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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泠吃完包子,回到南槐胡同七号院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她把粮袋放进柜子,先舀了半瓢水洗手,又找出一块旧布,将桌面擦了一遍。
肉包子的香味还留在舌根,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一想到那两毛钱和粮票,心口又跟着抽了一下。
肉包子是真香。
钱也是真不经花。
幸好肚子已经填踏实了,否则她现在准得一边心疼,一边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再买一个。
过了晌午,钟泠拿着街道办开的登记条去领纸板。
负责发活的大娘从眼镜片上方打量她一眼,指着墙角三大捆纸板。
“三百个,三天交。边角糊齐整点,开胶的不算数。”
钟泠看了看纸板,又看了看自己的两只胳膊。
“大娘,能分两趟拿吗?”
“能。”
大娘答得痛快。
没等钟泠松口气,她又补了一句:“少一个扣一个的钱。”
钟泠立刻弯腰,把三捆全抱了起来。
累死总比扣钱强。
她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把东西搬回院里,胳膊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
浆糊还得自己调,她烧了点热水,把面粉一点点搅进去,搅到最后,胳膊抖得连盆都快端不稳。
她搬来一捆纸板,挽起袖子,在桌边坐下,照着折痕一只只折、一只只粘。
刚开始还挺顺手。
纸板一折,浆糊一抹,边角一压,一个纸盒就成了。
钟泠越做越快,甚至觉得一天三百个也不是不能想。
一个钟头以后,她不想了。
浆糊钻进指缝,风一吹便绷得发紧。纸板边缘不声不响地刮过指腹,等她察觉时,手上已经多了好几道细红印。
钟泠甩了甩发酸的手,低头一数。
一百二十个。
她不信邪,又数了一遍。
还是一百二十个。
桌上的纸板却像没少过,依旧摞得小山一样高。
照这个速度,别说三天交活,她三天以后还能不能剩下十根手指都不好说。
她起身去炉边烧水。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水壶渐渐冒出细响。
楼上有人往外泼水,哗啦一声,紧跟着便传来胖婶的骂声。
“哪个缺德玩意儿!大白天往楼下倒洗脚水!”
楼上立刻有人回嘴。
“不是洗脚水,是洗菜水!”
“你家菜长脚气啊?”
走廊上追跑的孩子哄地笑开,很快又被各家大人揪回去。
钟泠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始终没有动静。
贺铮大约还没回来。
白天闹过那一场,他离开时脸色就不大好。
她没敢追上去,也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钟泠拿起一块纸板,沿着折痕压了压。
院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经过她门前,在隔壁停住。
钥匙碰上锁眼,发出轻轻一声响。
是贺铮回来了。
钟泠手里的纸板“咔嚓”一声,折歪了。
她低头看了看,无声地叹了口气。
两厘钱没了。
锅里的水恰好烧开,壶盖被蒸汽顶得噔噔直响。
钟泠赶紧过去关火,拿抹布垫住壶柄,把热水倒进茶缸。
她端着茶缸回到桌边,腰板挺得笔直,低头继续糊纸盒。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专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隔壁稍微响一下,她耳朵就跟着动一下。
院里的人渐渐散了,天色也一点点暗下来。
贺铮那边没再传出动静,秦红家却亮起了灯。
秦红端着一只搪瓷盆,在灶台前忙了半天。面粉揉了又揉,肉馅剁了又剁,菜刀落在案板上,邦邦作响。
胖婶从门口经过,闻见香味,立刻把脑袋探了进去。
“红啊,忙啥呢?家里来客人了?”
秦红手疾眼快,把装肉馅的盆往身后一挡。
“我给孩子做饭,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呢?”
“问问都不行?”
胖婶撇着嘴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瞄了两眼。
包子皮擀得薄,褶子捏得齐整,馅里放了白菜和猪肉。上锅一蒸,一个个白胖饱满,热气从笼屉缝里直往外钻。
秦红挑了三个模样最好的,放进搪瓷盆里,又拿干净布巾盖严实。
临出门前,她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抿了抿头发,还特意扯平了衣角。
等院里彻底没人,她才端着盆走到贺铮门前。
秦红先往两边看了一眼,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贺铮,你在家不?”
