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01章襄樊会战(下)(第1/2页)
赵匡明很快发现,今日营前换了人。
昨日还能看见缺口的木栅,夜里已经补齐。
后面立着的甲兵少有喧哗,直到赵军逼近,才一齐举起长槊。
北军已至。
赵匡明催亲兵上前,话音还没落,唐军弩阵便响了。
前队有人当胸中箭,抱着盾倒下,旁边的人急忙缩身,第二排箭却已经射来。
箭镞撞在盾面上,噼啪作响,后排没有遮蔽的军士接连扑倒。
又是那该死的神臂弓!
“举盾,往前走!”
赵军牙将嘶声催促,自己却也蹲低了身子。
一百多步,己方的弓手还没射倒几个唐兵,前队已留下几十具尸首。
有人穿着厚皮甲,以为能扛上一箭,结果箭镞透甲入肉,连叫都叫不出声。
赵匡明将牙兵尽数压上。
大盾遮住前列,甲士顶着箭挪到沟边,翻过栅栏,与唐军短兵相接。
神武军的长槊捅进盾缝,有人倒下,后面立即有人填上。
高仁厚将旗立在后面,命左右弩手向两侧移,继续射击尚在沟外的赵军。
前面的人进退不得,后面的兵又被箭压住。
赵匡明数次想收兵整队,可刚退几步,唐军便追着放箭,只能咬牙再往前顶。
赵匡凝亲自在阵后督战。
他看见弟弟的将旗停在栅前,又看见伤兵被人拖回来,手指渐渐攥紧了缰绳。
一名亲将请调最后两队牙兵。
赵匡凝迟疑片刻,终于挥了手。
当年父亲收拢散卒,一点点攒下这份家业,今日都要填在这里了。
……
汉水上的喊杀声,已经盖过了岸边战鼓。
四架新炮从天亮便向敌军后队发石,成汭将各部疏散开,只管催动前军。
岸营木台上的弩手也开始射击,掩护舟师向渡口逼近。
荆军熟水,所乘的赵氏军船也比唐军大。
他们先用小舟逼住文武坚的护桥船,大船随后逆流驶来,避开河心的障碍,沿南岸强行抢进。
岸上弩手射杀了几名掌桨的军士,后面仍有人补上。
一艘军船撞在护桥船侧,钩索接连抛来。
荆兵举盾跃过船舷,刀斧乱下,将守在船头的两名唐兵砍入水中。
文武坚带船来救,刚将敌人压回去,近岸的另一条护船却起了火。
火箭点着了蓬席,船上军士急着迎敌,等发现时,火已经卷住桅杆。
燃烧的帆布垂落下来,落在靠桥一侧,几名泼水的军士被逼得连连后退。
那条船与桥舟系在一处,火头正向桥面蹿。
文武坚脸色一变。
“解开近岸桥段,拖火船出去!”
身旁军校听得一愣。
“统领,桥上还在运箭!”
“叫人下来!等桥舟也烧了,你拿什么渡人?”
文武坚率先跳上桥舟,拔斧劈断绳结。
军士赶紧跟着动手,卸掉两道连梁,另一条船从下游抛来缆绳,套住燃烧船的船尾。
火船终于被拖开,顺水移出渡口。
近岸桥面却也缺了一段,几根烧黑的木梁歪在水中。
河对面的军士看得心惊,岸上也有人回头张望。
荆军大船上,顿时响起欢呼。
“桥断了!北军走不得了!”
叫喊沿水面传向岸边,成汭当即催动后队,赵军的鼓声也骤然密了。
李业已经看见桥头的火,随即派人去问。
来报的军校尚未说完,他便问道
“北军都过来了?”
“都过了,只剩运箭的船和伤兵。”
“让文武坚继续守住渡口,备用的梁板抬过去,桥修好后先送伤兵。”
他转身登上营后的土坡,几名炮手正围着绞盘转动,刚射出的石弹落进敌军后队,砸得尘土飞扬。
成汭吃过昨日的亏,今日将后队放得很散。
石弹落下能杀伤几人,余下的人绕开,又往前走。
倒是下游岸营的两座木台,一直没有停过放箭。
荆军船只贴岸进攻,便靠台上的弩手掩护。
文武坚几次想派小舟绕到敌船侧面,都被岸上弩箭逼回。
那两座台子比周围高出一截,木柱粗大,外面还围着遮箭的木板。
用来抵挡神臂弓,倒是够了。
“五架都打那两座木台。”李业指了过去
“先打靠水的这一座!”
