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周红缨将二八大杠稳稳停在陈家那栋红砖小楼前。
她支好车梯子,伸手拍掉风衣下摆沾上的灰土,拎起车把上的黑皮包迈步上台阶。
手还没碰到门环,里头的木门就哗啦一下拉开了。
方兰披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站在门厅里,瞧见门外的周红缨,紧绷了一下午的脸霎时亮了起来:
“红缨,你可算来了!我从晌午就在窗根底下盯着路口,眼珠子都快望酸了。”
方兰一把攥住周红缨的小臂把人往屋里拽,掌心烫得厉害。
周红缨顺着她的力道走进客厅,瞧见茶几上摆着刚沏好的茉莉花茶,白瓷茶缸子还往外冒着热气。
“方阿姨,您别忙活了。”周红缨站定脚步,迎着她急切的目光,直接交了底,“我已经见着贺铮本人了。”
方兰正要去拿茶缸的手猛地停在半空。她霍地转过身,两步跨到周红缨跟前,双手紧紧按住她的肩膀。
“真见着人了?他在哪儿呢?过得好吗?上回南华市那桩冤案,公安没再为难他吧?”
方兰一口气问了好一串,嗓音都在发颤,手指头抓在周红缨肩头的力道越来越重,把挺括的风衣布料生生抓出了好几道深褶子。
周红缨忙伸手托住方兰发抖的胳膊,扶着她在长沙发上坐下,自个儿则拉过旁边的木椅。
“您放心,南华市那边案子结得干干净净,半点尾巴都没留。他如今调到咱们京市货运站开大车,就住在运输队的单身宿舍里,全须全尾、平平安安的。”
周红缨顿了顿,仔细觑着方兰的脸色:“当年的那些阴差阳错,我也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全告诉他了。”
方兰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抬起右手重重按住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圈唰地就红了,忙从开衫兜里摸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知道了就好,知道了就好……哪怕他心里头怨我这个当妈的没用,好歹也得让他明白,当年咱们不是狠心扔下他不管。”
她放下帕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红红地盯着周红缨:“那他听完怎么说?有没有提……什么时候肯跟我们见上一面?”
看着方兰眼底那股子抓心挠肝的期盼,周红缨脑子里闪过贺铮那张冷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脸,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方阿姨,我把报社的号码和咱们大院家里的电话号码,全都写纸上留给他了。”周红缨避重就轻,把语气放得极缓,“只是这事儿太大了,他冷不丁听见自个儿的身世,整个人都懵着呢,一时半会儿哪能回过神来?总得容他几天工夫,把脑子里这团乱麻理顺了。”
方兰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了一块儿,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也是,整整二十七年没见着亲生爹妈,搁谁身上都得懵。”她嘴里这么应着,可还是不死心,追着问了一句,“那你跟他说明白没有?咱们陈家的大门随时给他敞开着,只要他点个头,我跟你陈叔立时三刻就坐车过去接他回家!”
方兰连呼吸都放轻了,不错眼珠地盯着周红缨,恨不能从她嘴里撬出半点贺铮松口的迹象。
周红缨迎着她的视线,心里头暗暗叹气,面上却不得不把话说得更透些:
“话我都带到了,可他那性子,在苦水里泡了二十多年,凡事都靠自个儿死扛,骨头硬得很。方阿姨,我今儿特意绕过来跟您知会一声,就是想劝您和陈叔这段日子千万沉住气,可别贸贸然找上门去。”
“他眼下心里头那道坎儿还没迈过去,你们要是逼得太紧,摆出大院里的阵仗过去,指不定要弄巧成拙,反倒把人往远了推。还是缓一缓,等他自个儿想通了,往家里打这个电话吧。”
周红缨说得苦口婆心。她太清楚贺铮那种吃软不吃硬的驴脾气了,真要强按着头让他认亲,那绝对是火星撞地球,谁也讨不着好。
方兰听着这话,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拍了拍裤腿,顺着周红缨的意思连连点头。
“你说得在理,这孩子打小在外头受了那么多罪,咱们做父母的亏欠他太多,哪能再逼他?阿姨都听你的,就在家里守着电话,安生等他消息。”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茶几果盘里拿了个红富士苹果塞进周红缨手里,脸上满是妥帖的笑意:“红缨,这回为了你这个哥哥的事儿,害得你前前后后跟着跑断了腿,阿姨心里头真是过意不去。”
方兰嘴上应得比谁都痛快,可等她垂下眼皮去理羊毛开衫下摆的时候,眼底那点顺从早就散了个干净。
红缨这丫头到底是年纪轻,还没结过婚生过娃,哪懂得当娘的心肠是个什么滋味?
那是她怀胎十月掉下来的亲骨肉!在荒山野岭里丢了整整二十七年,她跟老陈背地里流干了眼泪,如今人就在京市眼皮子底下,就在那个什么“运输队单身宿舍”里住着,哪有当爹妈的还老老实实坐在家里头干等着的道理?
说什么给彼此留点空间,在方兰听来,纯粹就是小年轻的纸上谈兵。
贺铮再怎么性子硬、再怎么拧巴,那也是陈国栋和她方兰的大儿子,身上流着陈家的血!
这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铁打事实,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万一那孩子牛脾气上来,把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往煤炉子里一扔,一辈子都不吭声,难不成她这个当妈的到死都不去见儿子一面?
