、看死人般的沉默。
墙根下的脑袋缩了回去,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结局。
院内死寂片刻。
陈布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张精瘦的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桂树下的钱通,眼神里带着求救,带着问询,带着最后一丝倚仗。
钱通站在那里,团脸冰冷如霜。
他细眼微眯,目光在王戟与张慎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杜衡那张错愕的脸,最终落在陈布头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向下压了压,随即极轻、极冷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配合他。
今日,先配合。
陈布头如蒙大赦,又似被抽了脊梁,整个人矮了三分。
他慌忙转回身,从杜衡手中夺过毛笔,蘸饱了墨,在麻纸上胡乱写下名籍,又哆哆嗦嗦按了个手印,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丢在案上,发出几声清脆的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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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配合……我配合……”
杜衡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商户。
他更不认识王戟。
这个昨日来了就闹着要推行政令的武夫,此刻竟像一柄出鞘的刀,硬生生将市坊里的邪气劈开了一道口子。
王戟缓缓退后半步,重新隐入门侧的暗影中,仿佛刚才那声暴喝从未发生过。
可他环眼中的火光未熄,像两盏不灭的灯笼,冷冷注视着下一位商户。
张慎收起竹简,也退回到阴影里,手指轻轻敲击着袖中那方铁盒,一下,又一下。
钱通依旧站在桂树下,面无表情,可负在身后的双手,却已悄然握紧。
院中,登记继续。
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先前的散漫与轻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惊疑的沉默。
商户们一个个上前,报籍、按印、缴税,动作快了许多,无人再敢多言。
然而这只是刚刚开始。
王戟站在暗影中,掌心贴着腰间的枪柄,感受着那金属传来的冰凉。
他知道,真正的硬骨头还没啃。
钱通那冰冷的点头,只是暂时的配合。
是借陈布头这块石头,来掂量掂量他们这两把刀的斤两。
说到底,现在压住的,还只是他们旗下的一个商户掌柜。
今天要执行的政令,刚刚开始登记名籍。
名籍登记完毕,杜衡刚要松口气,伸手去抹额角的汗。
却见王戟从暗影中大步踏出,皂袍带风,径直走到院中主案之前。
他看也不看杜衡。
大手一按案上那卷“市籍勘验录“,声音冷硬如铁。
“名籍已录,下一步,查验进出簿册,核对货藏。“
满院商户面面相觑,方才按手印时的那股压抑的顺从,瞬间化作一种错愕的茫然。
查验簿册?
往年杜衡来,不过是收几个铜子、画个押,连仓门朝哪开都不问。
今日这黑脸煞星,名籍过了还不算完,竟要查账?
方才看热闹的那个刘掌柜下意识嘟囔:“簿册……簿册在店里,没带来……“
“去取。“
王戟目光一扫,如刀锋刮过,“一刻钟之内,取不来,按阻挠勘验论处。“
刘掌柜一怔,随即脸上堆起敷衍的笑:“上使说笑了,这簿册乱得很,年年也没个准数,您真要查,怕是一整天也查不完……“
“查不完?“
王戟半步欺近,高大的身躯将刘掌柜完全罩在阴影里,“秦律写得明白,市籍勘验,须逐条核对货种、进出、年利,缺一便是欺君。
你方才按了手印,报了名籍,如今又说簿册不准。
是方才撒谎,还是现在抗法?“
刘掌柜脸上的笑僵成了石膏,嘴唇哆嗦,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原以为,这执雷使不过是比杜衡多几分嗓门,吓唬两句便罢。
谁曾想,这人竟真要一条一条对着秦律较真!
“我……“
刘掌柜缩着脖子,看了看钱通,见钱通没反应,几乎是逃也似地奔向后店。
“我这就去取……”
王戟立于案前,环眼扫过满院商户,声若洪钟:“下一个,卖盐的,出簿册!
卖铁的,出货单!
今日凡在市坊列籍者,货藏、进出、税利,逐项勘验,一项不实,当场锁拿!“
满院哗然。
商户们炸了锅。
这市坊里打滚十几年,谁不是两本账?
一本给官家看,一本自己揣着。
杜衡往年连账本封面都不翻,今日这愣头青竟要逐条核对?
他疯了?
他真当这是咸阳?
