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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放盯着新满上的酒液，没说话。
两人沉默片刻，陆随单手撑着膝盖，盯着许放的眼睛，语气难得正经。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你想多了，我能有什么麻烦？”
“别装傻。”陆随曲起指节叩了叩桌面，“听说许氏上周的全息地产项目上，被天穹狠狠摆了一道，资金链差点断了。你爸急得跳脚，到处找你回去主持大局，结果连你的人影都摸不着。
“圈子里现在都传开了，说你许大少因为决策失误，被发配到这荒岛上闭门思过了，秦朗那个碎嘴子甚至说你在岛上养病。”
许放垂下眼帘，“由着他们说去。”
外界的传言总是夸张且充满戏剧性，资金链是出了点问题，但远没到断裂的地步。
至于发配……那是他自己选择呆这儿的。
陆随往后一靠，“我就知道，你这人从小就这副德行，不过说真的……你到底在藏什么，连我都不能见？”
“刚才不是说了吗？”许放语气坦然，“章鱼。”
“行，你说是章鱼就是章鱼。”
陆随耸肩敷衍回答，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开始喋喋不休地念叨着鸡毛蒜皮的破事，比如哪家的项目又被截了胡，哪个不知好歹的新贵在游艇上丢了丑。
许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声音懒洋洋的，视线落在杯中的酒液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光影被拉扯得有些扭曲。
伊莱恩这会儿应该吃上慕斯了吧。
许放微微侧了侧头，把杯沿抵在唇边，却没喝。
三个月。
他以前觉得，把自己关在这个连外卖都送不到的破岛上，大概半个月就会憋疯。
毕竟许大少爷从不缺消遣，更不缺簇拥他的人。
可偏偏，他现在连应付陆随都嫌烦，满脑子都是那条麻烦得要命的祖宗。
脑海里浮现出一开始的画面。
那时候伊莱恩还没习惯为了吃东西需要做交换，脾气大得惊人。
他不过是在投喂鲜虾时，手指不小心擦过了他的耳鳍边缘，换来的就是兜头浇下的海水。
不仅如此，那条鱼双手环胸，耳鳍张开，朝他哈气警告他越界了。
许放觉得好笑，也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后来，就演变成了如今这种交易。
他开始摸索这条祖宗的底线。
每一次，伊莱恩都是一副不高兴却又嘴馋的样子。
他会鼓起脸颊，在水里吐出一连串细碎的泡泡，身体绷得很紧，喉咙里偶尔发出抗义的咕噜声，但偏偏就是不躲，直到许放遵守承诺给他甜点。
怎么能这么……好骗。
想到刚才在楼下，自己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摸时，手底下僵硬的肌肉，还有伊莱恩眼巴巴望着慕斯蛋糕的控诉眼神，许放的心脏就被轻轻蛰了一下。
细微的痒意顺着神经末梢爬满全身。
他放下杯子，按了一下眉心，试图压制住翻涌上来的情绪。
但没用。
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扯出了一个弧度，带出了明显的纵容与无可奈何。
不过短短半秒，那点笑意又被他迅速压平。
但他忘了，坐在对面的是陆随。
是从小跟他一起强墙逃课，闭着眼睛都能听出他语气里几分真假的发小。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无误地落进了陆随的眼睛里。
陆随的话音戛然而止，盯着许放看了半天，像是活见鬼了一样，猛地往沙发后背一靠，爆发出嚣张的大笑。
“看看看，还说没有！”
陆随乐不可支地拍着茶几边缘，伸手点了点许放。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金屋藏娇你还不承认，就你刚才那笑……”陆随夸张地抱住胳膊打冷颤，“酸得牙倒，老子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滚蛋。”许放抬腿踢了一下对方。
“恼羞成怒了？被说中了是不是？”陆随更加来劲，“许大少爷，这都憋了多久了？哪家的千金大小姐，能把你栓在这鸟不拉屎的岛上？”
“没谁，少发神经。”
陆随倾身凑近，眼睛晶亮，“哟呵，被我说中了？我说你怎么连你家的项目都不管了，合着在这岛上当昏君呢。怎么，还没搞定？”
许放拿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
搞定？
这个词放在伊莱恩身上，本身就荒谬得可笑。
你给蛋糕，他就让你碰一下。
你不给，他就拿尾巴扇你。
“少瞎猜，说了是章鱼就是章鱼，你爱信不信。”
“行，章鱼，章鱼。”陆随拖长了尾音，“长得特别漂亮，还爱吃草莓慕斯的深海大章鱼。许大少爷，你这养鱼的品味，还真是别具一格啊，什么时候带出来给哥几个见见世面？”
许放抬起眼皮，扫了对面一眼，“见什么见，野得很，怕他出来抽你。”
陆随笑着摇头，没再继续紧逼。
两人从小玩到大，最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于是陆随话锋一转，又开始扯圈子内无关痛痒的八卦。
酒过三巡，陆随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你不知道，周焰最近嚣张得很，仗着拿了几个破代理权，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明晚那个慈善晚宴，他指名道姓要请你去，摆明了是想当众给你难堪。”
“他想见，我就得去？”
“你不去，他们只会说你怕了。听兄弟一句劝，该露面还是得露面，你在岛上躲得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有事，不去。”
陆随挑了挑眉毛，“什么国家机密，比砸周焰的场子还重要？”
“买海鲜。”
陆随愣住了，掏了掏耳朵，问：“买什么玩意儿？”
“我家大章鱼的口粮。”
