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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逢生看见“死人走的路”六个字,先想到的不是棺材,是一场已经拖了半年的丧事。
河埠有个撑渡船的汉子,去年冬天翻船失踪,尸身一直没有寻回。家里只剩寡妻幼女,凑不起杠夫和坟钱,一口薄棺寄在河神庙后,原定今日埋一座衣冠冢。何逢生昨日在渡头听杠夫说过,送丧队伍辰初要经过药庄外那条桑堤。
“棺中没有尸首,只有旧衣。”他在回条上写,“送丧是真,路也正。”
沈照檀看完,问了三件事。
丧家是否自愿,沿途是否本就经过药庄,出了事是否会牵连孤儿寡母。
何逢生答得很快。丧家只知道有人补了拖欠的杠钱,请她容两名临时帮工随行;路线不改,祭文不改,衣冠棺也不动。若有人拦路,由长风和他出面,丧家不替谢府说一句谎话。
这便够了。
寅末,谢府两辆青帷马车从正门驶出。车旁跟着曹嬷嬷、医者和六名不藏脸的护院,去向问得清清楚楚:接一位昨日在南坊遭假亲属纠缠的伤腿老妇回府养伤。
沈照檀不在车中。
她从西城药栈换了粗布衣裙,随送棺木的杠房人出了城。对方既已知道谢家要护柳嬷嬷,必会分人盯住明车;河外原有的眼睛却不会因此撤走。她要骗的不是所有人,只是守药庄的那几双眼。
天色刚亮,衣冠棺从河神庙起行。
薄棺外蒙着白纸,前头一面招魂幡,后头跟着十余名披麻执纸的人。寡妇牵着女儿走在棺侧,哭声已经哑了。沈照檀混在送纸钱的妇人中,没有靠近母女,也没有让她们看见长风。
桑堤那头,药庄的灰墙刚露出来,路边卖热汤的人便抬了两次头。
不是卖汤的。
更远处还有一辆卸了牲口的板车,车辕朝着药庄,车夫却始终盯着送丧队伍。昨夜泊在南埠的两条空渔船也已挪到近岸,显然有人守了一整夜。
锣声一响,送丧人经过药庄门前。
按本地旧俗,路遇药铺与医庄,丧家要停片刻,请一碗清水洗杠,免得将病气带进坟地。药庄大门打开,两个伙计抬水出来。长风也在其中,脸上抹着灶灰,只在放盆时朝沈照檀轻轻一点头。
岳秉义和方小川都还在里面。
杠夫放下棺木,招魂幡被风卷上屋檐。几名送丧人忙着扯幡,两个药庄伙计又故意碰翻水盆,哭丧的人、捡纸的人和看热闹的庄客顿时挤成一团。
沈照檀没有看门。
此时谁看门,谁便是在替盯梢的人指路。
她只蹲下捡散落的纸钱。余光里,两个披麻人跌进药庄门内,紧接着又有两个低着头的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前后不过几息,送丧人数没有变。
换下来的两名帮工只在庄内脱掉麻衣,照旧留下搬药。他们不知道换出去的是谁,即使有人回头搜庄,也只能搜到两个有来处的本地人。
走在后面的老人戴着麻手套,腰背弯得厉害。另一人额上缠着孝布,右臂藏在宽大的麻衣中,左手扶着哭丧杖。
方小川不会哭,也不必开口。
锣鼓、唢呐和满路哭声,正好替他把沉默藏住。
长风将水泼在棺杠上,低声喊:“换湿杠,绳要断了。”
四名杠夫抬起棺材,故意同时沉肩。前头两人脚下一滑,像是棺中忽然多了百十斤重量。何逢生急忙上前扶杠,又把一片染了药血的旧肩布踩进泥里。
板车旁的车夫站直了。
卖汤人也不见了。
送丧队伍重新上路。沈照檀仍跟在纸钱妇人中,心里却已经数到第三拨尾巴。
两人盯棺,一人沿堤抄近路,还有一人回药庄察看。对方没有全部追错。他们留了人查庄,也派人辨送丧者,只是空棺成了最像答案的那一个。
走出半里,堤路忽然被两辆板车横住。
五六名汉子站在路中,为首者举着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寻人帖,说附近丢了一个哑少年和一名拐人的老人,须查送丧队伍。
寡妇抱紧女儿:“我埋我家男人,关你们什么事?”
