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大清早的水房外头,两排红砖墙夹着的青石板路被薄霜盖了一层白皮。
陈秀丽身上穿着那件惹眼的米白呢子大衣,两只手揣在暖和的毛线手捂子里,脚步轻快地跟在傅明修身后。
傅明修左手拎着两只打满开水的铝皮热水瓶,右手端着一只扣了瓷盖的白搪瓷海碗。
热气顺着碗沿直往外扑,散着一股红糖醪糟煮荷包蛋的浓甜味儿。
路过的几个同班同学停下脚步打趣,陈秀丽扬起下巴,脸颊微红地笑着应声,手从捂子里抽出来,顺了顺额前烫过的刘海。
如今,两人处对象的事在学校里人尽皆知。
他们走哪儿都黏在一起,男才女貌,又有系主任和辅导员的夸赞,早成了众人嘴里最体面的一对革命伴侣。
钟泠抱着两扎厚重的实验记录本,从洗手池对面的拐角走出来。
她穿着灰扑扑的薄棉袄,袖口套着两只防污的蓝布套袖,半张脸缩在围巾里,脚步飞快地往解剖楼方向赶。
她压根不想掺和这两人跟前的事,只当自己是个过路的看客。
擦肩而过的当口,傅明修忽然停了脚。手里的两只铝皮热水瓶重重搁在水泥台阶上,险些震碎了里头的玻璃内胆,发出一声闷响。
“钟同学。”
傅明修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干地喊了一声。
陈秀丽脸上的笑意当场僵住,挽着手捂子的胳膊猛地一紧,皮鞋尖生生转了个方向。
“明修,怎么停了?”
傅明修没有立刻应答。那张向来端正周全的脸上,莫名浮出几分说不清的茫然与挣扎。
他和陈秀丽并肩站着的时候,神态总是热切到了极点,恨不得把满心满肺的体贴都摆在大庭广众之下。
可一旦挪开视线,这人整个人便像丢了魂。
傅明修定定看着钟泠怀里沉重的一摞书本,右手往前探了半寸,指节微曲,似乎想去替她托一把那些快要滑落的硬皮本子。
钟泠眉心微蹙,往后撤了半步,胳膊肘用力夹紧书脊,干脆利落地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傅同志借光,李教授催着要上周的切片记录。”
钟泠语气极冷,脚底半点没停,径直从两人身侧绕了过去。
傅明修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这才慢慢缩回去,重新捏紧了那只盛满红糖蛋的搪瓷碗边。
“明修?”
陈秀丽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子,伸手用力扯了扯男人的呢子大衣袖口。
傅明修闭了下眼,脸上的恍惚瞬间褪了个干净。再睁眼时,又换上了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切,转头替陈秀丽理了理翻卷的围巾毛边。
“走吧,你这两日身上不方便,别在这儿吹了冷风,免得回头又喊头疼。”
身后的动静被北风吹散在石板路上,钟泠拐过主楼墙根,心里只觉得荒唐。
书里的烂规矩硬把这两人凑作堆,傅明修就像个被按着头的提线木偶,表面上被剧情推着对女主掏心掏肺,骨子里那点不受控的潜意识,却时不时要诈个尸。
这种古怪的纠缠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惹不起,总归躲得起。
接下来的半个月,钟泠除了必须上的大课,其余时间全都泡在生化实验室和标本室里。
她帮着副教授清洗载玻片,处理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动物内脏,手掌泡得发白,指甲缝里死死腌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
只要把自己埋在干不完的杂务里,就能彻底避开那两人时不时晃过来的身影。
4月初,教学主楼门口的红木公告栏前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大红纸上用毛笔字写得清清楚楚:南方数省水网密布的县乡暴发了严重的寄生虫病,患者腹胀如鼓,体虚无力,农田生产大面积瘫痪。卫生部紧急下达通知,组织各大医学院组建青年医疗援助队,分批南下配合当地防疫部门进行排查与药物投递。
公告栏底下嗡嗡声一片,不少学生皱着眉头直叹气。
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整天要跟粪便标本和疫水打交道,稍不留神自己也得染上血吸虫病。
钟泠站在人群外围,仰头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扫了两遍。
支援周期整整三个月,深入最基层的公社大队。
这正合她的心意。
省城这里有个甩不掉的男女主纠葛,她待在这里,迟早会被连累,好像睡在炸药包旁边,说不准哪天就把她这个早该被噶掉的炮灰女配炸飞了。
她又没有章含烟那种通天的家世,能随便调动关系逃离是非。
现在去援助,远离这俩人三个月,就是保命的三个月。