陆随张了张嘴，半天才硬生生把差点溜到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他盯着许放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这人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许大少爷，你就算找借口，能不能找个稍微有点技术含量的？”
许放神色坦然得很，“说真话你又不信。”
“以前也没见你对养鱼这么上心。”
陆随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终于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
“说到周焰，我先前在会所碰见那小子了，听到他在打电话，提到了你。”
“他说什么？”
“说你最近行踪诡异，大概觉得你在暗中筹划什么对抗他的项目，毕竟许氏在周家吃了个暗亏，以你的性格，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许放听完，轻嗤一声。
“周焰这个人，脑子里除了那点算计，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他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一天没出现在无聊的酒会上，就是躲在哪个角落里憋着坏要整他？”
“不然呢？他那个人，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当成假想敌。你这几个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他不往这方面想，难道往你在这儿养章鱼方面想？”
许放转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偏偏事实还真是这样。
他最近最大的烦恼，是怎么让楼下那条脾气大的祖宗，乖乖吃点正经的海鲜。
“随他怎么想，他喜欢疑神疑鬼，就让他自己慢慢猜去，他越是猜不透，心里就越没底。”
陆随“啧”了一声，“不过说真的，你家老爷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他可没周焰那么好糊弄。”
“老头子那边，沈墨会去处理。反正他知道我还活得好好的，没把天捅破就行了。”
许放站起来，走到恒温酒柜前，又抽了一支酒出来。
“少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你飞了几千公里跑过来，不是为了替周焰当说客的吧？”
他将酒顺手扔给陆随，陆随手忙脚乱地接住，念叨着：“靠，这瓶也是好货！你这儿存货不少啊。”
“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许放坐回沙发，“喝完赶紧滚回去办你的事，少在我这儿碍眼。”
陆随摇头晃脑，“行行行，嫌我碍眼了呗。不过我总觉得，你这几个月变化挺大。”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陆随把木塞丢在一旁，“以前你虽然也散漫，但骨子里透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劲，现在嘛……你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
许放不置可否，拿起酒杯，在陆随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少在那儿装半仙看相，喝你的酒。”
*
*
陆随下楼了。
许放把酒杯扔进不锈钢水槽，水流还没来得及冲走红酒残液，一楼就爆发出堪比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以及大片水花飞溅的声音。
许放惊觉不妙，迅速关掉水龙头，大步跨出休息室，单手撑着二楼的扶手，直接从楼梯上跨了下去。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一楼大厅，入目的景象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底。
占据整面墙的巨型海缸，深蓝色磨砂涂层不知何时已经被彻底关闭，恢复了清晰透明的状态。
而在海缸顶部，正上演着一场荒诞的拉锯战。
陆随倒在木地板上，骚包的复古机车夹克诗了大半，几条布满硬币大小吸盘的粗壮触手，正死死地缠在他的小腿上，不遗余力地把他往水里拖。
陆随的双手死死扒住护栏，瞥见兄弟来了，立刻呼救：“救命——！我靠，许放！快来救我！你他大爷的养的这是海怪还是克苏鲁啊啊啊！”
“你手怎么那么欠？！”
许放冲过去，顺手抄起墙角的长柄网兜，神情焦急。
倒不是因为陆随快被拖进水里了，这章鱼他心里有数，没毒，顶多把陆随拖进水里灌两口咸水。
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清楚地知道水底下还养着什么。
“我哪知道这玻璃是个触屏的！”
陆随被拖得在地上滑行了半米，声音因为恐惧破了音。
“我就碰了一下那个亮着的指示灯！它就变透明了，然后这玩意儿就窜出来缠住我了！”
许放跨到陆随身边，一脚踩住往上攀爬的暗红色触手。
估计是刚才隐蔽模式突然解除，光线的剧烈变化让它受了惊，再加上陆随身上的复杂气味，直接激发了它的捕猎或者防御本能。
鞋底碾在滑腻的表皮上，触手剧烈地扭东了一下，表面分泌出更多的粘液。
许放将长柄网兜倒转过来，用钝圆的木头手柄一端，卡在触手和陆随小腿之间的缝隙里。
握紧木柄，借着全身的重量往外一撬。
“嗤——”
伴随着吸盘脱离皮裤的湿黏声，触手的缠绕松动了一瞬。
“快点！”许放低喝。
陆随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撒开护栏，连滚带爬地往后撤了两步。
失去目标的触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两圈，黏液甩得到处都是，最后啪的一声拍在玻璃上，顺着滑腻的轨迹缩回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