炮手顺着他所指望去,随即调整炮位。
新炮用的石弹事先称过,轻重相差太多的不用。
配重和石弹都差不多,落点才不至于一发河里、一发山上。
第一枚砸在台前,溅起大片泥土。
台上的荆兵看见了,有人往后缩,被军校踹了回去。
“放箭!敌船就在前面!”
下一枚石弹越过木台,砸翻了后面运箭的独轮车。
李业站在坡上,看着两处落点,没有催促。
炮手将其中一架略作调整,重新装弹。
绞盘吱呀转动,石箱缓缓升起,几名军士额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发!”
抛臂猛地扬起。
那枚石弹越过前阵,正砸在木台外缘。
木板轰然裂开,石头带着断木撞入台中,一名弩手连人带弩被掀下去。
余下的人惊叫着挤向木梯,军校还想拦,头顶又响起呼啸。
另一架炮抛来的石弹擦过棚顶,砸断横梁,半边木棚当场塌下。
惨叫声传到河面,连船上的荆兵都回过头来。
他们才看见那座方才还在不停放箭的木台,已经歪了一角,下面全是奔逃的人。
台前的军校被其中一枚石弹碰到,上半个身体直接被撕裂开来。
猩红血浆连着碎片化的脏器撒了一地。
身侧军士人都傻了。
后方连声催人上去搬弩,话还没说完,又一块石头落在台边,将木梯撞得横飞出去。
这回谁也不肯靠近了。
木盾挡得住箭,可五六十斤的石头从天上砸下来,躲在盾后面又有何用!
另一座木台的弩手也开始往下跑。
“莫停,继续砸!遣人告诉文武坚,岸上的弩台压住了,叫他继续进兵!”
李业话音刚落,营前便响起了欢呼。
郭崇韬率先调出弩手,冒着尚未停尽的零星箭矢,逼到岸边,向荆军船上攒射。
文武坚早已看见岸营的乱象,立即放出两条小舟,绕向挤在近岸的大船侧面。
失去岸上掩护,荆军只得分人迎敌,原本扑向渡桥的几条船也开始转向。
唐军桥头终于空出一段水面,工匠抬着备用梁板,急忙上前接修。
成汭听着岸边的叫喊,回头望去,正见那两座木台上全是断木,弩手竟一个也没剩。
昨日退远些,尚能避开石炮。
今日要抢桥,舟师却离不开这处岸营,他总不能连岸营也搬到后面去!
“调弓手下去,守住岸边!”
他咬牙拨出一队人,却见唐营后的抛臂仍在起落。
那些赶去增援的军士,只得散开绕行,谁也不敢再往塌掉的木台下挤。
李业放下心来,将目光转向正面。
赵军后阵已明显稀薄,两处将旗之间,只剩下几列持枪的州兵。
昨夜李唐宾探过的那条旧路,恰好通向那里。
“告诉高仁厚,把中间那一部给我往前推。李唐宾准备进兵!”
……
高仁厚亲自提槊到了阵前。
几百具弩先向赵军中段攒射,逼得后队举盾蹲身,甲兵随即越过栅口,推着前队向外走。
赵军奋力顶住,长枪接连刺在唐军胸甲、肩甲上,有人倒下,身后的人却连看都不看,挺槊便补了进来。
高仁厚的亲兵撞开一面大盾。
前排赵军终于向后退了。
退得不多,只有十来步,却将后面赶来支援的人挤在一处。
军校喊着重新列阵,有人还在找自己的队伍,忽然听见右前方响起急促的蹄声。
李唐宾已经带着甲骑冲出了营侧。
前列三百余骑,人马披甲,顺着干硬的旧路逐渐加速。
身后骑兵分队跟进,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座唐营。
赵军弓手仓促放箭。
箭撞在马胸的护甲上,有的弹落,有的挂在甲片间,战马却仍向前奔来。
一个军校看得头皮发麻。
他见过北军骑射,却从没见过这么多披甲的马!
“枪!把枪举起来!”
