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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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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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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致祁回来的时候,日头于高高矮矮的帝城砖瓦下隐匿,四下里夜风吹动着刚点起的灯笼,四下里昏暗漫开。
    老门房文伯迟迟不来开门,他也没再高声叫问,由着小厮开路,无甚动静地回府,径直留在外院。
    方才他刚从宗人府的门内出来,就见阮恭快马急奔而来,但他已经先一步将名帖送了进去。
    他一边心有余悸自己快了一时,一边也不想在宗人府门前,被侄女的管事拉扯着丢了脸面,连忙上了顾家的马车。
    他跟着顾家的马车走了,阮恭自也不能再上前。
    事已至此,名帖是不可能再讨出来了,之后邵家会请皇上做主赐婚,将两家亲事落定。
    可事情虽这般定下,但与侄女之前所言背道,杜致祁到底还是怕她,再来找自己哭闹起来。
    说到底,她是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叔侄二人闹得人尽皆知,岂不是丢脸?
    他不禁低声问了仆从一声,“大姑娘在做什么?”
    仆从回话,“大姑娘在西路院里。”
    “她可做什么了?”
    奴仆不太明白,“姑娘没做什么,西院里安安静静的,还同前两日一样。”
    杜致祁一怔。
    她不是都知道了吗?这是......见事情无可转圜,认了?
    *
    二夫人床前,杜润青手里的空药碗不知端了多久,神思不属的。
    丫鬟瑞雪一句话,将她立时叫回了神来。
    “姑娘,二老爷回来了。”
    “爹回来了?那名帖,送进去了吗?”
    瑞雪还不清楚,“奴婢这就就打听。”
    话音未落,撩帘走进来一人,开口便道,“不用打听了,帖子送了,事办成了。”
    杜润青和瑞雪皆抬头看过去。
    “呀,管嬷嬷来了?”瑞雪连忙上前搀扶。
    杜润青则不禁一喜,“嬷嬷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万老夫人身边的管嬷嬷,最是老夫人的亲信。
    杜润青让瑞雪沏了茶来,管嬷嬷先看了二夫人一眼,见她服了药睡得安稳,便坐到了窗下小灯边。
    “是老夫人让老奴过来的,老夫人说姑娘年纪小,没经过这样的事,此番出了点岔子,必然要伤心的,遣了老奴前来宽宽姑娘的心。”
    话音打得小灯火苗一颤,杜润青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管嬷嬷哎呦了一声,连忙拿了帕子给她擦,可杜润青眼泪掉得更凶了。
    原本,她只不过想要借母亲突然犯病,请外祖母顺理成章地到杜家来。
    邵杜两家这门亲事,是外祖母在中间搭桥定下的,可爹爹被大姐说服出尔反尔,竟然不欲再提。莫说她眼看着机会流失心急,外祖母这边第一个不能答应。
    外祖母这才交代她给母亲停两日的药,又支开了丫鬟们。她们本来只是想让母亲跑出来一趟而已,谁想母亲受了惊,竟然从石阶上摔了下来,磕破了额头......
    杜润青回想到母亲满脸的血,心都颤了,此刻眼泪止不住,低声啜泣不迭。
    管嬷嬷见她果然被万老夫人说中,连忙宽慰道。
    “今日的事纯是意外,全是奴仆一惊一乍,吓到了夫人。”
    杜润青还是捂着脸哭,“若不是我停了娘的药,又支开了人,娘怎么会落得险境?”
    她仍自咎,管嬷嬷却道,“平日里好好的,姑娘难道会这般做吗?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那大姐生事,先说服的叔父乱了章法,后又看管得全家无法动弹,老夫人同姑娘这才出此下策。”
    这话说得杜润青哭声微顿,管嬷嬷抚上了她的肩头。
    “姑娘莫要哭了。不管怎样此事成了。老夫人说姑娘甚是沉得住气,纵然出了点差错也没有乱了手脚,真真是要及笄的人,不一样了。”
    外祖母的夸赞总算是止住了小姑娘的眼泪,自从母亲出事之后,她只觉天都塌了,幸亏外祖母让人接了母亲进京,又处处顾念她,教导她。
    她不再哭了,管嬷嬷瞧着她通红的眼睛,打趣了一声。
    “旁的不说,姑娘这落泪的模样真真是让人心疼。待及笄后嫁了人,还不知要惹得夫婿几多疼爱,铁骨铮铮也得化为绕指柔。”
    杜润青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
    “嬷嬷说什么呢?我才多大?”
    管嬷嬷却越发笑,“难道姑娘没有那中意的人?”
    这话问得杜润青眉眼都不知该如何安放,连连低着头连脖颈都红透了去。
    管嬷嬷笑得不行,却也不再打趣她,反而叹了一叹。
    “姑娘这般才是女儿家的正途。却看姑娘那长姐,守着亡人不肯再嫁,父母不在了,她就该听从叔父的话,反而同叔父争执不下。女子岂该如此?