隔壁屋里,钟泠糊纸盒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没想偷听。
可这院子的墙实在太薄,耗子翻个身都恨不得让左邻右舍知道。
贺铮屋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房门拉开。
他站在门后,已经换下了运输公司的外套,只穿一件灰色汗衫。
领口被汗水洇出一圈深色,额前的短发还带着湿意,像是刚洗过脸。
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秦红眼神在他胸口停了停,脸上的笑越发柔和。
“我包了些包子。”
她把搪瓷盆往前递了递。
“白天那个事儿,是姐姐一时糊涂。你一个大男人,别跟姐姐计较。”
贺铮没接,他嘴里叼着根烟,狭长黑眸里全是冷意,扫了眼盆里的东西:“不要。”
秦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刚蒸出来的,猪肉馅,你拿回去,夜里饿了再吃。”
“嫌脏。”
秦红脸上的柔和彻底撑不住了。
“我都亲自给你送过来了,你连这点面子也不给?”
贺铮抬起眼皮:“你那面子值几个钱?”
“贺铮!”
贺铮抬手拨开盆沿,从头到尾没碰秦红一下,动作里的嫌弃却半点没藏。
秦红被逼得后退半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一个寡妇女人,晚上寂寞,想找个人说说话,让人心疼心疼,难道也有错?”
她咬了咬唇,声音愈发轻柔。
“你回来以后,院里哪个女人不怕你?也就我不嫌你的过去,愿意跟你亲近。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骚货就是骚货,实在熬不过去,我屋里有扳手,借你使使。用完记得洗干净,我还得修车。”
钟泠手一抖,差点把浆糊碗扣在桌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这人不说人话的时候,杀伤力确实有点大。
门外,秦红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这个混账!
坏痞子!
什么下流话都敢往外说!
她原本想着,贺铮刚刑满释放,院里人人躲他,连个正式工都算不上,不过是运输队里跑长途的司机。
这种常年在外跑大车的男人,哪个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
自己才三十四,模样不差,身段也不差,又肯主动递台阶。
她都把包子送到门口了,贺铮还能不要?
谁知道这男人别说下台阶,恨不得把台阶拆了。
“你别不识好歹。”
秦红压低声音,眼睛里像淬了火。
“滚回去。”
贺铮神色冷下来。
“以后少在我门口晃。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能了事的。”
话音落下,房门“砰”地一声合上。
秦红站在门外,端着一盆热包子,脸色灰败。
偏偏就在这时,隔壁门“吱呀”一声开了。
钟泠端着脸盆走出来。
她是真要去水池边接凉水。
至于为什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出来,她自己也解释不清。
四目相对。
钟泠脚步一顿。
秦红也僵住了。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钟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搪瓷盆,觉得自己现在最好说点什么。
“你……”
她才说出一个字,秦红已经大步走过来,掀开布巾,连盆带包子塞进她怀里。
钟泠毫无防备,手里的脸盆差点掉到地上,只能赶紧用胳膊托住盆底。
“给你的!”秦红咬牙道。
钟泠低头看看三个白胖的包子,又抬头看看她。
“给我?”
秦红被她那双茫然的眼睛看得胸口发堵,脱口骂道:
“我的包子喂狗也不给某些烂心肝的人吃!”
骂完,她转身就走。
钟泠抱着搪瓷盆站在原地。
肉包子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看看怀里的包子,又看看秦红气势汹汹的背影,脑子转了好半天,终于品出了不对。
不是。
大姐。
你到底骂谁是狗呢?
身后的房门忽然又开了。
贺铮倚在门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搪瓷盆上。
钟泠立刻抱紧了一点。
贺铮看着她护食的模样,沉默两秒,忽然偏过脸笑了一声。
钟泠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你不是不吃吗?”
“嗯。”
“那我拿走了。”
她端起盆,转身就往屋里走,动作快得像生怕他后悔。
房门关上前,里头又飘出一句小声嘀咕。
“三个包子,两顿饭呢。”
贺铮站在门口,舌尖抵了抵烟嘴。
半晌,他低低骂了一句。
“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