钟泠穿过拥挤的走廊,一口气爬上三楼教务处,在办公桌上铺开申请表,工工整整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学号。
三天后,系里批准了名单。
全系一共挑了二十个手脚麻利、理论成绩过硬的尖子生,钟泠也名列其中。
出发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大清早,火车站候车室里塞满了裹着破棉袄、提着蛇皮袋的旅客。
带队的李主任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铁哨子,领着二十名医学生沿着昏暗的地道往前挪动。
铁轨上停着一列绿皮火车,车头喷吐着滚滚白气,呛人的煤烟味在站台上弥漫开来。
钟泠提着沉重的皮箱,跟着队伍踩上狭窄的铁踏板,费劲地挤进拥挤的硬座车厢。车厢里热气腾腾,汗酸味混着剥开的熟鸡蛋味直冲脑门。
钟泠按照车票上的号码,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举起皮箱子,踮着脚尖正准备往上头的铁条行李架上送。
身侧冷不丁压过来一道高大的人影。淡淡的肥皂味盖过了车厢里的汗酸,一只手背绷着青筋的手稳稳托住了箱子的底座,顺势往里用力一送。
铁皮箱滑进架子深处,发出一声沉沉的刮擦声。
“我来帮你。”
低哑的声音在头顶极近的地方响起,热气几乎拂过她的头顶。
钟泠后背一僵,猛地转过身,差点撞上男人的下巴。
傅明修站在逼仄的过道里,身上那件笔挺的中山装外套挤出了褶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低眼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力压抑的暗色。
还没等钟泠开口质问,傅明修身后忽然探出一张透着得意的俏脸。
陈秀丽怀里抱着两包牛皮纸裹着的点心,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从傅明修的臂弯底下熟练地钻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钟泠对面的硬座椅上。
“哎哟,钟同学,真是巧了。没想到咱们分在同一节车厢,还刚好是对坐呢。”
陈秀丽解开衣领上的一颗扣子,把点心包摆在中间的小木桌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炫耀。
钟泠站在原地,手指搭在冰凉的靠背铁架上,心里那口恶气险些没能压下去。
这两人是狗皮膏药做成的吗?
“你们怎么会在这趟车上?”钟泠眼神一寸寸冷下来,视线扫过两人胸前别着的红色校徽。
陈秀丽抬手理了理鬓角,笑着瞥了旁边的男人一眼:“明修这人就是心实,非说南方同胞受苦,第一个去李主任那儿软磨硬泡交了申请。我寻思着,咱们干革命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力量大,既能互相照应,又能为公家出力,就跟着一块儿报了名。”
傅明修被她这一声唤,原本定在钟泠身上的视线猛地一缩。
他在过道里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在身侧无处安放地捏了捏裤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似乎想对钟泠解释什么,却被陈秀丽一把拉住了袖口。
“明修,你愣着干嘛呀,咱们的行李还在后头过道上呢,快去拿过来放好,李主任待会儿该查人了。”
傅明修神色一僵,眼底那点暗色瞬间被抽空,神情重新恢复了那种百依百顺的温和。他点点头,转过身往车厢连接处走去。
钟泠坐下身,二话不说,抬手“哗啦”一把拉开半截车窗。
初春的冷风夹着煤烟味呼呼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牛皮纸袋窸窣作响。
陈秀丽赶紧抱住胳膊,蹙起眉头娇嗔:“钟同学,虽说开春了,可这风吹着还是怪冷的。要是把你吹病了,到了地方可就不能给老乡看病了。”
钟泠把脸扭向窗外,看着站台上奔走的挑夫和推车小贩,声音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车厢里味儿太冲,呛人。你既然受不得风,就去找列车员换个座。”
陈秀丽被噎得一瞪眼,腮帮子鼓起来,到底没敢再去碰那扇车窗把手,只能恨恨地咬了咬嘴唇,低头去解自己的围巾。
“呜——”
绿皮火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车轮开始在铁轨上缓慢碾动,哐当哐当的动静响彻车厢。
窗外的青砖站台一点点向后退去。钟泠合上眼皮,背脊挺得笔直。
她千方百计想避开剧情的旋涡,这贼老天却偏要把他们死死按在一个狭窄的车厢里。
这一趟南下,怕是注定不得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