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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钟泠上个月在撕历上画的红王八圈圈算,贺铮跑南边那趟长途,撑死了半个月就该交车结账。
如今这都超期大半个月了,学校门口连声大卡车的闷雷喇叭都没听见。
这年月没个传呼电话,人一出远门,就跟那掐断了线的风筝没两样。
钟泠倚在水槽边,手里攥着块湿抹布,指节拧得泛了白,水珠子顺着搪瓷边沿嗒嗒往下掉,砸得她心里那股子虚悬着的焦躁野草似地疯长。
走的那天后半夜,那男人把她按在逼仄的小铁架床上,粗粝的下巴扎得她颈窝生疼,咬着她耳垂哑声保证,说是一卸完货拿了运费,连夜也得赶回来给她买排骨炖汤。
结果倒好,如今连半拉鬼影子都没见着。
跑长途哪是什么看山看水的好营生?
这年头的国道坑坑洼洼,深山老林里蹲着的车匪路霸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之前她跟着贺铮跑车,亲眼撞见几个抄着砍刀铁钎拦路的亡命徒,若不是贺铮那一米九挂零的铁塔架子和抄起扳手不要命的狠劲儿压着,连车带人早被生吞活剥了。
上回他光着膀子擦身子,她就瞅见他右边肩胛骨下头新添了道寸把长的口子,看着就叫人后脊梁骨直蹿寒气。
钟泠越琢磨越坐立难安,生怕那个糙汉子在哪个背阴的山坳子里遭了暗算。
再熬上两三年,等改革的春风真正吹热了市面,遍地都是弯腰抓钱的机会,她非得把贺铮从那个满是柴油味的破驾驶室里死拽出来不可。
开什么大货车?风里来血里去的,赚的都是拿命垫底的铜板。
凭她脑子里那些超前几十年的眼界,哪怕去南方倒腾点尼龙袜子、小电子表,或者办个货运托运站,也比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强上一百倍。
至于她先前拿话试探他,说什么等自己大学毕业端上铁饭碗就两清各走各路,纯粹是哄骗那个傻子的。
放着这么个极品糙汉不要,她又不是脑子里灌了防腐的福尔马林。
那身板生得宽肩扎实、窄腰长腿,隆起的肌理硬得像生铁,骨子里还透着股慑人的野劲儿。
最要命的是那副铁打的公狗腰,体力沉得吓人,每回都把她折腾得又哭又掐,偏偏骨头缝里又贪恋那股子烫人的霸道。
钟泠靠着冰凉的瓷砖,脸颊不受控制地烧得能烙大饼,嘴角却悄悄抿起一点甜意。
她心里透亮,贺铮骨子里最大的硬刺,就是早年间替那个没良心的师父家顶了黑锅,在大牢里蹲过一段时日,总觉得自己身上顶着洗不掉的泥点子,配不上她这个前途无量的女大学生。
可她是拿着剧本穿过来的,书里清清楚楚写着他那场牢狱之灾有多冤枉。
他压根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煞,不过是个打小没了爹娘、嘴笨心热、拿拳头护短的傻大个。
这种有模样、有骨气又把女人当心尖肉疼的男人,放眼后世那些花花肠子堆里,提着马灯也寻不出第二个。
她若是敢撒手,老天爷都得劈一道旱雷把她轰醒。
等以后顺理成章扯了证,她管账出点子,贺铮出力气交公粮,那日子才叫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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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南华医学院食堂吵得像炸了营,水磨石地面黏腻潮湿,空气里尽是烂腌菜炖土豆的寡淡油气。
钟泠端着烫手的铝制双层饭盒,在二号窗口顶着推搡排了足足一刻钟,才买上一勺油汪汪的烧茄子和二两米饭。
她拨了拨饭盒里的菜汤,端着转身在攒动的人头里睃巡空座。
初秋刺目的日头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把食堂割出明暗分明的几道光柱。就在靠窗倒数第三张长条桌前,钟泠脚下一顿,眼风定住了。
那是傅明修和陈秀丽。
边上端着搪瓷缸子路过的学生不时往那处瞟,窃窃私语里夹杂着惊讶与羡艳,可坐在当口上的那两人,却浑似自成了一方天地。
陈秀丽那头乱糟糟、泛着枯黄的麻花辫早剪了,换成一头齐整顺滑的齐耳短发,发尾乖巧地往里扣着,显出一截细伶伶的雪白脖颈。
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大褂也没了踪影,裹着一件崭新的米白色的确良翻领短袖,下身是一条压了细褶的藏青半身裙,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搭扣黑皮鞋。
整个人收拾得明眸皓齿、文静齐整,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系办走廊里扯着嗓门撒泼的村气。
对面的傅明修依然是一袭熨帖的白衬衫,金丝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只是平日里扣得严丝合缝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小臂。
他微垂着眼睑,拿竹筷子从自个儿饭盒里挑出仅有的两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稳稳放进陈秀丽的搪瓷碗里。
只是那夹肉的手腕隐约透着股极难察觉的绷劲,神情虽温和,深处却浮着一层古怪的麻木与僵直。
陈秀丽没跳脚,也没喊什么“资产阶级糖衣炮弹”,反倒羞怯地抿嘴一笑,用铁汤匙舀了半拉煎鸡蛋,温顺妥帖地添进了傅明修的饭盒底。
你来我往,眉目传情,活脱脱就是一对刚坠入爱河的斯文璧人。
钟泠悄没声地挪到一个背阴的梁柱后头坐下,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软烂的茄子皮,脑仁一阵发紧。
不对劲。
原书的剧情线是被谁给踹了一脚,跑得这么邪乎?
她记得真真切切,傅明修家里早给他定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那未婚妻可是军区大院里娇生惯养出来的霸王花,过不了多久就该转校过来,仗着家世背景在医学院里给陈秀丽下绊子、穿小鞋。
原书男女主分明是在经历了恶毒女配的百般作梗、数次撕心裂肺的误会分合之后,才好不容易破除万难走到一块儿的。
如今大院千金连影子都没露,这两人倒像是被根无形的红线硬扯着,跨过所有山关,直接奔着蜜里调油去了?
钟泠嚼着发酸的茄子,后槽牙微微发酸。
这原本按部就班的世界,八成是哪根关键的发条彻底崩脱了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