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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尘埃落定
四、朗军兵临城下，边镐金蝉脱壳逃走
边镐从枫林铺大营回到长沙幕府后，一连睡了好几天。
那天他去枫林铺兴师问罪，差点闯了大祸，要不是李云博出面调停，自己可能已经身陷囹圄甚至身首异处。这次有惊无险，全靠翰林学士李云博出面调停，他和炮火军的将领们一样，对这个年轻人佩服不已。因为矛盾全部解决，而且他最想要的炮火一两天就送过来，一高兴，边镐就破戒喝了酒，而且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幕府就呼呼大睡，直到三天后醒过来。可是一醒过来，左右禀报的第一件事情，足以让他五雷轰顶、目瞪口呆：益阳失守，将军李建期战死，副将带着折损过半的残部退守玉潭……
“什么，益阳失守，李将军战死……什么时候的事情？”边镐闻言，衣服都没穿，就一跃而起跳下床，由于头重脚轻，跌跌撞撞走几步，就摔倒在地。
“昨日得到消息，前日晚上益阳城就破了……”禀报的内侍一边说着，一边赶紧上前扶起他，又连忙帮他穿衣服。
边镐道：“这就怪了……自从侍佛以来，老夫就戒酒了，数十年来第一次破戒，没想到就出了这么大的麻烦……看来酒是毒药、喝酒误事，菩萨一点都没说错啊！这清规戒律，破不得啊！”他大发着感慨，又问道，“枫林铺南边，将炮火送过来了没有？”
“送是送过来了，可是……”
边镐追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刚刚交接点验完毕，还未来得及搬运上岸，突然天降暴雨，接货的刘彦瑫将军想等雨停后再说。没想到晚上，不知怎么的，装载炮火的船只，全部沉了……”
“一群废物……”边镐痛心疾首，破口大骂。又觉得刘彦瑫没有错，下雨天的确不宜搬运火药制品，淋湿了或者回潮，炮火就全报废了。他长声感叹道：“菩萨啊，难道这是天意？”
内侍又问道：“昨日一来，玉潭那边接连紧急求援，大帅看……”
边镐想了想，问道：“魏大人他们呢？”
“他们一直都在幕府政事堂，整整一晚没睡！”
边镐道：“走，立即去政事堂！”
边镐慌忙冲出卧房，快步进入政事堂，只见魏迪勋和一群将领，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他们见边镐衣冠不整的走进来，连忙上前施礼。边镐问道：“西边战况如何？”
魏迪勋回答道：“启禀大帅，益阳失守后，朗军进逼玉潭，玉潭告急，已经接连三次派人求援。大帅一直昏睡不醒，我等没有大帅将令，不能擅自发兵增援，大家都急得不行了。”
“都怪边某好酒贪杯又不胜酒力，才把军务给耽误了。”边镐自责道，“赶快起草军令，立即命岳州刺史宋德权火速增援！五百里加急，要快！”
“是！”幕府掌书记应声忙碌起来。
边镐转过身来，对魏迪勋道：“魏大人，麻烦你立即亲自去一趟瑶池，告诉大都督，朗人破了益阳，逼近玉潭，长沙告急，刚刚送来的炮火，全部被雨淋湿，没法用了。请他赶紧再送一批炮火过来救急！”
“是，大帅。事不宜迟，下官立即动身！”魏迪勋说罢，告辞出门。
边镐又对刘彦瑫说道：“刘将军，边某估计，玉潭那边顶不住几天，玉潭一失守，朗军就会围困长沙城。你是前楚国的马步军都统，熟悉长沙防务。边某任命你为长沙防御使，全权负责保卫长沙。边某立刻上书朝廷，请求支援。边某相信，只要坚守十天半月，武昌和袁州两处数万大军就会蜂拥而至，朗人自然不战自退！”
刘彦瑫连连拱手：“多谢大帅信任，末将一定竭尽所能，不辱使命，誓死保卫长沙！”
“辛苦你了。”边镐回应他一句，又对众将说道，“我等攻朗计划，尚未如期付诸实施，没想到反被他们攻打。如今潭州万分火急，大家务必团结一心，誓死保卫长沙！你们都得听从刘将军调遣，如有抗命，延误军机，严惩不贷！”
众将一拱手，齐声说道：“谨遵大帅将令！”
边镐挥挥手，道：“好了，都去备战吧。”
“是！”众人应声去了。