前排刚有十几支长枪伸出,李唐宾已撞了上来。
马槊挑开一面盾,将后面的军校贯穿。
两侧骑士紧随而至,战马撞翻退让不及的赵卒,铁蹄踏过,惨叫声顿时连成一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襄樊会战(下)(第2/2页)
也有唐骑被长枪刺中,连人带马跌倒。
后面的人绕开同伴,继续往缺口里挤。
赵军原本已经被甲兵推得后退,此刻又迎面撞上骑军,前后几队人搅作一团,再想把枪阵立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李唐宾收槊,换刀,照着迎面牙将狠狠斩下。
刀锋落在脖颈,血溅了他半张脸。
“跟上,杀进去!”
甲骑撕开前阵,后续骑兵沿着破口灌入。
几名赵军军校才将散卒聚起,马蹄已经到了眼前,只得丢下旗号逃命。
高仁厚随即挥军压进。
步卒跟在骑军后面,将尚在抵抗的两侧赵军逼开,长枪一排排往前递,冲进阵中的唐骑终于有了转向的余地。
赵匡明还想收住后队。
他将亲兵横在道路上,斩了两名逃卒,刚把数百人拦下,南侧又出现了一队骑兵。
刘鄩带着安蜀军的轻骑,已经绕过了交战处。
他们没有往最乱的地方钻,径直扑向赵军正在收拢的后队,先射倒举旗的军士,随即分队驰入。
赵匡明的战马中了两箭,将他掀倒在地。
亲兵来救,却被败兵裹住,转眼便看不见人。
将旗也倒了。
赵军的退却终于变成了溃逃。
一队拖着另一队,前面的人跑,后面的人也跟着跑,连尚未接战的军士都丢下长枪,往襄阳方向狂奔。
赵匡凝策马赶去,想将弟弟找出来,亲将却一把扯住他的缰绳。
“大帅,快走!再不回去,城门也要被败兵冲开了!”
赵匡凝回头,只见唐军骑兵已经越过自家将旗,正在追赶那些散乱的人群。
他嘴唇抖了几下,终于被亲兵簇拥着向东退去。
李业看见赵氏牙旗离开,手中马鞭猛地向前一挥。
“诸军齐进!”
总攻的鼓声传遍南岸。
王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闻鼓拔刀,带着安蜀甲兵直压成汭前阵。
“昨日叫他们压着打,今日还回去!随我杀!”
歇过半夜的军士怒吼着涌出营口,撞开荆军盾阵。
郭崇韬沿岸推进,越过被石炮砸塌的木台,直扑敌军泊船处。
河上荆军还在抢桥,忽然发现岸边全是自家败兵。
几名船将赶紧回舟接人,一转船头,原本压住唐军的船阵便散了。
文武坚立即率船跟上。
岸上的唐军弩手替他射住敌船,军士攀着钩索爬上船头,连夺两舟。
后面几条船挤在岸边,连橹都摇不开,只能看着唐兵登船。
“万胜!”
呼声从岸边响起,水上的唐兵也跟着高喊。
昨日还被逼得寸步难移的营地外,尽是丢下兵器、跪地求饶的敌卒。
……
成汭没有随赵军一起溃逃。
他收住数百后队,边打边退,总算靠近了一处泊船地。
许存调来的几条船就在岸边,亲兵催他上船,他却先让人将伤卒抬了过去。
第一条船装满,后面还有人往上挤。
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卒被挤倒在滩上,抓了几下,没能站起来。
成汭认得他,那人是早年从蔡州逃来的,跟着自己种过地,也打过雷满。
“扶他上去!”
亲兵下马拖人,船上的军士急忙让开一角。
可岸边的人越来越多。
许存赶来时,成汭仍站在后队,挥刀喝令军士靠拢。
前方唐军甲兵已经压近,再等一会儿,谁也走不了。
“大帅,降吧!”
成汭猛地转头。
许存没有躲。
“船装不下这么多人,李掌书记回来时说过,交兵便能保住将士,大帅的安民之功,秦王也认!”
“你倒信得过他!”
“归州的俘兵还活着,眼前降的人也没杀,弟兄们跟了大帅这么多年,总得给他们留条命!”