一个卖生铁的壮实商户梗着脖子,把一本油腻腻的册子“啪“地拍在案上,语气硬邦邦的:“上使,簿册在此,您请过目。
但咱这铁料,有些是行脚商寄卖的,有些是自家打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王戟抓起册子,看也不看,直接掷回那人脸上:“分不清?那就一件一件搬出来,当着本使的面,分!“
“你……!“
壮实商户怒目圆睁,“你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刁难?“
王戟冷笑,手已按在腰间那被黑布裹着的枪柄上,“秦律便是这般写的,你既在秦土经商,便该守秦法。
觉得刁难,可以滚出酸枣县,滚出三川郡,滚到秦国之外的土地去!“
“那远在千里之外,我怎么去!“商户不满嘶吼道。
“所以你现在是大秦的民!“
王戟一声暴喝,震得院中桂树簌簌落下一层碎叶,“大秦的民,守大秦的法!
再敢对本官咆哮,即刻羁押!“
壮实商户被这一声吼得心神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撞上了身后不知何时围上来的私兵。
那些身着皮甲、腰挎砍刀的张家护院,正从四面八方向院中聚拢,脚步沉沉,刀鞘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情况,纷纷赶过来,如今各个面露不善。
桂树下,钱通的脸色也开始阴沉了下来。
他细眼微眯,金戒指在袖中轻轻摩挲。
这执雷使……竟然来真的?
查名籍便罢了,查簿册也罢了,不是说好了过个场?
可他这架势,分明是要把市坊里的账,一朝翻个底朝天!
孙六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管事,这……是不是过了?
主家说配合,可这配合到查账的份上……“
钱通沉默片刻,嘴角向下压了压,缓缓摇头:“主家说了配合,我们就配合。
主家发话之前,忍着。“
他声音极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院墙外,方才缩回去的脑袋,又一个个探了出来。
“老天爷……真查账啊?“
“那黑脸汉子疯了吧?张老爷的账他也敢翻?“
“破天荒了……这酸枣县市坊,多久没查过账了……“
“真打算按账收税?”
“等着看吧,今天这戏,唱大了……“
墙根下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震颤。
挑担的货郎忘了自己的扁担,挎篮的妇人攥紧了衣角,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日这市坊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私兵越围越近,刀光在晨雾中泛着青冷的芒。
王戟却恍若未见,他抓起那本被扔回来的油腻账册,一页一页翻开,铁指划过那些潦草的字迹,声音冰冷无情:
“货不对册,册不对税。
这簿册,是假的。
来人!把这商户,押到一边,待会儿一并带回县衙!“
“你敢!“
壮实商户嘶吼,额角青筋暴起。
王戟抬眼,环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寒:
“你看我敢不敢!!“
私兵开始往前逼近,道道阴影蔓延而来。
王戟站直挺立,凶狠回眸,鹰视狼顾,最后锁定脸色发白的杜衡。
“杜县令!你是来执行政令还是来看戏的?还不下令羁押!”
“难不成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杜衡心头一个哆嗦,叫苦不迭,不敢去看钱通的表情,小动作摆了摆手。
县卒们犹犹豫豫,在王戟的目光逼视下硬着头皮上前,作势去抓那壮实商户。
“别碰我!”
壮实商户甩开他们的手,看向钱通。
钱通瞪着王戟,王戟无视,反而大步上前,直奔那壮实商户。
“你造假策在前,抗捕在后,依大秦律令,本官可在此斩你!”
此气势汹汹,吓得那壮汉连连后退。
屠烈目光凶狠,黑着脸带着私兵前压,却被钱通以目光阻止。
钱通突然笑了,“执雷使好大的火气,我们手底下的商户都是粗人,不懂律法,还望大人海涵。”
“不要为这不懂规矩的人,误了正事。”
这就是给这事定调了。
屠烈见状,只好止住脚步,只是目光依然危险。
壮实商户也是不解,只得低头认栽。
王戟冷笑一声,看向钱通,“还算有个明事理的。”
“希望你一直这么明事理,不要自误。”
钱通脸颊抽了抽。
这到底哪来的愣头青!
咸阳来的人都这么没脑子吗?
看不到这么多私兵围着?
看不到那杜衡都快吓死了?
你们就他娘的两人,在这装什么大尾巴鹰?
但是没办法,他就是市坊的管事,不是做主的人。
主家说了先配合,那就只能先配合,他没权利直接下令让人弄死这两个憨货,不然怕误了主家的事情。
反正就算真让他们把人抓回去,张公一发话,杜衡那老狗就得灰溜溜的把人给放回来。
就先由他去吧。
今天之后,或许这两人就是死人了。
这样一想,钱通心念通达,又笑道,“继续,继续吧。”
“都配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