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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砚就醒了。
他睡得并不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卫生间门口那一幕。
孙小倩胆子大得没边,姜澜又寸步不让,两个女人凑在一块,这个家就别想有消停的时候。
反正也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准备做早餐。
没办法,现在屋里住着两个女人,全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真让她们下厨房,且不说做出来的能不能吃,这厨房保不准明天就得重装。
所以做饭这活儿,到头来还是得他干。
有时候沈砚也觉得自己有点欠,可这七年的习惯养成了,一到点就醒,不做这顿早餐,心里头就跟空了一块似的。
命这个东西,你有时候还是得认。
自嘲了一下,沈砚走出房门,路过孙小倩房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房门没关严,床上的人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蹬到脚边。
上面就一件薄得透光的睡衣,下面连条裤子都没穿,两条腿大大方方晾着,白晃晃一片。
沈砚耳根一热,赶紧挪开目光。这丫头时时刻刻在考验他的定力啊。
偏偏大清早人本就火气旺,自制力最弱,就这一眼,差点化身为狼了。
他强行压下躁动,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接凉水狠狠洗了一把脸,才算缓过来。
他前脚刚离开,床上的孙小倩就睁开了眼。
孙小倩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悄悄翘起来。
“嘿嘿,勾不死你!”
她翻了个身,越想越得意,又有点委屈。
本姑娘容易吗,追个男人追成这样,连色相都得搭上,还得装睡演这一出,里子面子全赔进去了。
可为了抓个好老公,为了以后的幸福,豁出去了。看就看吧,反正往后迟早都是他看,早看晚看都会看,不如趁早让他看个够。
再说了,不拿出点手段来,怎么斗得过那两位。一个是他前妻,占着近水楼台的名分,天天老公老公地叫。另一个也不是省油的灯,段位极高。她再不狠点,怕是最后连口汤都捞不到。
孙小倩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招高明,又美滋滋闭上眼,睡了个回笼觉。
沈砚做好早饭,也没叫她们,自己先吃了,收拾东西就下了楼。
眼不见心不烦,只要不打架,不出人命,爱怎么闹怎么闹,跟他没关系。
抱着这念头,他出了门,直奔自己的医馆。
忙活一上午,趁着空闲,他出来点了支烟,想缓一口气再进去。
也就是这一缓,他一眼就看见人行道上一个男人慢吞吞走着。
那人约莫五十岁,背有些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满手老茧,一看就是苦了大半辈子的人。
他低着头,步子放得极慢,好像生怕踩坏脚下的路。
奇怪的是,这人明明走在人堆里,来往的行人却都当他不存在。甚至一个拎菜篮的大姐,径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连眼皮都没抬。
沈砚眼神一凝,掐灭烟头走上前,试探着开口招呼:“老哥。”
男人猛地一僵,慢慢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你……你是在跟我说话?”
他一开口,就是很重的口音。
沈砚淡淡笑了笑:“是啊,跟你说话。”
男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哥!求求你帮帮忙!告诉我天南大酒店往哪边走?我找闺女,今天我闺女出嫁!”
沈砚心里莫名有种预感。
这应该,又是一个刀人的故事。
“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他问。
“不是,我打天北那边来的。”
男人搓着粗糙的手,像怕他不信,又补一句,“走了三天三夜才到这里。”
沈砚打量他,又问:“大老远从天北过来,就是为了参加闺女婚礼?”
男人脸上的激动一点点褪去,眼神暗下来,呢喃道:“不是参加……丫头不待见我,我不进去。我就想远远看她一眼,看她嫁出去,我就知足了。”
沈砚沉默几秒,又问:“婚礼是今天?”
“就今天!中午十二点开席!”男人又急起来。
沈砚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了。他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开车。”转身进了医馆。
很快他把车开出来,招呼男人上车。
“是天南大酒店对吧?”
“对,天南大酒店,牡丹厅!”男人点点头,拘谨地往座位里面缩,生怕身上的灰土弄脏车子。
沈砚眉毛一挑,牡丹厅可是天南大酒店最气派的厅堂,一场婚礼下来,少说几十万。
他打着方向盘,随口问:“大叔,你跟你闺女,是怎么回事?”
男人身子一顿,脑袋慢慢垂了下去。
好半晌,他才红着眼眶,讲起自己的故事。
他叫吴有福,老家在天北市。初中读完就进工厂打工,厂里老师傅看他老实肯干,给他介绍了媳妇。
往后的年岁,日子虽穷,倒也过得下去。媳妇贤惠,他肯吃苦,转眼闺女吴倩就十来岁了。
可就在十年前,吴倩要考高中的那年,媳妇忽然病倒了,病得不轻。
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加上治病的医药费,两座大山狠狠压在他身上。身边人都劝他,女孩子读不读书无所谓,媳妇的病不能拖,先救人要紧。
吴有福还在两难的时候,媳妇拖着病体,找到正在上班的他。
媳妇跟他说,有福,我的病不治了,丫头读书就这一次机会,错过了,一辈子都耽误了。再难,也不能耽误了孩子。
那一天,吴有福搂着媳妇,哭得撕心裂肺。
那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回掉眼泪。
不到一个月,媳妇就走了。
媳妇走后,吴有福再没哭过。他沉默地办完丧事,从此话越来越少,天不亮就出去,天黑透了才回家。
可从那天起,闺女心里就跟他结下死疙瘩。她年纪小,看不懂里面的难处,只觉得是爹不肯花钱救妈妈,恨他狠心冷漠,连妈妈走的时候都不见他掉一滴眼泪。
高中读完,吴倩考上天南这边的大学,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她不知道,这些年,她爹偷偷跑来看过她很多次。
一个很少出远门的老头,攥着皱巴巴的车票,蹲在学校门口、宿舍楼底下,远远看上她一眼,再连夜坐长途车赶回去。
不知不觉,大学四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吴倩很聪明,在接下来的时间,她又读了研究生,拿到了学位。
他身子这些年已经熬垮了,只是靠着执念撑着。
如今,闺女出息了,吴有福也彻底的放心了。
他躺在床上,喃喃地说:“娃儿成了人,她很争气,小时候说想当科学家,如今真的做到了……我也该去看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也闭上了眼睛,孤零零地走了。
只是走了以后。
他又醒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还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