没想到战局的发展比边镐想象的要快得多。才到傍晚，各路兵败军报接踵而至：先是玉潭失守，朗军势如破竹，正向长沙推进；继而就是岳州刺史宋德权率军增援玉潭，不料半途被朗州将领潘叔嗣伏击，几乎全军覆灭，宋德权带着残部突围，刚回到岳州城外，没想到城池也被朗人占领，宋德权贪身怕死，丢下残部逃跑了，如今不知身在何处；还有就是衡州刺史张文表率大军突袭醴陵，醴陵大营告急……边镐闻报，顿时目瞪口呆。他心里清楚，自从去年九月入主长沙一来，他上书朝廷，恳请“以佛治湘”，早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就算近期计划攻打朗州，也主要是拉练攻战队伍，对于防御想都没想过。他掰着指头算了起来：城防年久失修，兵马久疏战阵，武器装备他就更没底了。再加上长沙所有的防御部署，没有两三天，是到不了到位的。朗人兵分多路，先取外围州县，最后合围长沙，那么就败局已定：岳州、醴陵这两个战略要地，是东边和南边进入长沙的门户，而且易守难攻，如今岳州失守，醴陵危在旦夕，一旦也丢失，就等于说武昌和袁州救援的通道被截断了，大军很难及时增援长沙。如若长沙成了孤城，朗人纵然围而不攻，三两个月下来，困也会被困死……想着想着，边镐觉得大势已去，几近绝望了。
但是，边镐到底久经沙场，加上他笃信佛事、相信天命，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倒有一副临危不乱的好脾性。“天意如此，又岂是人事之过！”绝望中的边镐感慨一句，突然不那么烦躁了，他干脆只身进了禅房，打起坐参起禅来。
两个时辰的静坐，他没有等到菩萨的点化，却突然想到古人兵法上常常使用、而且屡试不爽的妙策：三十六计走为上。这条计策在脑海里一闪现，他的眼睛就睁开了：对啊，与其等死，为什么不跑呢？地盘丢了还可以再攻取，可是脑袋丢了，就再也取不回了。……不行，就这样临阵脱逃，皇上会要他的命，脑袋还是保不住，那怎么办呢？……边镐想着，犯难了。
他继续在禅房里冥思苦想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开怀大笑地走了出来。
边镐一出禅房，就立即传令连夜升帐，召集所有大小将领齐聚中军大帐，商讨迎敌之策。很少身着戎装的他，更是全身披挂，威风八面地进了大元帅中军大帐。
“各位将军，自从益阳城破之后，接连玉潭沦陷，岳州失守，醴陵大营危在旦夕，长沙情势，更是万分火急。看来一场你死我活的苦战，在所难免。”边镐不等将领们见礼完毕，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朗人攻势迅猛，战局发生逆转，你等肯定更是始料未及，本帅也甚是震惊。有的人可能心生恐惧，甚至悲观绝望，认为长沙不保。但是，刚才本帅问佛禅房，跪求退敌之策。三个时辰的诵经念咒，终于精诚所至，感动菩萨，冥冥之中赐我一佛偈，佛偈云：‘固若金汤，安然无恙，无需空愁菩萨肠。’既然天意如此，我等就要充满信心，誓与长沙共存亡！”
他用坚定的眼神凝视着众将，见大家将信将疑，于是又说道：“本帅知道，大战突如其来，时间过于紧迫，防御部署刚刚开始，备战事务千头万绪，一旦朗人攻来，我等只能仓促应战，甚至被动挨打，这个，本帅认为是暂时的。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本帅替你们数数：天助长沙，菩萨保佑，这是天时在我；长沙三面环水，易守难攻，这是地利在我；上下一心，援军将至，这是人和在我。我们还有朗人不能企及的炮火战队，还有强大无比的大唐朝廷，这道难关我们一定能够渡过，长沙城一定固若金汤、安然无恙！”
众将听他一通鼓舞，顿时抖擞精神，齐声回应：“天助长沙，菩萨保佑！”
边镐点点头，继续说道：“虽然我们最后必胜，但目前困难重重，我们还是要做好最艰难甚至最坏的打算。本帅最为担心的是浏阳、醴陵两处炮火军的大营，这是朝廷花了巨大心血建设的新型武器研发制造基地，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本帅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如何让炮火军不受损失？”