    “姑爷也是,这么大的事情,还真就被侄女说叫停就叫停了。当那邵氏要定的亲事,是闹着玩的不成?”
    管嬷嬷想起了先前在万老夫人的马车上,老夫人提及亲事,杜姑爷还道罢了,说此事恐怕多有不妥。
    老夫人忍不住就斥了他。
    “你可真糊涂到家了!邵家的是你也说推就推,你怎么不直接往人家脸上打?让全京城人看着你打邵家的脸!”
    杜姑爷彼时脸都白了,连道自己不是此意。老夫人却不再理会他,直接让人拿出备好的笔墨,看着他把名帖写了,马车直接载着他去了宗人府。
    这才堪堪办成了此事。
    杜润青听得怔怔,却也问了管嬷嬷,“我大姐若是再闹怎么办?”
    管嬷嬷笑起来,“老夫人说了,你家大姑娘再有本事,还能去宫里把那名帖讨回来?还是说,她能让她那阁老父亲活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都不能。”管嬷嬷哼笑了一声,“最多,她也就是在家中闹一闹,哭两场,翻不过天。这是京城,可不是她能搅得动的地方。”
    嬷嬷不时就走了,杜润青送了嬷嬷回来,特往西路院里听了一听。
    西路院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好像还什么都不知道。
    杜润青隐隐有点不安,可嬷嬷说得也没错,姐姐还能怎样呢?
    *
    西院。
    秋霖抱着胳膊坐着床上气恼地流泪,她不想气哭出声让旁人听见,看了自家姑娘的笑话,但眼泪就是不争气地往下流。
    “大老爷生前待二老爷不薄,有什么事不想着他,连置办宅院都替他单独置办一路,他倒好,大老爷过世这才几年,他就这样欺负自己的侄女?”
    阮恭在旁叹气,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只听她又恼道。
    “还有二姑娘,真是小瞧了她,作戏能做到这般田地?难怪哭得伤心,是没想到二夫人把头磕破吧?这会二夫人又受了伤,她同她那外祖母是不是还得怪咱们姑娘,没顺从二老爷的意思,才造成如此局面?是不是还得让人心疼她们受了委屈,还得宽慰她?”
    阮恭脸色难看,“说到底,还是我们大意了。”
    秋霖说确实,“都怪你,姑娘身边就我们俩了,你不处处给姑娘思量周全,年初还许愿让姑娘再遇良缘,说姑娘安稳了我们就能成亲了。这下好了,姑娘名帖进了宫里,婚事由不得自身了!”
    阮恭和秋霖是自幼老子娘做主定的亲,但蒋三爷过世后,秋霖不忍的姑娘独身一人,迟迟不肯完婚,只想陪着姑娘。
    阮恭这才说了那话。眼下阮恭叹气,“是怪我,我再不胡说了。”
    可事已至此,秋霖越想如今境况,越气得不住掉泪,但她说自己不能再哭了,哭肿了眼睛岂不是更让人笑?
    她一把抹了眼泪从床边下来,“姑娘在房中修古书,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总得吃点什么吧?”
    她端了点心往杜泠静房中去。
    “姑娘吃点东西吧?这白米糕是我让阮恭从白塔寺下买来的,姑娘从前不是就好这口?”
    她见姑娘只坐在窗下修古书,那树叶破损如残叶了,姑娘手下竹镊轻拈,另用宣纸垫在下面,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姑娘没答她的话,直到她端糕子走近,姑娘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菖蒲从沧州回来了吗?”
    姑娘嗓音略显低哑,可秋霖没有得到消息,垂丧摇头,“姑娘先吃点东西吧,他可能是路上耽搁了。”
    杜泠静没动桌边的白米糕,只是看着天色,皱了皱眉。
    “今日已是第三天了。”
    今日是八月十二,菖蒲去沧州寻扈亭君的第三日,而再过三日,就是中秋节。
    秋霖怎不知中秋一过,宫中赐婚圣旨就下来了?可菖蒲确实还没回。
    然而就在此时,阮恭一步近到了门前。
    “姑娘,菖蒲回来了!”
    杜泠静当即将菖蒲叫了进来。
    菖蒲刚从马上下来,腿都站不直,杜泠静问了一句信送到了吗,他大口的喘着粗气摇起头来。
    “没,姑娘,没送到......”
    杜泠静皱了眉,阮恭忍不住给了他一脚。
    “你怎么回事?快说?”
    秋霖见他实在口干舌燥,倒来一碗水给他灌了下去,“好了,别让姑娘等你,快说!”
    菖蒲一口气缓过来,这才道。
    “姑娘,扈家出事了!”
