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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一场透雨的南华市,街道上还残留着大大小小的水洼。
钟泠背着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从火车站到南华运输车队,不过两公里的路程,她却走得心不在焉。
路边的国营饭店飘出肉包子的葱油香,几个穿着的确良短袖的工人推着二八大杠,拨着清脆的车铃从她身边有说有笑地擦过。
跨进车队油漆斑驳的大门,院里几个打着赤膊的汉子正围着一台拆散的发动机争论。
钟泠没理会那些投来的好奇视线,径直绕过两辆停在阴凉处的大解放货车。
目光穿过交错的机械零件和满地油污,终于,在一辆高高用千斤顶支起的卡车底下,她认出了那双磨得起了皮的黑色旧靴子。
她停在距离车头一步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半个身子探在车底的男人。
贺铮套着那件万年不变的军绿色背心,布料早被汗水沤透了,贴在宽阔结实的后背上。
随着他手里死磕扳手的动作,那古铜色的脊背在棚顶漏下的一线光里,绷出块块偾张的肌肉,泛着一层油滑的汗光。
他修长有力的腿曲在滑板上,工装裤被大腿绷得紧实。
钟泠放轻步子走近。
她的影子恰好挡住了那束光,让本就逼仄的车底暗了下来。
车底下的动静猛地一停。
几秒后,贺铮踩着滑板滑了出来。
粗壮的小臂上横七竖八地蹭着黑色的油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重型扳手。
他抬起头,那张挂着汗珠、原本透着股狠厉的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紧绷的下巴骨一点点松弛下来,眼底的防备散得一干二净。
“哐当”一声重响。扳手被随手砸进了铁皮工具箱。
男人慢慢站直,一米九的个头瞬间将钟泠眼前的光堵了个严实。
平时拿着破抹布随便抹一把脸的糙汉,这会儿却下意识把两只沾满黑油的大手往身后藏了藏,生怕蹭脏了她身上那件雪白挺括的的确良衬衫。
“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钟泠往前垫了一小步,鞋尖几乎抵上他的旧靴。
她仰起头,目光顺着他流汗的下巴一路扫到那颗吞咽滑动的喉结。
“有很重要的事,得当面跟你说。”
她没理会他下意识后撤的半步,又逼紧了些。
贺铮低下头,灼热的鼻息扫过她的额发。
“去我宿舍里。”他嗓音更哑了,偏过头避开她水亮的眼睛,“这儿全是机油,我去洗手,你进屋坐。”
宿舍里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单人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窗户半敞着。
贺铮在水槽边搓了半天手才走进来,余光扫过她白净的脸颊,眉头微皱:“南方的饭不养人?下巴尖得能戳人。脸白成这样,晕车了吧。”
他找了个干净的搪瓷缸子,用暖壶里的开水里外烫了两遍,才倒了半杯温水推到桌角。
钟泠没喝水。
她把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从最里层抽出那张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红头文件。
纸张边缘都攥起了毛边,上面京市医科大的大红公章刺目鲜艳。
“学校给我发了去京市进修的名额,三年。”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贺铮擦手的那块毛巾,完全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白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钟泠呼吸都揪紧了。
她就怕,怕他听完这话之后,又要拿出以前那套说辞,说自己是个跑长途的糙汉子,配不上大学生,怕这个骨子里透着傲气又自卑的男人,顺水推舟让她远走高飞。
“我去了京市,要是那边分配了工作,可能都回不来南华了。”
她故意把情况说得更糟,想要逼出他心底最真实的反应。
“你要是不愿意我去,我明天就回学校把名额推了。”
钟泠抬起头,语速又急又快,根本不给对方开口打断的空当。
“其实去不去也无所谓,留在省城我也能分个好单位,我不想跟你分开三年。”
她把话说得乱七八糟,连自己都没理清前言后语的逻辑。
贺铮把脏毛巾扔在桌上,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搪瓷缸子的边缘,视线落在她被风吹乱的鬓角上。
那张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
“我不想你去,你就不去了?”
钟泠用力点头,连犹豫都没有。
“不去。”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贺铮喉结滚了滚,到底还是没压住嘴角的弧度。
“我为什么要拦着你?”他笑了,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那可是京市,全国最好的地方,别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名额,你为什么不去?”
他走到她面前,满是茧子的大手到底还是没忍住,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可是要去三年啊,一千多公里,我们要三年见不上面了。”
钟泠捂着额头,眼圈泛起红晕,刚才憋在肚子里的那些委屈和害怕全跑了出来。
“三年就三年。”
贺铮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高大的身躯把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要是你在京市被人欺负了,我……”
他顿住,把那句带血腥味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
“我开车去接你。”
钟泠被他硬生生改掉的话逗得有些鼻酸。
“京市再远,那也是通火车的,又不是隔着太平洋。”
他语气轻松,没有她预想中的自卑,也没有那种把她往外推的决绝。
“只要有路,货车就能跑,大不了我换条线路,总能见着面。”
“跑长途赚的钱,养一个在京市读书的对象,还是养得起的。”
钟泠愣住了,她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
“你……”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刚才打的一肚子腹稿全都成了废话。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贺铮刚毅的侧脸上,那种混杂着汗水和机油的男性荷尔蒙味道,此刻闻起来却让人无比安心。
“贺铮,你真好。”
钟泠抱住了男人的腰。
男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大掌虚虚地护在她的后背上,生怕自己的手弄脏了她干净的衣服。
“就为了这个,你一路跑过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全是无奈的宠溺。
“我是来要个答案的。”
钟泠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欢喜。
“我想亲你。”
她脱口而出,声音软糯,透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娇憨。
贺铮的呼吸骤然变重,大掌顺着她的后腰滑下,指腹隔着衣料按在她脊骨最末端的地方。
钟泠的脸烧得通红,手指还攥着他的背心。
距离近到只要她稍微抬一下下巴,就能碰上他那张锋利的薄唇。
可贺铮偏偏不低头,就那么垂着眼,用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描摹着她的唇线。
那种将得未得的焦灼感,比直接吻上来更折磨人。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侧脸,呼吸沉重得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钟泠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衣料里,微微踮起脚尖。
她的嘴唇擦过他的下颌,停在他那道凸起的喉结前。
男人因为吞咽的动作,那块骨头在她唇边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温软的唇瓣贴上了那里。
贺铮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吐出的热气烫得人头皮发麻。
“不行,不能只亲这里,真想让老子高兴,你亲亲它吧。”
男人低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痞气,抓住她的一只手,往身下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