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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个字，仿佛是往看似平静的湖面里，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嘶——”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是……经理，真的要做空A股啊？”
目前，股市之所以被大家强烈看好，监管层的政策导向和强力干预是核心驱动力。
其结果，就是一场全民参与的炒股狂潮。
上至退休大爷大妈，下至工薪阶层，几乎人人都红着眼睛准备冲进股市，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非理性的狂热氛围。
为了配合这种论调，国家基金也开始积极干预市场，硬生生地把一批国有企业的股价强行向上拉抬，以此给广大散户喂定心丸，营造出一种“国家大力促进股市”的安全感。
这让会议室的众人感觉不可思议。
“经理，说实话，就算是强行找利空理由，我们目前也看不到任何明确的触发因素啊！”
“对啊！”一位叫做刘波的正式交易员立刻补充道：
“唯一的可能就是政府态度突然转向，可他们不正密集的发布各项政策利好吗？而且各大媒体，舆论宣传，不都是强烈看好后市吗？”
确实。
研究部的报告是这么写的。
那帮名校毕业、经验丰富的精英们是这么想的。
估计金融行业的同行们，还有那些守在电脑前、拿着养老金和买菜钱冲进来的散户大爷大妈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对于苏皓来说，他什么时候按常理出过牌？
从他踏入这个行当的第一天起，他赖以生存和成功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理性分析、模型推演。
他唯一信赖的，也是唯一实战结果冷酷证明有效的，就是他体内这股时不时就跳出来‘搞事情’、完全不讲道理的野性直觉！
过往的每一次重大胜利，每一次在关键时刻做出的、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却最终被证明无比正确的决策，靠的都不是他的脑袋，而是这该死的、无法解释却又无比精准的直觉！
“行了，”苏皓打断了团队成员们的热烈讨论：
“我有我自己的考量。咱们现在做一个事情，就按照‘股市明天就崩盘’这个最极端、也最刺激的前提，做一个详尽的投资方案出来！”
会议室里的众人集体石化，表情尽是惊恐。
“经、经理！”
“您是认真的？！真要做空？！这可是完全逆势而行啊！”
“对。”苏皓平静地点头：
“目前我们能方便做空大盘的，主要就是股指期货和期权吧？具体的投资方案、对冲方案怎么配置，大家都做个计划。”
他的思路很清晰：如果真的出现大跌，如何能最大限度的抓住这个赚大钱的机会！
“那……经理，今天的交易……？”有人迟疑地问。
苏皓大手一挥：“等新的投资方案出来再说！不急！今天先做准备工作！”
交易七部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就在这种堪称惊世骇俗、让所有成员都感觉三观受到冲击的氛围中结束了。
会议室的门刚一关上，刚才还努力维持着专业表情的众人，一离开经理的视线范围，立刻就绷不住了。
大部分人都在摇头叹气，表情活像是刚参加完一场由邪教教主亲自主持的、鼓吹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动员大会。
“不是，我真没搞懂！咱们这位新来的苏经理，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现在这个行情，全市场都在疯狂看多，他居然要我们做空？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难道就我一个人觉得这事儿离谱得像天方谭？”
梁海源，一位在公司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看起来经验丰富但此刻显然被搞得有点懵圈的高级交易员，率先开炮，脸上写满了绝望。
旁边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刘波立刻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附和：
“确实……太离谱了！我敢打赌，现在这个时间点，敢公开预测股市大跌的私募经理，恐怕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个！”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但充满维护意味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梁海源！刘波！你们这是在背后非议经理吗？”
是李慧琳。
她显然已经将自己定位为苏皓的忠实拥护者，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哎不是，慧琳呐，你别激动，”
梁海源被她这气势汹汹的样子搞得有点发虚，赶紧摆手解释：
“我们不是非议，我们是……是合理探讨，对吧？咱们实事求是，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经理这个决定，它不奇怪吗？”
确实怪。怪得不能再怪了。
现在整个市场是什么风向？看看其他交易部门在干什么就知道了！
所有人！几乎所有人！
都在疯狂建仓，强烈看好股市能高歌猛进，一路冲向云霄！
各种做多的指令如同雪片般飞向下单系统，整个公司都弥漫着一股“时不我待，再不冲就晚了”的狂热气息。
可他们这位新来的、据说是董事长亲手扶持上来的年轻经理，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要逆着这股汹涌的时代洪流，悍然做空！
在资本市场这个残酷的绞肉机里，逆流而上、跟大趋势对着干的人，下场通常有多么惨烈？
还需要多费口舌吗？
轻则亏掉裤衩，重则倾家荡产，天台排队……
历史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是……是有点奇怪。”李慧琳承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但是，我选择相信经理。”
“啥？”梁海源和刘波异口同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跟经理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你们知道吗？据我观察和了解，他做投资决策，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失手过！一次都没有！而且，”