    他说他到了沧州就直奔扈二娘子家中,谁料扈二娘子同她夫婿郭庭,一月前出门之后,就再没回来。二人没说出门要往何处去,最初半月还有口信捎回来报平安,到了后面直接音信全无。
    扈亭君夫妻失踪,信自然无从送到。
    而菖蒲之所以来晚,“是因着小人又往扈家大爷家中跑了一趟。”
    扈廷澜本在京城做官,数月前因事暂调去了真定。
    杜泠静沉声问,“扈大哥家中如何情形?”
    她问去,菖蒲却更是摇头。
    “扈大爷宅院人去楼空,月余之前就走了。照着邻里说,扈家走的匆忙,几乎是一夜间消失不见的!”
    扈家兄妹,皆失踪了,且失踪得毫无预兆。
    整个房中空气停滞下来。
    邵伯举同扈廷澜相交十多年,共进共退,甚至有过命的交情,众人皆知。
    如今扈家人失踪,他还有闲心续弦?
    秋霖见杜泠静沉思不语,不知在思量什么。
    但下一息,姑娘忽的抬头叫了阮恭。
    “你拿我的帖子,去请邵探花往枕月楼相见。”
    *
    八月十三,离着中秋佳节还有一日了,满京都摆上了祭月的瓜果月饼。
    道路上人潮入织,尤其枕月楼前的灯市街,高灯提前悬挂起来,绚灿缤纷,引着满城的人如水一般涌过来。
    作为灯市街上最大的茶楼,枕月楼门庭若市,高灯明火下整座楼亮若白昼,不断有人进出不停。
    杜泠静许多年没来过这等喧闹的地方,一时被挤得没能进去,反而听见周围茶客火热地说着话。
    “邪门了,今儿枕月楼邪门了。我先是瞧见邵探花来赏光,这倒也寻常,接着你们猜我瞧见了谁?”
    众人都凑过脑袋来,只听那人仍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模样。
    “我刚才,还瞧见了永定侯,陆侯爷!”
    他这句引得众人皆讶声。
    谁不知道如今京中为争储君之位,这两位势同水火,莫说出现在同一家茶楼了,除了宫里,谁能让这二人出现在同一地方?
    有人说他看错了,“不可能。邵氏在,陆侯爷就不可能来,定是你看花眼了?枕月楼哪来这么大脸面?”
    确实,门外只有邵氏的轿子,没见侯爷的马。
    杜泠静倒不在意那位侯爷来不来,她只听到邵伯举到了,心下暗定。
    她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见大堂中间的主梯站满了人,只能转而往昏暗偏僻的角梯过去。
    此间人略少了些,嘈杂的喧闹声也被一整排如墙的高灯屏蔽三分,阮恭先往前替杜泠静开了路,她抬脚往三楼雅间里走。
    楼梯转过二楼时,她还特意往楼道上看了一眼,以免与人相撞。
    谁想她目光刚收,一只脚迈了上去,楼道上竟冲过来两个男孩,两人横冲直撞,杜泠静来不及避闪,直被二人冲得身子向后一倾,刚抬起的脚瞬间往后跌了去。
    她倒吸一气,急忙要去抓扶手之时,身后忽起一阵疾风。
    有人一步到了她身后,她未及反应,来人已托住了她的身形,掌心托在了她的腰间。
    枕月楼里喧闹依旧,人声乐声混在一处,高灯明火炽热发亮,照亮整座高楼。
    杜泠静看到了身后扶住她的人。
    男人英眉微压,轩昂挺立的鼻梁上横着两道浅浅的疤,他眼眸如墨石,此刻唇下轻抿。
    “崴脚了吗?”男人嗓音哑而砥砺。
    杜泠静未曾听见过这般嗓音,至于他脸庞,有一瞬她觉得自己见过,但却细想不起来了。
    她一时没回他的话,却觉托在她腰间的手掌,暗热传来,与此一道传来的,还有他微微增持的力道。
    那力道中暗藏这说不清的掌控,方才那句问话又隐含着道不明的亲密。
    似乎她与他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于此。
    杜泠静一怔,旋即从他手掌中脱了出来。
    男人就站在她下一阶台阶上,却比她还略过几分,高灯余光照的他眼眸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他见她并无大碍,只看过来,哑砺的嗓音轻声道了一句。
    “枕月楼这两日人太多了,处处不便。”他说着顿了一下,又开了口,目光轻轻落在她的眼睫上,嗓音似乎更低了。
    “此间没什么好人,不来也罢。”
    喧闹的人声乐声,把楼道里的灯波动开来,杜泠静看到暗红的灯光,摇动在他如墨石般的眼瞳上,映的他仿佛眸色温软,似乎在等她听进他这声劝,转身离开不见邵伯举了。
    杜泠静恍惚了一下。
    但下一息,她眉头轻蹙。
    “抱歉,我认识阁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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