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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玄晦猛地后退半步，唇边喷血。
那道一直悬在他身前的宗主法旨从中间刺啦一声裂开，雪白纸面上，柳寒天的宗主印也随之一分为二。
十万雪山的震动，一路传向最深处。
山腹之下，是玄冰宗关押罪人的囚牢，传说中的寒冰地狱。
那是真正的天人五绝之地，从封锁的阵法来看，远超夏衍的镇魔狱。
那里无灵气流通，无声音传入，无神识沟通，因果外泄，无天地感应。
这十年里，外界日升月落，七国山河破碎，玉京重见天光，八大古尊陨灭，玄冰宗山门被攻破，这一切都不可能传到这里。
寒冰地狱的深处，只有永不融化的黑冰和近乎永恒的死寂。
如今的地狱之中，最深处的黑冰之上，枯坐着一个人。
柳如霜一身白衣，长发垂落在冰面上，她闭着眼，面容苍白却依旧冷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以为自己会在千年后被生生困死。
直到这一刻，寒冰地狱忽然震了一下。
只是一下，却是真实的。
柳如霜缓缓睁开眼。
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灰眸里，没有惊慌，也没有茫然，只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连这里都被震动？
……
大阵已破，雪峰峰顶的积雪像海潮一样倾泻下来，冰川从山腹深处裂开，万年不化的玄冰一层一层剥落，露出下面被寒气压了太久的暗红色山体。
七件圣器的余威还在天地间翻涌。
盘音带着三位隐圣，以及司夜白、王璇、林望舒、陆怀安、赵铁鹰、沈千机、焚星、赤凰，还有那些青女、矿奴、残兵，已经退到了千里之外。
退得再慢些，便不是继续作战，而是被主战场的余波活活卷死。
盘音落地之后，揉了揉眼睛。
“早说嘛，”他十分不满，“你们几个出手，余波都能把人打死，还让我们在那儿斗半天，累死人了。”
三位隐圣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断臂老者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堂堂夏衍第一天将，如今都已经成圣，却还是这幅躲懒的样子，实在是……
他不好说些难听的，可赤凰已经直接走过去，狠狠踩了盘音一脚。
“闭嘴！没出息的家伙！”
焚星双臂抱在胸前，嗤笑一声，语气一如既往尖酸，“你这样的懒鬼居然也能入圣，真是世道不公。”
盘音疼得龇牙，却还是笑嘻嘻的，他一本正经道：“懒惰是推动人族文明前进的一大动力，你们看玄机之国就知道了，他们那些机关师才是真懒。能让机关干的事绝不自己干，能让符阵算的事绝不用脑子算。我跟他们比，还差得远呢。”
沈千机听见这话，默默转过头，不想搭理他。
赤凰又想踩他，被焚星拉住，“算了，别踩坏了，好歹是圣者，是夏衍的门面。”
盘音笑得更开心了。
可是没有人真的轻松。
远处的天空还在燃烧，也还在冻结。
冰火两重天覆盖着云端，谁也看不清最深处的结果。
司夜白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上雨霖剑意未散，看着那片迟迟不散的冰火云天，有些担忧：“林清辞能斗得过柳寒天么？”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些。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柳寒天的可怕。
林望舒擦掉脸侧的血，她的灵力仍在激荡，赤阳三绝的火意还在衣袂间流转。
她只淡淡道：“姐姐从不让人失望。”
盘音的语气也认真了些，“是啊，掌灯使大人，从不让信任她的人失望。”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静静等那片冰火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覆盖半壁云端的无罪天裂了一道缝。
那道裂缝不大，却极深，好似有人用一把混着砂砾与火焰的刀，从中生生割了进去。
裂缝边缘，赤色业火仍在燃烧，而业火深处，竟然有细密的金黄流沙在不断旋转。
看到这一幕，盘音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震惊的喃喃道：“不会吧……”
众人不解的看向他，焚星更是踹了他一脚，“什么不是，快说！”
可他没有说，因为第二道裂缝很快出现了。
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
整片无罪天开始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冰火两重天慢慢散开。
结果，露了出来。
柳寒天立在云端之中。
他还站着，可是他的样子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从容。
破碎的宗主道袍几乎彻底毁去，玄色衣料只剩残片挂在肩头与腰侧。
冰蓝色的玉骨道躯上，纵横交错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痕。
那些裂痕里没有流血，却有赤金色的金沙火莲在缓慢旋转，像细小的流沙被烧红后嵌进了玉石深处，不断磨他的骨、磨他的道、磨他的魂。
他的胸口，有一道最深的伤。
一座破碎山河曾在他胸前狠狠镇过。
柳寒天低头看着自己的伤，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没能掩住的惊魂未定。
“怎么可能……”
伤口深处，业火只是表象，细微的金色砂砾，才是让他的玄冥寒纹一次次试图愈合，又一次次被重新磨开的罪魁祸首。
感受那伤口中熟悉的气息，曾经的爱恋，如今全部变作狠厉的杀意。
他静静抬头看向林清辞，“是她么……”
云端的另一侧，火海也在渐渐散去，林清辞缓缓收回了手。
她脸色苍白，这一招比她杀八尊时耗费的修为还要多出大半，但她的目光依然沉静。
她周身仍有业火红莲在燃烧，而在火光之下，一枚细小的山河残片沉入她袖中，金光一闪而没，一枚金色的耳坠飞回她的耳畔。
她没有回答，但这两道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单凭业火红莲，确实无法重伤柳寒天的本质。
所以她在红莲之中，藏了流沙。
山河鼎的残片，沙韵公主的流沙之心。
很早之前，林清辞曾在灵海中问过烛衍。
“嶷冉前辈的残片，可以这样用么？”
烛衍躺在琉璃灯影下，语气仍旧懒洋洋的，“他都死了，怎么用都行。”
林清辞：“……”
烛衍冷笑一声，“他若还在，你问他，他只会嫌你用得不够狠。”
于是林清辞没有再多言。
于是便有了这一击。
业火为引，流沙为刃，山河为镇。
沙与火之狂舞。