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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营红旗照相馆的玻璃大门走出来,钟泠把装好毛票的贴身衣兜又按了按,确认那笔省下来的“巨款”安安稳稳地揣在怀里,这才仰起头去看身旁的贺铮。
马路对面的百货大楼已经开始准备打烊了,营业员正站在里头拉铁栅栏门,哗啦啦的声响传得老远。
街上轧马路的年轻男女也少了一大半,偶尔有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身边骑过去,清脆的车铃声顺着秋夜的凉风飘出老远。
贺铮抬起手腕,借着路边水泥路灯昏黄的光亮,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旧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半。
他顺手把单肩挎着的书包往肩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两包津门点心换到了外侧手上,空出来的右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替钟泠把毛衣领口往一块儿拢了拢。
“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学校宿舍。”
钟泠正盘算着待会儿再去哪条胡同溜达一圈,听见这话,原本轻快往前迈的步子一下子顿在了水泥方砖上。
她转过身,仰着脸打量面前的男人,心里头犯起了嘀咕。
往常哪怕只有半天的空闲工夫,这人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连去供销社打瓶酱油都得跟在屁股后头腻歪半天。
怎么这回,隔了这么些日子好不容易见着一面,他倒突然转了性子,摆出一副急着把她往回推的架势?
贺铮低头看着小姑娘站在原地不动弹,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路牙子上的梧桐落叶,腮帮子微微鼓着,哪还能不明白她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插在裤兜里的手掌紧了又松。
刚才在照相馆的红绒布椅子上,小姑娘那点温软的发丝蹭过他肩膀的时候,他浑身的血就跟着往下涌,手心里全是汗,差点当着那拍照老师傅的面失了态。
可这里是京市医科大,满校园都是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大学生。
自家小姑娘熬了多少个挑灯夜读的晚上才能进这座象牙塔,要是头一回见面就叫人夜不归宿,明儿一早宿舍楼里指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闲话来。
他一个糙老爷们儿皮糙肉厚不怕人讲,却绝不能让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在学校里被人戳脊梁骨。
贺铮伸出粗粝的大手,轻轻捏了捏钟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哄着她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迈步。
“乖,听话,这会儿夜风硬,吹久了仔细明儿个头疼,耽误你早起上课。”
钟泠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越想越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不得劲儿。
他从南华大老远跑过来,在绿皮火车上熬了那么久,就陪着她吃了顿涮羊肉、拍了张相片,这就要把她塞回宿舍楼里去了?
要是今晚就这么分开了,他难道要连夜再去赶下半夜的火车回南华?
两人一前一后挤上末班公交车。
老式大巴车厢里空荡荡的,车顶的小圆灯泛着暗黄的光,只有几个刚下中班的纺织厂女工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贺铮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让钟泠坐下,自己则站在她座位旁边,两只大手握着头顶的铁管扶手,用宽阔的身躯替她严严实实地挡住过道里灌进来的穿堂风。
公交车开得晃晃悠悠,每次经过路口踩刹车,钟泠就顺势往他身前靠一下,双手悄悄拽住贺铮黑色夹克的下摆,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厚实的布料,仰头看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头跟猫抓似的难受。
没多大会儿,车子在医科大校门口停稳。两人下了车,顺着铺满枯叶的林荫道往学校大门走。
眼看着那座挂着白底黑字校牌的红砖大门越来越近,传达室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已经能照见人影了,钟泠的步子越迈越小,最后干脆拽着贺铮的衣角,停在了路灯照不到的背阴处。
她抬起头,看着贺铮那张刮得干干净净、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庞,脸颊的温度一点点往上爬。
犹豫了好半晌,她才咬了咬嘴唇,往前凑近了半步,把发烫的半边脸贴在他胸前的黑色夹克上,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前头胡同口就有家国营招待所……我兜里还揣着学生证呢。”
“要不,我先去替你开个单人间?那地方晚上冷清,被褥兴许都是潮的,我、我还能进去帮你把床铺拾掇好了再回来……”
她说完这话,整张脸都快烧成了红布,连脖颈子都染上了一层粉意,抓着他夹克衣摆的手指更是拧成了麻花。
哪有什么铺床拾掇屋子,不过是舍不得他这么快就走,想找个没人的屋檐底下,跟他多待上一时半刻罢了。
贺铮听见这句软乎乎、欲盖弥彰的提议,原本平稳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套,握着书包带子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才把嗓子眼里那股子干渴劲儿死死压下去。
他垂下眼皮,看着怀里只露出一个乌黑发旋儿的小姑娘,心头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天知道他有多想顺着她的话应下来,把人带进屋里落下门栓,抱在怀里狠狠地揉搓疼爱一整宿。
可这会儿都快九点了,一个女学生跟着外地男人往招待所里头钻,要是碰上熟人或是查房的联防队,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贺铮抬起手,宽大的手掌按在钟泠的后脑勺上,顺着她柔顺的马尾辫轻轻抚摸了两下,硬是把身体里那股子躁动给按了回去,哑着嗓子开了口。
“听话,今晚乖乖回宿舍睡觉,明儿一早我在校门口等你,带你去个好地方。”
钟泠原本正红着脸等他点头,听见前半句回绝,心里头刚往下沉了沉,冷不丁品出他后半句话里的意思,埋在他怀里的小脑袋猛地抬了起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你明天不回去?”
“你今天过来都已经耽误工夫了,明天居然还不用赶火车回南华?”
贺铮看着她这副一惊一乍的小模样,嘴角往上扬了扬,眼底里藏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和温柔,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不回去。”
“不仅明天不回去,后天、大后天也不急着走,有的是工夫陪咱们钟同学在京市好好转转。”
钟泠听见他这么笃定的回答,心头先是一阵狂喜,可冷静下来一琢磨,眉头又跟着蹙了起来。
货运车队的规矩她是清楚的,那些大解放卡车都是公家的财产,每天拉多少吨货、跑多少公里路,调度室的本子上都记着死账呢。
贺铮做事向来稳重,定是来之前在车队里连轴转着多跑了好几趟长途,把整个月的任务量都提前攒够了,才换来这么几天难得的假。
想到他为了来看自己,不知道在山路上熬了多少个通宵,钟泠鼻尖微微发酸,紧接着又操心起他今晚的去处来。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翻折的夹克领子,仰着脸追问。
“你不去招待所,那你今晚到底住哪儿啊?”
“难不成你要去北京站的候车大厅里凑合一宿?这深秋的夜里那么冷,候车室到处都是穿堂风,你穿这么点衣裳哪能扛得住!”
“你要是心疼钱,我这儿还有刚退回来的两块八毛钱呢,足够给你开个房了!”
说着,她就要把手往毛衣兜里揣,准备把那叠刚焐热的毛票掏出来塞给他。
贺铮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她往兜里掏钱的小手,连带着她温软的手指一块儿包进粗糙的掌心里,心里头熨帖得不行。
他这小对象,嘴上说着勤俭持家,真到了心疼他的时候,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放心,我有地方住,冻不着我。”
“你男人还没混到去火车站睡长椅的份儿上,钱你自己留着买零嘴吃,等明儿个见了面,你就知道我住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