方兰捏着开衫的纽扣,心里头早就拿定了主意,等跟老陈商量妥当,他们老两口非得亲自去一趟运输队,把大儿子接回家不可。
周红缨瞧见方兰低头摩挲着衣角,只当她是心疼儿子,压根没料到这位首长夫人心里头已经转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见长辈答应得这么爽快,她把苹果放回茶几上,起身告辞:
“您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这会儿天也不早了,报社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有情况咱们随时通电话。”
“这都到饭点了,吃完晚饭再走吧,张婶都在厨房炖上肉了。”方兰跟着站起身挽留。
“真不用了方阿姨,主任还等着呢,改天得空了我再来家里讨饭吃。”
方兰见她执意要走,便也没再强留,一路把人送到门厅。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吉普车引擎熄火的轰鸣声。
紧接着,铁院门被人从外头哗啦推开,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顺着石板路一路逼近,中间还夹杂着车门被重重甩上的闷响。
方兰握着门把的手顿了一下,转头跟周红缨对视了一眼,随即将木门拉了开来。
门外台阶上,陈国栋穿着一身笔挺的绿军装大步往上迈,帽檐压得极低,腮帮子绷得跟石头似的,连平日里进门都要在垫子上磕一下鞋底灰的习惯都省了。
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陈振羽双手插在军大衣敞开的口袋里,吊儿郎当地踢着台阶上的碎石子。
这爷俩一前一后跨进门廊,谁也没看谁,周身上下都带着股刚从火药桶里钻出来的燥气。
周红缨见状忙往旁边退了半步,规规矩矩打招呼:“陈叔,振羽哥,你们回来了。”
陈国栋听见动静抬起头,瞧见站在门厅里的周红缨,原本拉得老长的脸这才缓和了两分,抬手把军帽摘下来挂在衣帽架上。
“是红缨啊,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屋坐?”
“刚跟方阿姨说完事儿,正打算回呢。”
周红缨话音还没落,后头进门的陈振羽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接拿肩膀硬生生从她跟前挤了过去。
军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重重撞在衣帽架上,把陈国栋刚挂上去的军帽撞得晃悠了好几下,差点掉地上。
“堵在门口干什么,好狗还不挡道呢!这屋里头本来就够让人喘不上气的了,还往这儿扎堆。”
陈振羽嘴里头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一脚甩掉脚上的牛皮鞋。
那皮鞋飞出去老远,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客厅的茶几腿上。
他连拖鞋都懒得换,光着脚丫子踩在木地板上,几大步跨过去,整个人横着摔进长沙发里,两条长腿往上一抬,直接架在了茶几边缘,差点踢翻那只白瓷茶缸。
陈国栋刚解开风纪扣的手猛地停在领口,转过身看着沙发上没个正形的混账小子,脑门上的青筋腾地就暴了起来。
“陈振羽!你少在家里头耍你那套大少爷的威风!多大人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把你那臭脚给我从茶几上拿下来!红缨还在这儿看着呢,你这副德行像什么样子!”
陈国栋一贯嗓门大得像打雷,这一嗓子吼出来,震得客厅吊灯上的玻璃坠子都跟着嗡嗡乱颤。
陈振羽非但没把腿收回来,反而把脚腕子一交叠,顺手抓起茶几上的火柴盒,在手里头抛起又接住,脖子一梗,斜着眼顶了回去:
“嫌我丢人现眼,你刚才在吉普车上干脆拔枪崩了我算了,省得我成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碍了你陈大首长的眼!”
火柴盒咔哒一声被他拍在茶几上,陈振羽嗤笑了一声,浑不吝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我就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怎么着吧?你有本事去外头重新找个听话懂事的好儿子回来,省得成天对着我吹胡子瞪眼!”
陈振羽纯粹是顺着刚才在车上吵架的话头胡乱尥蹶子,可这句“去外头找个好儿子回来”落在屋里另外三个人耳朵里,却跟炸雷似的。
方兰站在门厅和客厅的交界处,双手抓着羊毛开衫的衣襟。
刚才红缨还说,老大贺铮跟振羽生得极像,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可这会儿方兰看着沙发上那张眉眼精致却满是戾气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重话也骂不出口。
这个小儿子打小体弱,被他们老两口捧在手心里宠得无法无天。
搁在平时,爷俩顶牛,她顶多在中间和稀泥劝两句。
可今儿刚听完贺铮在外头吃苦受罪的二十七年,再瞧瞧陈振羽这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混账模样,方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堵得慌。
陈国栋更是被那句话狠狠戳中了心窝子,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大步流星走过去,扬手就要去掀陈振羽的腿。
周红缨站在门口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家子,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替贺铮捏了把冷汗。
就陈振羽这副点火就着的炮仗脾气,还有陈国栋这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做派,外加一个满是执念的方阿姨……要是贺铮真进了这个门,这栋红砖小楼的房顶,怕是第二天就得让人给掀翻了。
“陈叔,方阿姨,你们家里头先忙着,我报社里还有急事,这就先走了。”
周红缨实在不想掺和这父子俩的官司,拎紧手里的黑皮包,趁着陈国栋的巴掌还没落下来,赶紧拉开门迈下台阶,推上二八大杠快步出了院子。
屋里头,方兰听着外头铁院门合上的咔哒声,忙快步冲到沙发旁,赶在老陈动手前把陈振羽架在茶几上的两条腿使劲推了下去,转头又拽住陈国栋扬起的胳膊。
“行了行了!你们爷俩一进门就跟斗鸡似的,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好好说,非得吵得左邻右舍都来看笑话才甘心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