成汭握刀的手青筋绷起,却再没有骂出来。
因为他知道,许存既然敢当面如此说。
就证明军中已经不止是少数人这般想了。
唐军弩手已在坡上列队。
他的目光扫过岸边,许多人正望着自己。
这些人起码没有砍了自己的脑袋去献功。
成汭终于垂下刀。
“去吧,叫他们停手。”
许存立即解刀,带两名亲兵迎着唐军走去,高声报出成汭的姓名,请求受降。
王建赶到,先命前队停住,又让传令兵沿岸驰告。
兵器陆续落地。
几名杀红眼的唐卒仍想往前,被军校一鞭抽了回去。
岸上的弩手放低弩首,水师也空出一处泊位,任荆军搬运伤者。
成汭亲眼看着伤卒被送上船,才解下刀,交给许存。
……
傍晚,成汭被带到李业面前。
他身上甲胄已经卸去,袍上全是血污,进帐后跪了下来。
“败军之将,无颜求宥,只求大王容荆军收葬死者,伤病之人,也给些医药。”
“已遣医官去了,明日许存带人收葬。”
成汭抬起头。
李业看着他,接着道
“你招集流民,垦田安置,荆南能有今日,确有你的功劳,先前诏书上写过的,仍然作数。”
成汭喉头动了动。
若只是为官爵富贵,他早能受朱温的册命。
可他从一片废墟中经营起荆南,怎么甘心将多年心血,全交出去?
眼下败到这一步,却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臣愿遣人回江陵,奉迎朝廷来官。”
“你亲笔写令,让留守交接,各营还有多少兵,让李珽一并报来,待荆南交接妥当,你便赴长安。”
李业起身,将他扶起。
“先替朝廷把荆南安顿好,你还不到解甲归田的时候。”
成汭怔了片刻,俯首应命。
……
襄阳又闭了三日城门。
第三日,唐军开始在西门外平整地面,拆下的新炮也陆续运到。
守城军校请出兵夜袭,赵匡凝亲自登城看了一眼。
炮位外已有沟栅,后面便是唐军营垒,龙骧军的骑兵还在沿路巡查。
他又看了看城下那些尚未安顿好的败兵,终于摇了头。
主力都没打赢,再把剩下的人送出去,又能怎样?
赵匡明还活着,被唐军从死人堆里拖出,伤了腿,命却保住了。
消息送入城后,赵匡凝独坐许久,终于让人请来李琪。
有人劝过他向朱温求援,连洛阳使者都还留在客馆。
李业带着先帝遗诏来索兵赋,他不肯交,如今打输了,难道还要去奉那个弑君之人?
“你兄长李珽在荆南,秦王应当知道你。”
赵匡凝说着,将一封信放到案前。
“还望先生能为赵某奔波一趟!”
李琪没有立即取信。
“我听说秦王其人,最是爱民,对军士劫掠尤不能忍。”
“城门附近已有军士抢粮夺船,大帅若真要归附,还请先弹压住城内局势。
赵匡凝脸色发白,半晌,点了点头。
“我让亲兵去办。”
次日,襄阳开城。
赵匡凝领文武出迎,交出兵符。
樊城随即奉命交接,两岸守军依次离营,等候朝廷处置。
成汭的亲信也带着手令,与朝使同赴江陵。
这一仗,荆襄两镇的主力终于打散了。
仅战场上俘降的军士便有六千余人,随后还有陆续归营的散卒。
唐军伤亡也不轻,南岸各营添了许多新坟,李业亲往祭奠,依战功先行发赏。
文武坚则在江边忙得脚不沾地。
数十艘合用的军船,连同舵工、橹手、船匠一并收来,前些日子他还得四处找会操舟的人,如今几名荆军船将都来听候差遣。
许存领着他挨船查验,将不能用的挑出,留下修补。
这支水师总算有了些家底。
李业入襄阳那日,龙骧军沿汉水南岸行进,新降军船也正在换旗。
王建、高仁厚分列车驾两侧,北来的骑卒与蜀中步军挤满道路。
有人看见秦王仪仗,举起长槊高呼,片刻之间,满城都响起了“万胜”之声。
李业勒马望向江面。
渡桥已经修好,运粮的车辆正从北岸过来。
下游帆影连绵,许存带来的荆军船将立在船头,朝岸上行礼。
江陵已遣使接官,荆襄门户尽入手中。
下一步,便该轮到湖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