她加重了语气：
“你们仔细想想，他一个刚进公司没多久的新人，没有任何显赫的从业经历，却能像坐火箭一样，光速提拔到经理这个位置，你们真以为这仅仅是运气好，或者像外面传的那样，只是因为背景硬？这背后肯定有原因的！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过人之处！没准……没准他就是那种百年难遇的投资奇才呢？”
“奇才个屁！”梁海源差点脱口而出，他更倾向于另一种解释，“那还不是因为经理是空降下来的……！”
话到嘴边，他猛地意识到这话的分量和潜在风险，尤其还有经理的“耳目”在场，赶紧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强行改口，声音也低了八度：
“咳咳！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瞎猜了！捕风捉影的事儿没意思！既然经理下了命令，咱们当兵的就得执行。都别愣着了，赶紧分头去弄资料！我……我出去抽根烟，冷静一下。”
说完，梁海源逃也似的离开了压抑的办公区，脚步匆匆地走向了吸烟室。
尼古丁，或许是中年男人最后的、也是最廉价的避难所。
梁海源有些颤抖地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试图用这呛人的烟雾来麻痹自己快要炸裂的神经，驱散心中的烦躁与不安。
是的，股市里没有永远的上涨，有上涨，迟早也有下跌。
这是颠扑不破的铁律。
但是！但是啊！
“迟早”是多久？谁他妈知道？！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三年五年后！
他们是什么部门？是私募公司的交易部门！
是靠着快进快出、捕捉短期波动、赚取差价来生存的“快枪手”！
在这里，一只股票能在手里持有超过一个星期，都算是进行长期投资了！
他们的考核是按月来的！
每个月都要结算盈亏，这直接决定了你下个月是吃香喝辣还是喝西北风，甚至能不能继续留在这个位子上！
现在，让他们去赌一个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发生的“大跌”事件？
而且还是逆着市场的主流方向去赌？
这简直是在开国际玩笑！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和饭碗开玩笑！
万一，这波牛市，硬挺个一年半载才最终下跌呢？
到时候，他们早就因为持续的逆势做空而被市场反复打脸、亏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就算最后真让他们蒙对了，市场终于崩盘了，他们也早就卷铺盖走人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冲进去捡那些血淋淋的、便宜到令人发指的筹码，自己却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这简直是金融市场上最悲催的死法之一：你看对了方向，却死在了黎明到来前的漫长黑暗里。
“噗呼——”
梁海源重重地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眼神里充满了忧郁和挣扎，像个输光了家产的赌徒。
吸烟室里空荡荡的，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也对。现在刚开市没多久，正是交易最火爆、厮杀最激烈的时候。
其他交易部门的同事们，现在肯定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守在各自的电脑屏幕前，眼放绿光，手指翻飞，奋力在市场上抢钱抢到手抽筋。
妈的！别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印钞票、捡金子，享受着牛市的饕餮盛宴，他梁海源却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这里苦逼地吞云吐雾，思考着明天会不会失业这种哲学问题！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叫什么事儿啊！
“要不……老子豁出去了？现在就打报告，申请换个部门？”
这个充满诱惑力的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再次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但仅仅一秒钟，就被他自己狠狠地掐灭了。
跑路？说得轻巧！
动动脑子想想！
那可是个坐着“降落伞”直接空降到经理位置上的神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人家背后的靠山，硬得能拿来敲核桃！
搞不好就是哪个达官显贵的公子哥出来体验生活，或者是董事长的私生子……
咳咳，总之，绝对是他们这种普通打工人、苦逼上班族，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天龙人”级别！
得罪了这种背景通天的大佬？
以后还想在这家公司混？
别说升职加薪了，不被人家找个由头往死里穿小鞋、最后扫地出门都算你祖上积德了！
搞不好整个行业都得封杀你！
“唉……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办啊……”
梁海源又嘬了口烟，愁得感觉自己的发际线又悄悄向后撤退了零点五毫米。
“万一真按他说的搞，把咱们部门的本金都亏光了，我们七部是不是就地解散滚蛋了？那我不也跟着一起玩完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房贷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容易吗我！”
各式各样悲惨的未来，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越想越绝望，越想越憋屈。
最终，他狠狠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仿佛也摁灭了自己心中最后一点反抗的火苗。
他长长地、如同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妈的，还能咋办？人家是大佬，大佬说啥就是啥呗！是福是祸，都得接着！当孙子也得先把今天的班上完！”
认命了。
还能怎么办呢？
谁让对方是背景深不可测的“天外飞仙”，而自己只是个在红尘俗世中苦苦挣扎的凡人呢。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