一个将领先开腔了：“启禀大帅，末将认为，不如我们暂弃长沙，将大军开往浏阳和醴陵，誓死保卫炮火军。而且，只要醴陵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能和袁州洪州保持联络畅通，进可攻、退可守，而且还能让炮火军毫发无损！”
另一个道：“大帅，末将以为，放弃长沙万万不可。长沙是潭州甚至整个湖湘的核心，放弃长沙等于承认失败，这如何向朝廷交代？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派重兵控制醴陵，决不能落入朗人之手。末将愿率三千兵马星夜驰援醴陵大营，彻底消灭张文表。”
“分出三千？长沙总兵力也就万余人，李将军守益阳损失了两千，还分出三千驻守醴陵，长沙用什么守？你这怕死鬼，不是想借增援之机开溜吧？”另一个将领讥讽他一句，接着说道，“启禀大帅，末将以为，当务之急，就是立即着手构建防御工程，初步是三道防线，岳麓山阻击工程，湘江及橘子洲水军防御，以及长沙城防。末将愿意带两千精兵过江死守岳麓山。只要长沙尚在，炮火军就绝对会安然无恙！”
又有几位将领发言，内容大同小异。边镐听了他的话，点点头道：“嗯，都不错。”又看看刘彦瑫，见他欲言又止，问道：“刘将军，你的意见呢？”
刘彦瑫道：“启禀大帅，末将以为，各位将军都是真知灼见，尤其吴司马三道防线固守长沙，甚合我心！只要能守住长沙，炮火军就会安然无恙。但是，李都尉说牢牢控制住醴陵，也很有战略眼光。只是如今长沙幕府麾下不足万人，如若分兵，本来就兵力不足，部署起来一定捉襟见肘……”
边镐见他还是有所顾忌，于是说道：“刘将军，你是长沙防御使，你的意见就是本帅的意见，无须顾忌，请大胆构想部署策案。”
刘彦瑫道：“那好。末将就谈谈具体部署，一是按吴司马的方略，立即启动长沙防御工程；二是调瑶池神刀营统领李天晨率三千兵马驰援醴陵大营，我们可见机行事，万一战事吃紧，适当派小部队增援；三是以防万一，建议炮火军做好撤退准备，随时可以退回萍乡。另外，末将以为，要等到朝廷那边下令增援，一来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二来，岳州失守，潭州东大门就被截断，武昌、鄂州那边的军队过不来。末将建议，大帅可以用江西诸道兵马大元帅的名义，急调洪州、袁州等地兵马入潭，以醴陵为大本营，分别攻取衡州、邵州，然后集中兵力攻打朗州，抄他们的后路。朗州大军已经倾巢而出，后备空虚，一旦得手，朗军必定回援，这时候我们也倾巢而出，两路大军合围，一定能全歼朗州叛逆。这样一来，不但长沙之围可解，而且朗州之地也将化入大唐圣治。”
“很好，刘将军到底身经百战，深谋远虑一点都不为过！”边镐说着，霍地站了起来，一拍帅印大声说道：“众将听令！本帅命令：其一，立即启动长沙防御工程，由刘将军负总责，吴司马具体组织实施；其二，立即调李天晨增援醴陵，务必击退张文表，留一条与洪袁联系的通道；其三，迅速调集洪袁大军在醴陵大营集结，发起收取邵州、衡州的战斗，成功之后抄朗州后路；另外嘛，从今日起，大帅府兵符印信，一律交刘彦瑫将军把控，全权代表本帅指挥长沙诸路大军。本帅要集中精力全心侍佛，干一件造福长沙的大事，那就是启动寺庙大兴佛事，本帅亲自登坛做法，为长沙祈福……”
众将一拱手：“谨遵大帅将令！”
边镐交代完军务，抽身回了后堂。他好好饱餐一顿，又沐浴更衣，开始忙碌起佛事来。第二天一大早天未见亮，就匆匆前往岳麓寺、开福寺、新华寺等处，讲经布道、登坛作法，祈福苍生。两天过后，长沙城将破之际，他又故伎重演，扮成一个邋里邋遢的云游僧，从新华寺讲经场所，连夜偷偷溜走，骗过瞿家寨守将，经铜鼓关隘过境，逃回洪袁，后来又到金陵请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