“查过便知。”
那人先看披麻送丧者。岳秉义把缺指的右手缩在麻袖中,低头咳嗽。方小川随众人跪在路边,额头几乎抵到哭丧杖。他右肩不能伏得太低,身体微微偏着,恰像一个哭到脱力、只能用左手撑地的孝子。
一名汉子伸手要掀他的孝布。
沈照檀正要起身,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厉哭喊。
“你们不是找人,是要刨我男人的坟!”
寡妇扑到棺前,抓住为首者的袖子。她不知道送丧人里藏着谁,只知道这口衣冠棺是她等了半年才等来的安葬。沿路看热闹的庄民围上来,七嘴八舌质问拦棺人的来历。
为首者甩不开她,又不敢在人群中逐个扒孝服,目光终于落在明显变沉的棺杠上。
“开棺。”
这一声落下,连他身后的人都迟疑了。
衣冠葬没有尸身,却一样是亡者的棺。无官差、无里正,凭一张来路不明的寻人帖开人家的棺,便是当众辱丧。
可他们守了一夜,已经没有再等一次的余地。
棺钉被铁撬一点点拔起。哭声、骂声和唢呐全停了,只剩木头开裂的干响。
棺盖掀开。
里面没有岳秉义,也没有方小川。
只有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蓑衣、一双烂草鞋,和一只断了桨叶的木桨。
寡妇怔了一瞬,随即坐在泥地上放声大哭:“你们找到了么?我男人去年沉在河底,你们也下去找他啊!”
围观者轰然骂开。
拦路的人这才回头去看送丧队伍。可方才众人护棺时,岳秉义已经随两个抬纸扎的老人退到堤下;方小川则被长风扶进一群赶早市的柴担中。麻衣外翻,便是寻常粗布短褐。两人不跑,不回头,沿着芦苇后的窄田埂一步步远去。
为首者想追,寡妇死死扯住他的衣摆。被辱了丧的庄民也不肯让路。何逢生趁乱将横路板车推入泥沟,彻底堵住近道。
沈照檀没有跟岳秉义走。
她留下来,替丧家重新合棺。
棺盖被撬裂了一角,已不能再钉回原样。她当场让杠房换来备用薄板,又把自己的银簪交给寡妇,作为重做棺面和误了下葬时辰的赔偿。
“今日借了你的路,是我们欠你。”她低声道。
寡妇抹着眼泪,没有问她是谁,只把女儿往身后揽了揽:“我不替你们藏人。我只认是他们先开了我男人的棺。”
“本该如此。”
她不需要丧家替谢府作伪证。
巳初,衣冠棺重新起杠。沈照檀送到坟地外才离开。
长风独自在一片旧桑林后等她。靴帮沾着西山脚下特有的黄泥,左袖也留了一小块尚未干透的药血。听见脚步,他没有立刻现身,先隔着桑枝看清她身后无人跟来,才从树影里走出。
岳秉义与方小川已经不在附近。两人离开柴担后没有直奔西山,而是先沿灌渠绕过两道田埂;何逢生又故意踩着湿泥往河边留下一串脚印,三人才从采桑小路折向山脚。守墓柴屋背靠荒坡,前后没有住户,里面存着干柴和半缸井水。何逢生留在屋外望风,来路暂时也没有发现追兵。
“只有我与何逢生知道落脚处。”长风低声道,“方小川肩上又渗了些血,我替他重新包扎过。眼下还能走,也没有发热,只是今日不能再挪。岳老一直守在门边,仍不肯和外孙分开。”
“柳嬷嬷呢?”
“曹嬷嬷的车已把人接进谢府。一路三拨人跟着,没人敢碰车。进门时坊丁、医者和南坊那户人家的主人都在,谁也说不得谢家暗里抢人。”
两边的人都活着到了下一处。
代价也已经写在路上:柳嬷嬷进了谢府明门,岳秉义祖孙的新藏点只够暂避;衣冠棺被当众撬开,那些人虽没找到人,却看清这场空车与谢家有关。
长风从袖中取出半张被踩脏的寻人帖。
“拦路的人走前放话,说谢家借送丧私运人犯,还带着无尸空棺招摇。午前便要上门问个明白。”
沈照檀接过那张纸,没有去追已经散开的拦路者。
空棺替活人挡过了一关。
下一关,已经到了谢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