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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师翻了翻桌上的卷宗，抬头看着徐水生：“徐家耀的事，我们这边已经基本了解了。”
“举报内容失实，还找人代写，弄虚假证明。证据都在，这事不是找个人说一句情就能抹掉的。”
徐水生没接话。
李律师又翻了一页：“按照规定，这种情况要拘留并处罚款。拘留期限已经定了，罚款金额根据情节轻重，大概在五十到一百之间。”
五十到一百。
这个数字对普通农户来说，不是小数目。
徐水生从桌边站起来：“我明白了。”
李律师看了他一眼：“你是他哥？”
徐水生顿了一下：“名义上是。”
李律师没再多问。
……
从法律服务所出来，徐水生顺路去了机械厂。
门卫老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找梁厂长？”
“嗯。”
老头拨了个电话，让他进去。
梁国栋的办公室在二楼。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桌上的文件被压着没动。
“水生。”
梁国栋放下手里的报表，示意他坐。
徐水生在对面坐下：“机械厂那边的事，我来说一声。”
梁国栋靠到椅背上：“徐家耀旷工五天，工具丢了，这事我知道。厂里的损失等他本人回来处理。你不用替他担。”
徐水生点头：“我就是来跟您说明情况。”
梁国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水生，你是个实在人。但你也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有些人，帮不起。”
这话说得很重，徐水生忍不住抬起头。
梁国栋的脸上没有笑：“徐家耀冒你的名义来厂里骗人，这事我记着。他现在出了事，你来帮他说话，这是你的仁义。但仁义不能当饭吃。”
“喝口水，听我一句劝。该断的时候，得断。”
徐水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顺着喉咙往下滑，烫得胸口发热：“梁厂长，我明白。我不是替他求情。只是把情况说清楚。”
梁国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你这孩子，我看得上。”
……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了。
巷口站着几个人，看见徐水生回来，脚步都顿了一下。
吴美凤从正屋冲出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眶通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生！”
她跑到徐水生面前，双腿一软，直接跪下去了，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
巷口的人都愣住了。
吴美凤抱住徐水生的裤腿，声音都带了哭腔：“水生！他再不好也是你弟弟！你再想想办法，罚多少钱我都认，你把人弄出来！”
徐水生低头看着她。
脑子里闪过另一幅画面。
悬崖边，他伸出手，指甲扣进碎石缝里，喊得嗓子都劈了。
徐家耀站在上面，慢慢蹲下来，皮鞋踩上他的手背，一点一点碾。
那张脸上还挂着笑。
“大哥，你就认命吧。”
那是前世最后听见的一句话。
现在吴美凤跪在这，让他去救那个人。
徐水生弯腰，一根一根把吴美凤的手指从裤腿上掰开，动作不快，但每一根都掰得很彻底。
“这是他自己选的。”
吴美凤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有些呼吸不畅，脸色也憋得通红。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嘴巴张着，等下一句，等他松口，等他改主意，等他说我再想想办法。
没有。
徐水生把她的手放下，直起腰，退了一步。
院门外也没什么动静了。
王婶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赵大嫂低头假装看脚尖。
刘老三磕了磕烟锅子，灰抖在鞋面上，也没拍。
没有一个人开口替吴美凤说话。
不是不想帮，是没法帮。
徐家耀干的那些事，全村人看得清清楚楚。
冒名顶替去机械厂，写举报信告亲哥，找人做假证。
哪一样拿出来，都够村里人茶余饭后嚼半年。
现在让徐水生去捞人？
谁开这个口，谁就得被戳脊梁骨。
徐忠山站在正屋廊檐下面，手搭在门框上，脸上那几道被吴美凤抓出来的血痕还没结痂，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红，他看了吴美凤一眼，又看了徐水生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也没劝徐水生算了。
吴美凤跪在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
围观的人一个接一个散了，脚步声从巷头传到巷尾，渐渐听不见。
最后是沈月走过去，弯腰把吴美凤从地上扶起来。
吴美凤甩开她的手。
“用不着你假好心！”
沈月没再伸手，退了两步，站到徐水生旁边。
吴美凤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泥蹭了一裤子，她扶着墙根往正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徐水生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急，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她压了二十年的继子，已经不是她能拿捏的了。
正屋的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徐水生和沈月。
沈月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饭快凉了。”
徐水生嗯了一声，跟她进了杂屋。
……
三天后。
村委大院。
宅基地的事终于上了村民会议。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村委大院里摆了几排长条凳，各家各户来一个人，冯德昌坐上面主持。
到场的人不少。
这事在村里传了好几天了，谁都想看看冯德昌怎么处理。
徐水生到的时候，长条凳上已经坐了大半人。
他走到第二排坐下，沈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叠用油纸包好的申请材料。
冯德昌翻开一个蓝皮笔记本，戴上老花镜，清了清嗓子：“今天开个短会，主要就是徐水生申请宅基地的事。”
他说的话很公事公办，连看都没多看徐水生一眼。
“按照政策，本村户籍居民，确有住房困难的，可以申请宅基地。材料我看过了，条件符合。拟批地块，村东南坡脚那块荒地。”
院子里起了一阵讨论声。
坡脚那块地，在村里算出了名的鸡肋。
离老院子少说有五百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片杂草坡，过去连种红薯都嫌远。
旁边是条干沟，一下雨就淌泥水。
最要命的是路，进出就一条窄道，牛车都走不开。
王婶在后排嘀咕：“冯德昌这是故意的吧？全村那么多空地，偏拿这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